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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石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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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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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风吟于青萍之末

我来得恰是时候。夕阳正将最后一缕魂魄,吝啬地洒向这片水域。水面便活了,不是波光潋滟的那种活法,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恍若从时光深处沁出的幽光。那片青萍,就在这微茫的光里浮着,不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浩荡,只是星星点点,疏疏落落,像是造物主不经意间滴落的几点苍翠的泪,凝在了这脉脉的柔波上。它们的绿,是一种被暮色与秋水反复淘洗过的绿,褪去了青葱的浮躁,沉淀下一种近乎于墨玉的、温润的灰绿,边缘镶着一线若有若无的金,那是白日最后的遗言。

我便在这一片将明未明、将息未息的光景里,悄然坐下,将自己也坐成一块石头,一截枯木,敛起所有的呼吸与思虑,只为做一个虔诚的听者。

起初,是绝对的静。那静,并非空无一物,而是一种饱满的、蓄势待发的充盈,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滤净了,只余下这巨大的、透明的静之容器。我的耳膜,因这过分的纯净而感到微微的胀痛。渐渐地,一些比静更细微的东西,开始从那容器的边缘,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我听见了。那便是风,最初的呢喃。

它绝非呼啸,也非吟唱,甚至称不上是叹息。它太轻了,轻得像一缕游魂贴着水面滑行的轨迹;太柔了,柔得像母亲对摇篮中婴孩最初的催眠。它是从一片最纤弱的萍叶的尖端开始的——那尖端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一颤,仿佛初生蝶翼试探空气的、胆怯的振动。这颤动,立刻被传递给了相邻的另一片,接着是第三片,第四片……像一阕无限精微的密码,在墨绿的水缎上悄然铺开。于是,整片萍群便活了,不是喧哗的、集体的活,而是每一片都保持着自己的矜持,却又在整体上形成一种温柔的、起伏的韵律。那声音,便是这韵律的注脚:是蚕食桑叶的“沙沙”,是珍珠滚过丝绒的“簌簌”,是远方寺院里,年迈僧侣用最细的沙粒书写经文时,笔尖与地面的摩擦声。

这声音牵引着我的目光,望向水与天的交界。风,这无形的精灵,正从青萍之末那几乎静止的起点,开始它宏大的远征。它掠过水面,拖曳出长长短短、瞬息明灭的皱纹,那皱纹里,折进了晚霞最后一抹残妆,折进了渐次亮起的星星的冷眼,也折进了千年之前,同样在此驻足的诗人寂寞的倒影。它漫上堤岸,去摇动那些狗尾草毛茸茸的穗子,穗子便俯仰起伏,做着金色的、沉默的朝拜。它继续前行,没入身后深沉的林莽,于是,我听见整座树林发出了低沉的、满足的叹息,每一片叶子都成了它拨弄的琴弦,合奏着一曲无始无终的秋之赋格。

我的心魂,仿佛也化作了这风的一部分,变得无比轻盈,无比空灵。我想起《齐物论》里那个古老而迷人的梦:“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此刻,我非庄周,风亦非蝶,但我们在这青萍之末的邂逅,却同样消泯了物我的界限。我不是在听风,我便是那风的耳蜗;我不是在看萍,我便是那萍的瞳孔。这虚无缥缈的美景,并非由我目睹,而是通过我而呈现,通过我而存在。它是一片无垠的背景,一种纯粹的氤氲,将天地万物都温柔地包裹、融化在这片渐浓的暮色与水汽里。

这风吟里,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渺远呼唤,有“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亘古天问,也有“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的无言惆怅。它从历史的纵深吹来,带着陶罐上的鱼纹,竹简上的刻痕,锦缎上的云气,一直吹到我面前的这片青萍之上,将这微不足道的此刻,与所有辉煌而寂寥的往昔,连成了一条无垠的、颤动的音弦。

夜色,终于完完全全地落了下来,像一滴饱满的浓墨,滴落在清水中,无可挽回地洇染开来。那一片青萍,终于看不见了,沉入了无边的玄黑。然而,那风吟却仿佛因为失去了形质的羁绊,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纯粹。它不再是依附于某一物的声响,它就是声响本身,是这夜之天穹下,虚空自己的脉搏与呼吸。它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着我,渗透着我。我感到一种微凉的、清明的孤寂,但并非悲哀,而是一种被净洗后的充盈。

许久,许久,直到露水湿透了我的肩头,我才像从一场大梦中苏醒,缓缓站起身来。回望那片水域,只有一片深沉的黑,几点疏星冷冷地印在水底,像是那场绚烂而虚无的演出的、最后的、静止的标点。

我转身离去,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踩碎了遗落在地上的、风的碎片。我知道,我带不走一片青萍,也携不走一缕风声。但那由最微末处生发,终至弥漫天地的、关于虚无与充盈的韵律,却已深深地印在我的魂灵里。从此,每当我静下来,闭上眼,便能回到那个水畔,听见那从万物之初便开始吟唱,并将一直吟唱到万物之终的、永恒的风声。它起于青萍之末,而我的生命,便在这聆听的瞬息,与那永恒的微吟,达成了短暂的、却也是永恒的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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