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抱秋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从不提“秋天到了”。她说的是：“要晒辣椒了。”

老家灶房屋外，有一块二十来平方米的泥地坝，和隔壁程三伯家共用。母亲把红辣椒用针线串起来，一串一串挂在屋檐下。太阳照过来，辣椒红得晃眼，地坝也暖烘烘的。我蹲在旁边看，母亲的手指粗短，指肚上裂着一道道口子，可串辣椒的动作很轻巧。

我小声问：“妈，你手不疼吗？”

“疼什么呢？辣椒是不会咬人。”母亲说完之后，自己先笑起来。

秋天活儿多。天刚亮，母亲就踩着露水去地里挖红薯。露水打湿了裤脚，她也不管，弯着腰，一锄一锄地挖。红薯滚出来，带着泥。母亲说，秋天地里的东西最实诚，种什么就还你什么。

母亲说话很少，但是心里很热心。有一年程三伯家没有种萝卜，母亲就从我们的自留地里，拔了一筐送去：“今年的萝卜长得很好，拿点你们也尝一尝。”程三伯不好意思再推辞了，母亲又说道：“地里长的东西，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从小到大，我最喜欢看母亲晒秋。把萝卜切成片或条，铺在竹筛上，白花花一片。豇豆用开水焯过，挂在竹杆上，风一吹，摇啊摇的。母亲在中间走来走去，翻翻这个，摸摸那个。

有一回我问她：“妈，你最喜欢秋天什么？”她想了想，说：“喜欢它什么都熟透了，不藏着掖着。”停了一下，又说：“人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活到最后，该熟的都熟了，不亏心。”

母亲没有读过多少书，不知道什么叫“秋收冬藏”，但是她知道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最需要的时候。腌辣椒要等到过年才打开；攒下来的鸡蛋也要等我们回来之后再吃。她的秋天总是等着我们来。

那年国庆节的时候，我和孩子们一起回到了家乡。母亲在院子里敲打核桃，小锤子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发出的声音很小。看到孩子来了之后，她笑了，把一些核桃仁放在他们的口袋里，说：“吃吧，可以提高智力。”女儿一边嚼着核桃一边问道：“婆婆，秋天是什么呢？”母亲又笑起来，指着院子里晒着的各种瓜果蔬菜说道：“这就是秋天啊。”

她没说的是，秋天也是她白了一半的头发，是她弯下去的腰，是她手上总也好不了的口子。她只把秋天收拾得利利落落，让它体体面面地来，也体体面面地走。

天黑了，母亲还在收拾晒了一天的东西。月光洒在地坝上，竹筛里的萝卜干、秋海椒、马蹄笋、绿豆角、金银花安安静静地躺着，母亲也安安静静的。在这个她用双手捂热的秋天里，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把日子收拢。

她不会写诗，也不会画画。她只是把整个秋天搂在怀里，捂热了，再分给她惦记的人。她一辈子没跟秋天算过账。

秋天年年有，母亲抱过的那个，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