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三伏天,重庆城里头就热得遭不住,今年我和老伴跑到贵州桐梓避暑。有天下山吃饭,看见一家小馆子,菜单上写着“手搓冰粉”几个字。五元一碗,我心头一热,赶紧要了两碗,我一碗老伴一碗。
端上桌来一看,划成小方块,上头撒着山楂碎和花生碎,花花绿绿的,看着怪惹人嘴馋。我舀了一瓢尝尝,红糖水甜是甜,冰粉软塌塌的,没啥子嚼劲,跟超市卖的果冻差不多。放下小瓢,心里头空落落的。人家做得不错,可我没吃到从前那个味儿,总觉得要差点啥子。
老家在重庆涪陵一个小山村。我八八年正月结的婚,年底女儿出生。兄弟姊妹五个,按老家的旧规矩,结了婚就得分出来单过。分了一间老屋几分地,其他的啥都没得。那阵子屋头穷,没得啥子经济来源,连女儿的奶粉钱,都是找东家找西家借的。
妻子没办法,把吃奶的娃儿交给外公外婆,自己跑广东打工去了。我一个人守在家里,白天在乡上代课,下午放了学还得下地干农活。
那年初伏刚过,有天大清早,我喝了两碗青菜稀饭,背起背篼,就到庙坎脚的地里去掰包谷。出门时还算凉快,做了一阵活路后,太阳升起来了,气温跟着往上窜。快到中午,包谷林密不透风,人在里头像闷在蒸笼里,热得遭不住,身上流出来的汗水,把衣服都打湿透了。喉咙干得难受,肚子头咕咕直叫,早上喝的那两碗稀饭,早就化成水了。
包谷地外头传来喊声。我钻出来抬头一看,岳父头戴草帽,手里端着一个碗,站在黄葛树下等着我。我把篾背篼搁在地上,快步走过去。他把碗递过来,叫我快点尝尝。满满一碗冰粉,上头淋了些红糖水,还放了把小瓢。冰粉亮晶晶的,单单看上一眼,都觉得凉快。我舀一瓢送进嘴里头,一股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身上的暑气一下子消了大半。问岳父冰粉从哪里弄的,他笑了笑,说是自己做的。
过了好久听岳母说,岳父想要做好冰粉,花了不少心思。托熟人从县城带回冰籽,用沙布包起捆紧,泡上刚挑回屋头的井水,使劲来回揉搓,挤出里头的浆,到水变得黏糊,纱布表面冒出细泡子,这一步才算完成。石灰水提前弄好,放在桌上沉清,不要随便搅动。舀的时候,取上层干净的清水,底部带渣的倒掉不要。石灰水倒进浆里头,手要不停搅,搅均匀。
最开始学做的时候,硬是拿不准那个火候。岳父前前后后不晓得好多回,做出来的都不满意。他性子一向犟得很,认准的事,是不会轻易放手的。一回回换法了,慢慢试,折腾了好久,终于做出了吃起安逸的冰粉。
白天太阳光毒辣,闷热难熬。天黑透了,气温慢慢降下来。一家人跑到院坝头歇凉,一人端一碗冰粉,坐在竹椅子上慢悠悠地吃。岳父坐在旁边,摇起蒲扇,静静看着我们吃冰粉,脸上笑嘻了。
岳父走了过后,屋里头没得人搓冰粉了,吃的回数少得可怜。那天下午,在桐梓一家小馆子头,我和老伴吃完冰粉走出来,天都擦黑了。我站在路边,老伴紧倒催我走,我没有动,不想急着往回赶。
这时,脑海突然浮现出,好多年前的那个大热天,岳父站在庙坎脚那棵黄葛树下,端着一大豌冰粉,满头大汗等着我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