我爸走了好些年,可他挥手的样子,我一直记得。到底挥过多少回手,我记不清了。但有几回,我记得特别清楚,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暖的。
说起来,头回进学校,就是上小学那天。那时农村还没幼儿园,到岁数了,直接读一年级。开学那天清早,我爸拉着我,从家门口一路走到酒井小学。学校就几间木头架子瓦房,操场是泥巴的,野草东一窝西一窝,高的到我膝盖了。我爸蹲下来,帮我扯了扯衣领,小声说:“幺儿,进去吧,听老师的话。”我心头发虚,不敢迈腿。他站起来,把我往里推了一下,冲我挥起手。
他手在空中挥了几下,看我还站在原地犹豫,他就冲我笑笑,点点头,像给我打气。我这才转过身,背着书包往校门里跑。跑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那儿,手已经放下了,正望着我呢。见我看他,又把手举起来挥了挥。后来我妈跟我说,那天他在那儿站了好久,直到上课铃响,看我进了教室,才转身回去。
后来有一回,是我十二岁那年,跟村里的汪姑爷去长寿县城卖洋芋。头天晚上,我爸帮我把洋芋装进蛇皮袋,用篾丝扎紧口子,扁担绳子反复检查了好几遍,很晚才去睡。天不亮我们就动身,跟汪姑爷一起,要走五公里山路,到石沱码头坐船。那天刚蒙蒙亮,雾大得很,露水把田埂上的草都打湿了。我爸和汪姑爷挑着洋芋走前头,我跟在后头,一路上没说啥子话。到了码头,机动船已经靠在岸边,突突突冒着黑烟。我爸把洋芋担子放下,帮我搬上船,又跟汪姑爷叮嘱了几句,不外乎“这孩子头回出门,麻烦你照应一下”之类的话。
船要开了,我爸赶忙下船去,站在码头的沙滩上。汽笛响了一声,他向我挥挥手。雾大,他身影模模糊糊的,可我趴在船窗,还是看得比较清楚。他的手举得老高,挥得特别慢,一下,两下,三下。汽笛连续响了几声后,船慢慢离岸,他人越来越小,可那只挥动的手,始终没有放下来。一直到船拐了弯,被河岸边的树木挡住,我才看不见他。
一路上,他挥手的样子,老在我的脑子里转。到了长寿县城,在汪姑爷的帮助下,洋芋卖了个好价钱,我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爸买了包烟。回家后,他把烟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拆开。我妈给我说,那包烟他藏了大半年,逢人就拿出来显摆。
后来我参加工作了,分到外乡镇。报到那天早上,收拾好行李准备出门。我爸站在家门口,没跟着出来。我还没走过院坝,觉得不对头,回头一看,他正扶着门框,慢慢抬手朝我挥了挥。那手没以前有劲了,微微有些抖。
我不敢再看下去,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偷偷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那儿,右手举在半空中没放下来。我的眼泪一下流出来了,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为啥那么快。赶忙拿袖子擦了擦,把脸转过去,不能让他看见。
最后一次见我爸,是六年前的一个夏天。他诊断出食道癌,拖得啊……最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那天下午我回去,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全是一包骨头,我都差点没认出来。看见我,原本没啥精神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好像整个人醒过来了。我攥着他的手,凉得很,攥了好久都没捂热。我跟他说了好多,说谢谢爸妈把我们几个拉扯大,又说家里怎么样。他听完,嘴角动了动,下巴轻轻点了一下。
回城那天下午,我去找他,想说声再见。他忽然动了一下,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朝我摆了摆。他看着我,嘴一张一张的,好像有话憋着,可到最后也没说出来。过了一个月,人就走了。我妈后来跟我说,他走的时候,手还那样举着,好像还在朝谁挥手似的。
都过去好几年了,有时候碰上难事,或者心里空空的,就想起我爸的挥手。现在我也当了爸爸,后来又当了外公。每回送外孙上学,或者送女儿女婿出门,我也习惯朝他们挥手。挥着挥着,就觉得我爸还在那儿看着我,什么都不用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