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老家堂屋的木柱子上,一直挂着把旧蒲扇。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土,一看就有些年辰了。扇子包边的蓝布条掉了一半,剩下的一截也磨得不成样子,风一吹,就在上面吊起甩来甩去。扇面上有两个洞,用白布补的疤,跟扇子一个颜色,又脏又黄,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有几条扇梗子从破口处翘起来,乱糟糟的,活像炸了毛的麻雀尾巴。
这把扇子,是我满八岁那年,妈亲手做的。遇到大太阳天,她到朱家湾的山林里,挑砍一些厚实的老蒲葵叶回来,放在石坝上暴晒。等完全干透后,拿旧木门板压平。边沿不整齐,就用剪刀修圆,再找条蓝布带子沿着边缝一圈,把毛刺都包得严严实实的,一点不松垮。最后用沙纸将扇把子打磨光滑,住。这样,一把小小的蒲扇,经过选叶、晾晒、修剪、压型、缝边五道工序就做好了。村里人都夸妈的手巧,做出来的扇子又好看又经用。隔壁五孃还专门把蒲葵叶拿过来,喊妈也帮她做两把。
扇面上那两个洞,其实是我戳的,现在想起都很可笑。那天下午放学,我把书包甩在饭桌上,抓起蒲扇就往外面跑。按照事先约定,十多个娃儿一窝蜂来到村口的大石坝。抓石子、跳房子、滚铁环、打泥仗等,玩得很疯。后来玩厌了,我们又追起蜻蜓来。石坝边一堆干槐树枝上,爬着一只红蜻蜓,夕阳的光照在翅膀上,一闪一闪的,漂亮极了。我举着扇子,蹑手蹑脚走过去,用力一拍,结果蜻蜓飞了没拍着,反倒把扇子拍了两个洞。我后悔极了,害怕被妈发现,赶忙跑回家,把扇子悄悄放回原处。可哪里瞒得过哟,晚上她从地里干农活回来,进屋不一会儿就发现了。但她没有骂我,只是问了问事情的经过,摸着我的头说:“拿我补起就是,今后不要去捉蜻蜓了,它们是益虫,专门吃害虫的”。
小时候的夏天特别热,太阳从早到晚晒了整整一天,墙壁、板凳、桌子都烫人得很,屋里头根本待不住人。每天吃了晚饭,妈就叫我们把竹椅子、竹席子和竹枕头,搬到老屋侧边的土坝子上去歇凉。土坝子是她先用井水浇过的,所以带着一股土腥味和凉气。大哥、我和妹妹躺在竹席子上,仰望天空,看月亮、数星星。妈坐在竹椅子上,紧靠着竹蓆,一下一下摇着蒲扇,给我们扇风赶蚊子。天气慢慢变凉快了,她就给我们讲《狼来了》《小马过河》这类老故事,即使反反复复讲,我们也听不厌。等妈讲完故事,大哥又开始表演了。他让妈当裁判,我和妹妹跟他一起猜字谜,玩石头剪刀布,输了的给赢了的扇扇子。几乎每回都是他赢,把我和妹妹的手膀子都摇痛了。
我在酒井乡完小读书时,夏天还经常把这把蒲扇带到学校去。那时候教室没有电扇,更没有空调。热很了,我就把扇子拿出来,对倒自己的头和胸膛扇几下,不一会就凉快了。同学们都很羡慕我,一下课就来到我的课桌前,翻来覆去看我的扇子,像欣赏一件宝物一样。我有时也把扇子借给关系好的同学,他们都说,这把扇子好用,扇的风也凉快。读初中以后,很多同学都买了纸扇。好收折,又高档,不用时放在书包里,要用时拿出来就扇。我就开始嫌蒲扇的土气了,再也没有把它带到学校去过。
放学回家,人刚走进堂屋,书包在背上都还没取下来,妈就举着那把旧蒲扇凑过来:“热不?要不要妈给你扇扇。”我赶紧侧身躲开,一边往里屋走,一边没好气地回答:“不热,不热,我不要!”。那时其实很热,我是从学校跑着回来的,周身都是汗水,后背的衣服都打湿完了。但我心头烦得很,烦妈总把我当小娃儿,烦那把扇子太陈旧了。妈听了我说的话,拿着扇子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会,才轻轻放下来,她没有再说啥子话,把扇子搁在板凳上,转身进厨房煮晚饭去了。那晚上,我爬在木桌上,做家庭作业本上的几道几何题,一直熬到深夜,没回头看她一眼。现在回想起来,我真的太不领情,太不懂事了,好想扇自己几个耳光。
现在我住在城里头,家里装了中央空调,屋里很凉快。天气热起来,我总想往老家跑。妈走了好几年,那把蒲扇比以前更旧了,破得不成样子。弟弟不让扔,一直挂在堂屋的木柱子上。心里想着妈,我会回去看看那把旧蒲扇。前些天后半夜睡不着,窗外知了“吱吱吱”叫个不停。我闭上眼睛,想起小时候的夏夜,妈坐在竹椅子上,摇着扇子给我们讲那些老故事。夜里心里不踏实,我开车赶回了老家。走进堂屋,取下旧蒲扇随手扇了几下。凉风扑到脸上,跟妈当年扇出来的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