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下午,我陪老张到一个镇上去办点事,忙完了就往城里赶。半路上要经过老家,心想有好久没回老街看看了,我就把车子停在村口那棵老黄葛树下。让老张在车上等我,自己顺着从小就走熟的小路,走进了石板老街。
我的家乡在重庆涪陵石沱镇,老屋就在这条石板老街上。没得哪个说得清楚,老街到底是啥时候修建的。我爸生前摆龙门阵时跟我说过,它至少有两百多年了。这么多年过去,风吹雨淋,现在街道两边的老房子很多已塌了。破旧的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和常春藤,废弃的屋基上堆着一堆堆碎瓦片,瓦缝里钻出好多狗尾草。
这条石板老街,藏着我全部的童年往事。上学的路上觉得没啥子好耍的,我就一块一块数青石板。小娃儿很容易打忘逛,数着数着就乱掉了,一直走到酒井小学门口才停下。放学后就自由了,我们一群娃儿推着铁环在街上疯跑,叮叮当当的响声,把停在屋檐下电线上的麻雀吓得四处乱飞。跑累了大家就各自找乐子,蹲在石板上猜钉剪帕、下六子棋,有些贪玩的娃儿干脆躺在石板上歇气。到了冬天也很有趣,遇到冷的时候,比我们大点的剑鸣、三娃,就带着我们这帮小娃儿,到信用社的墙脚去“挤油渣”取暖。
夏天吃了晚饭,家家户户都把板凳搬到街边歇凉。我们这些娃儿就围在大人跟前,规规矩矩坐起,听他们摆五花八门的龙门阵。隔壁的程伯伯,以前在私塾读过书,肚子头稀奇古怪的故事多得很。有一天晚上,他跟我们说,观山坡那口老井里头,有条大黄鳝快成精了,专门收拾那些不听话、不孝顺的娃儿。我那会儿还小,以为他说的是真的,心里怕了好久,平时路过都绕开那口老井。等上初中慢慢懂事了,才晓得那是大人编出来哄娃儿的。可就算晓得是假的,我心里还是害怕,从来不敢往那口井里扔东面。
走到以前供销社那段街,碰见了还在那点住的陶叔叔。他正在清理街边的排水沟,看到是我,赶紧放下手头的活路,招手让我过去,指着街中间一块石板问:“康明,这块石板你还记得不?”我弯腰看了看,石板上的印子大多磨得不在了,只有中间那个小坑还看得见。一下子,就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我笑着说:“陶叔叔,记得,记得,这辈子怕都忘不掉了哟。”这个小坑,原来是我们在打弹珠时,磨出来的“老窝子”。那会儿没得智能手机,也不兴打电子游戏,打弹珠是我们这些男娃儿最爱玩的。
有件丢脸的事,我至今都记得。那天放学后,我们光顾到在老街上打弹珠,耍疯了,搞忘了时间,天都黑透了才往屋头跑。回到屋头后,我才发现自己是光起脚的。这下急坏了,我马上跑回街上去到处找,结果啥子都没找到。我爸晓得了,又拉起我顺着原路找了一遍,最后在一处废屋基的草丛头,只找到一只凉鞋。当时他又气又急,捡起路边的干树枝就要打我。还好有陶叔叔和汪姑爷在旁边,他们一直帮我求情,说了半天好话,我爸才消了气。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没想通,另外那一只凉鞋,到底掉在了老街的哪个地方。
年轻的时候,我每天早晚都要走这条石板老街。高中毕业后我留在老家,在尖堡小学当个代课老师。那几年,老街热闹得很。一到赶场天,做生意的、赶耍耍场的,整条街挤满了人。每天傍晚,我从学校下班回来,沿街到处是各家炒菜的香味,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我走着走着,心里一高兴,就随口哼上几句老歌。那时候,我最爱唱就是那首《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正想着过去的事,手机响了,是老张发来的语音:“老伙计,别逛得忘了时间哈,我老伴刚才来电话,说晚上叫你们去熙街吃串串。”我回了句:“晓得了,我再逛一会儿就出来。”
顺着石板再往前走,拐个弯,就到我的老屋了。老屋门口的街道变宽了,正好处在上下街交界的地方,中间有点鼓起来,像个小石坝,家乡人叫它高铺子。以前老街不管哪家办红白事,基本上都在这儿摆酒席。我围着高铺子转了几圈,脑子里就翻出不少旧事。三十八年前,我穿着那身灰色的西装,就是在这儿接的我老伴。鞭炮噼里啪啦一响,红纸屑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街坊邻居都来喝喜酒,欢笑声顺着老街飘出去老远。后来,女儿就是在这老屋里出生的,也在老街慢慢长大。她小时候跟我一样,踩着石板一步一步去上学。
老屋的门没有关紧,伸手一推,木门吱呀一声就开了。门口右边那根木柱子还在,上面刻着一道道的印子,那是我爸给我量的身高。每年过生日那天,他就让我在木柱子前站直,用菜刀在头顶的位置刻一道印子,记下这一年我长了多少。十五岁那年我刚上高中,过生日那天,还是按老规矩量身高。那时候我的个头已长高不少,他够不着,就让我妈搬个小板凳,站上去才刻下了那道印子。
退休后,我跟着女儿搬到城里住。城里的高楼多,车也一辆接一辆,看着热闹得很,可我心里却空落落的。现在住了这么多年,还是觉得不习惯。晚上我老爱做梦,总梦见老家的石板老街。梦里头,街上飘着饭菜香,炒腊肉、煮红薯的味道都闻得清清楚楚。还有哪家的娃儿在哭,一声接一声,跟那时在老街上听见的一模一样。醒来往窗外一看,到处都是高楼和刺眼的灯光,再也看不见石板老街那片青瓦房顶了。
这次顺便回来,感觉老街比以前更旧了,人也少了很多。原来的老邻居大多搬走了,年轻人都出去了,到县城或者更远的城市打工,整条街上就剩下几个老人守着。我也不想这么快就走,从街头走到街尾,又回头走了一遍。站在街口的石阶上,晚风一吹,忽然听见我妈喊我的小名,催我回家吃饭。其实我妈已不在人世了,可她的声音一直留在我耳边,永远也忘不掉。
天马上就要黑了,老张又打电话催我回去。我回头看了看安安静静的老街,心里头真舍不得。唉,再见了,我的石板老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