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刷到老发小发来掰包谷的照片,我正坐在九坝租房子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淡巴巴的白茶。照片里头,他的背弯得厉害,穿一件蓝色旧衬衣,衣袖挽到胳膊肘,身后是一片成熟的包谷,黄灿灿的。太阳光晃眼得很,我盯着图片看了一阵,眼眶不知不觉湿润了。
一晃整整六十四年,有些留在嘴巴里的滋味,到老都忘不掉。
走进客厅,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思绪一下子飘回石沱镇那个小山村。那是六十年代末的秋天,生产队统一扳包谷。我当时还没上学,成天打个光脚板,在老家的田坎上、竹林里到处乱窜。每到掰包谷这段日子,生产队男女老少都要上坡挣工分。天刚蒙蒙亮,妈把红苕稀饭煮好了冷起,走到床边伸手摇我,喊我吃碗稀饭跟着一起上坡。
我眼皮黏糊糊睁不当开,穿着一双塑料凉鞋跟在妈的后头,路边的野草上挂满露水,不一会裤脚打湿了,凉冰冰贴在小腿上。来到灯安堡那块包谷地,旁边土路上站着不少人。生产队长叫记分员把人头清一下,简单安排后,大家就开始干活。
这里的包谷林很密,妇女们背着竹背篼,一人两行掰起往里面走。耳边全是包谷叶划来划去的沙沙声,时不时脆生生响一下,那是把包谷扳断的动静。当地把那种只长秆、不结包谷的公秆,叫做甜包谷杆。生产队栽的甘蔗,是用来榨汁熬红糖的,我们这些细娃儿,只能吃甜包谷秆解馋。一遇到这种不结包谷的公秆,妈用手拉到起往下使劲一扭,咔嚓一声,杆一子就断了。划开外面一层硬皮,露出水润润的白芯,递到我嘴边。一口下去,汁水直接往我嗓子眼里冲,甜得跟喝了蜜似的。
忙了一整个上午,妈扯了几把狗尾巴草,把攒下来的甜包谷秆捆牢实,直接扛在肩头上。回家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的,我跟在她身后一路蹦跳,手指头粘得黏糊糊的,打个嗝满口都是甜味。
上了乡里的小学后,放学回屋要写字做题,妈上坡掰包谷也不叫我去了。天色暗下来,外头放哨的妹妹跑进来说,担包谷的大人回来了。我急忙放下铅笔,从屋头跑出去,站在生产队保管室门口,死死盯着来路。看见哪个箩篼皮面,搁得有一捆甜包谷秆的话,心一子咚咚咚地跳。给我们代甜包谷秆的,多数是隔壁大叔,有时汪姑爷也给我们代。他们看见我,就把妈早已捆好的甜包谷秆递过来,抬手拍一下我的脑壳,叫我吃们吃慢些,包谷秆外皮锋利得很,别刮到嘴巴。
我接过包谷秆紧紧抱在怀里,就拉起妹妹往屋里跑,跟检到了宝一样。包谷秆一,还热乎乎的,带着白天的太阳味儿,凑近一闻,有股青草混着淡淡的甜香。
天黑尽了,我们把篾席子从屋头拖出来,铺在门前的地坝上歇凉。妈把甜包谷秆抱出来,平分给我们几兄妹,每个有七八根。以前日子过得苦,顿顿轮着吃红苕砣砣、老包谷饭,菜碗里头没得啥子油水。我们农村娃儿,吃几根甜包谷秆就安逸得不得了。我拿到包谷秆就啃,牙齿咬住皮子使劲一扯,青皮就落了。里头的芯嫩得很,汁水多,嚼干了渣渣直接吐地上。吃得差不多,大家挤在篾席上躺起,仰起脑壳数星星耍。妈坐在旁边,拿把旧蒲扇,时不时给我们扇几下,嘴里哼些老掉牙的小调……
现在我在九坝租房避暑,楼下转过去转过来,都是些重庆的老乡。打麻将的吆喝声,广场舞的音乐,从早响到黑,把脑亮都吵大了。闭起眼睛想甜包谷秆的味道,啷个都想不起来了。就记得清楚,妈弯腰扳包谷的样子,还有夜空一闪一闪的星星。
我在发小的评论区留了句话,问他记不记得小时候的甜包谷秆,一直没回我。估计他也正坐在屋头,望着窗外的太阳,想这些往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