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有位作协的编辑找到我,说想让我这个半只脚踩在传统文学圈、整个人泡在网文池子里的00后,谈谈对当下网络文学的看法。彼时的我,正蹲在书房里改稿,桌角的半杯茉莉花茶已经凉透了,像极了我这些年在网文圈里摸爬滚打,那点时而滚烫、时而冰凉的心气。
我向来是不太喜欢“谈看法”的。因为如今这个时代,最不缺的就是看法。
而网络文学这个东西,离人们太近了。
近到很多人天天骂它,天天看它。近到无数年轻人一边说“网文没营养”,一边熬夜看到凌晨三点,近到它已经成了这个时代最廉价、也最庞大的精神消费品。
你很难用一句“文学性”或者“商业性”去概括它。就像你不能拿一句“这玩意儿不健康”去总结烧烤摊。深夜两点,真正养活灵魂的,很多时候不是米其林,而是巷子口那串冒油的烤五花。
大家都在说。
说得比写得还热闹。
写网文的人,未必最懂网文。就像天天在工地搬砖的人,未必知道整座城市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而我恰好是那个既在里面混饭吃,又偶尔蹲在旁边看热闹的人。
我总跟人说,我的写作生涯,起点一点都不光彩,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没出息的私心。十年前,小学教室的风扇吱呀转着,闷热的风裹着粉笔灰,混着窗外黄桷树的味道飘满整个教室,我喜欢的女生站在讲台上,捧着作文本一字一句地读,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连带着她念的那些文字,都像镀了光。那一笑一犟清澈而明艳,阳光在她发梢跳跃的模样,让我觉得此刻诺贝尔文学奖就该颁给这样的姑娘,她的声音很好听,作文写得更好,每次都被老师当成范文,连标点符号都要被拎出来夸一句“工整用心”。
而我坐在台下,攥着自己满是红叉的作文本,脸烧得发烫。班主任批语永远是那么几行字:“错别字超标,标点像撒芝麻,不会写的字别再留白了,咱不是艺术家,建议随身携带《新华字典》。”,我那点青春期的懵懂心思疯长,满脑子都是怎么让她也回头看我一眼,怎么让我的文字,也能被老师念出来,让她听见。
很多年后我回头看,那时的情窦初开其实挺重要。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孤注一掷也最歪打正着的决定。
后来我开始写东西,开始真正接触网文。起初写得很烂。烂到什么程度?看一眼都觉得像工伤现场,甚至有想把电脑格式化的冲动。故事情节尴尬,人物说话像机器人,打斗场面像小学生拿树枝互砍。
但那时候有种很珍贵的东西——不怕。
现在很多新人一上来就怕扑街、怕没数据、怕没人看、怕被骂。可我们那时候不怕,因为根本没人看。
没人看反而自由。你可以胡写,可以乱来,可以把脑子里的幻想一股脑倒出来。现在想想,那反而是最接近“创作”的阶段。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意识到,网络文学它可以野生,可以粗糙,可以不完美。但它能让一个普通人,在深夜两点的电脑前突然热血沸腾。
现在很多人都喜欢讨论“网文算不算文学”,这个问题我看了很多年。
说实话,我有时候觉得讨论这个问题的人,多少都有点闲,因为真正天天更新的人,根本没空争这个。
今天断更了,读者就能把你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你还在那研究“文学性”,读者已经跑去隔壁看退婚流了。
但我也确实讨厌一种观点,有些人一提到网络文学,就觉得低级、粗俗、流水线。可问题是,文学什么时候变成只能供人在书房里端着咖啡阅读的东西了?
文学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它的起点,永远是人心底最真实的欲望和情绪,《水浒传》当年也不是写给教授看的,民间叙事本来就该有烟火气。
网络文学最大的价值,其实不是“高雅”,而是把现实摁进文字,不带修辞的呼吸,它让普通人拥有了讲故事的权利。
以前很多人的人生根本不会被记录,县城青年、流水线工人、保安、外卖员、小镇学生,他们的情绪没人写,他们的幻想没人看。
但网文出现以后不一样了。那些野蛮、生猛、粗粝的表达,全冒出来了。
它不一定高级,但它足够真实。
而如今我整个人泡着的网文池子,早就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修罗场,里面有最鲜活的生命力,也有最不堪的内卷和病态。
新人写网文都会经历一种残酷打击。你以为自己在创作,平台告诉你:“不,你在竞争。”
而且是极其赤裸的竞争。因为整个行业长期形成了一种奇怪的训练机制:数据决定生死——点击、收藏、订阅、留存、转化.....
不是作者不会写,而是大家都太会“迎合”了。平台算法像个巨大的驯兽场。它会不断奖励那些最容易刺激情绪的东西——升级、打脸、反转、暧昧、修罗场.....于是很多作者写着写着,就会越来越像流水线。人物不重要,情绪刺激才重要;逻辑不重要,爽点密度才重要。
最离谱的时候,我见过有人专门研究“读者什么时候最容易充值”,像研究赌场老虎机一样。你不能说这不对,因为平台要盈利,作者也要吃饭。
但问题在于,现在很多人已经把“能赚钱”和“写得好”完全画上等号了,这是很危险的。因为流量会放大奖励机制,而奖励机制会反向塑造创作者,最后整个圈子会变成什么?作者们拼的不是谁的故事写得好,而是谁的更新速度快,谁的爽点更密集,谁更能迎合市场的低俗趣味。
很多外行人觉得网文作者自由、赚钱、时间自主。实际上大量底层作者的生活状态,非常像电子厂,日更四千是基本操作。断更有罪,请假像欠债。有些作者长期昼夜颠倒,身体崩得很厉害。更残酷的是,这个行业有一种特别隐形的羞耻感——扑街没人看,爆了怕过气,写慢了被骂,写快了又觉得自己像在生产工业垃圾。
我这些年最深的一个感受是:年轻作者特别容易“急”。急着出成绩,急着赚钱,急着成名。
但写作这东西,有时候偏偏急不了。
我认识很多作者,十八九岁的时候惊艳得不行,二十多岁突然就没东西写了。为什么?因为人生库存太少。
你会发现,一个作者真正重要的东西,不只是技巧,而是他怎么活过。你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苦,爱过什么人,失去过什么东西,这些最后都会长进文字里。
很多新人最大的问题,是没活明白,就急着输出世界观。结果写出来的人物,说话像成功学导师。二十岁的主角,张口闭口看透人生,我看了都害怕。现实里二十岁的人,大部分连自己都没看明白。
所以我后来越来越觉得,写作者必须保留一种“笨拙感”,别太精,太精的人,容易油。
真正有生命力的作品,往往都带点不完美。就像有时候你去路边摊吃炒饭,比五星级酒店更香,因为锅气是真的,人间烟火气是真的。
说到底,网络文学最残酷的地方,其实不是竞争,而是孤独。你会发现,大部分作者的人生都很奇怪。
白天不出门,晚上不睡觉,长期对着电脑自言自语。时间久了,人会慢慢脱离现实世界。更离谱的是,你写得越久,越容易陷入一种自我怀疑。
因为创作这东西,没有标准答案。一本书火了,你不知道为什么;一本书扑了,你也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写得最好的一章,读者毫无反应;随手写的一个烂梗,评论区突然爆火。
所以很多作者最后都会变得拧巴。既想表达自己,又怕没人看;既想赚钱,又怕变庸俗;既想坚持风格,又怕饿死。
我到现在都觉得,这可能是网文作者最真实的状态——一边清醒,一边挣扎,一边骂行业,一边继续更新。
像什么呢?像深夜赶稿时,桌边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难喝,但你还是会喝完。
这些年我越来越不喜欢“文学青年”这个词,因为很多时候,它被包装得太精致了,很多人把“文学”活成一种人设。好像文学青年就该不屑于柴米油盐、自命不凡、自视清高,照片必须阴郁,句子必须破碎。实际上,真正写东西的人,大部分时候特别俗,都挺狼狈的——有人边送外卖边写,有人在宿舍偷偷码字,有人白天上班,晚上熬夜更新,还有人一边怀疑人生,一边硬着头皮日更六千.....
很多真正的创作者,其实也没那么浪漫,他们更像长期在生活废墟里刨东西的人。
而我自己也越来越不确定,自己到底算不算一个“纯粹的文学人”,于是,我慢慢开始刻意让自己“乱一点,野一点”,泛户外、搞摄影、写剧本,某种程度上也是想逼自己重新接触真实世界。因为人如果长期困在后台数据和排行榜里,会慢慢失去对生活的感知,你会发现自己开始用“节奏”“爆点”“转化率”去理解一切,连情绪都像产品,它会不断消耗你对表达的热情,而一个作者如果彻底失去表达欲,只剩流量欲,他迟早会把自己写空。
后来我有幸参加第三届四川省大学生职业规划大赛,拿了金奖,又去全国总决赛拿了铜奖。当时我的职业规划主题,从来不是什么跨圈融合,而是“做一个扎根现实,往现实深处走,向生活要灵感的网文创作者”。评委老师问我,你觉得网文创作最核心的东西是什么?我站在台上,没有说任何场面话,只说了一句:“向心而写,向生而作。”
我有时候挺怀念最早接触网文的年代,那时候的网络文学特别野,野得像县城边上疯长的草。文笔可能不成熟,结构可能混乱,但有生命力。
现在依旧有人经常问我:“你写了这么多年,还喜欢写作吗?”。
我想了很久。
后来我发现,我可能已经不太适合用“喜欢”这个词了。因为写作早就不是简单的兴趣。它更像一种习惯,一种本能,甚至是一种病。
你走路的时候会踩着线,会踩石凳,会不露声色地在心里演一出电影;你看到一个人,会想他的故事;你经历一次离别,会下意识记住当时的风声和灯光。
很多东西其实已经不知不觉地刻进生活里了,所以有时候我也会觉得挺荒诞。我们这一代年轻写作者,一边被流量推着狂奔,一边又拼命想保住一点“人的东西”。
挺狼狈的,但也挺真实。
不管时间已经过去多少年,我欣喜自己的初心还在;也不管年龄到了哪个阶段,我庆幸自己心里,一直住着一个思想清纯的少年。
创作本就是场浪漫的革命,不去管烟云流逝,不去管往事成空。只在现在慢下来的时光里,做好自己想做的事,未来在其中毫不逊色。
那如今新人还能不能写网文?
我的答案是,当然能,世间因少年挺身向前,而更加瑰丽。
但别把它想得太浪漫,因为这个行业最残酷的一点就在于:它会让你误以为努力一定有结果。
实际上很多时候没有。
有人天赋异禀,有人运气逆天,有人踩中风口,也有人默默写了几年,无声无息。可即便如此,每年还是有无数新人冲进来。
为什么?
因为总有人相信,下一个爆的是自己。
这其实挺像买彩票,但也正因为这种“可能性”,网络文学才一直没死,它始终给普通人留了一道缝。一个学历普通、家境普通、没人脉的人,也许真能靠一台电脑、一部手机改变命运。
这一点,是很多行业做不到的,所以我虽然天天吐槽网文,但我从没真正讨厌过它,因为它确实改变过很多人,包括我。
网络文学,无疑是一场自我修行的壮丽征程,是勇往直前、不懈探索的无畏姿态。只是我越来越希望,这个行业别只剩“流量”,别最后连作者自己都不相信文学了。
写到这里,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乐山的江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稿纸哗哗响。杯里的茉莉花茶,彻底凉透了,可我心里的那点火,却越烧越旺,使我忽又振作起来,而且增加勇气了,于是续上一杯花茶,再继续写些为“名落孙山”之流所深恶痛疾的文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