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蜜光》

腊月是从算术开始的

用冻红的手指

在挂霜的玻璃上画正字

每划一道

炖肉的香气就

从门缝多溢出一寸

我们讨论的压岁钱

其实从未真正花掉

它们躺在棉袄内袋

变成会发芽的银币

在深夜叮当作响

买下整年舍不得碰的

玻璃弹珠与奶糖

——后来才明白

那些攥紧的温热

原是岁月预付的

甜味存款

妈妈把年猪的嘶鸣

腌进粗盐时

整个村庄都在陶瓮里

轻轻翻身。灶膛的火

舔着熏黑的梁木

将腊味熏制成

可以悬挂的月光

我们穿梭在竹竿间

偷尝尚在滴油的香肠

像偷尝悬挂的朝阳

咸味从齿间

渗进早熟的年轮

炒货铺的鏊子一转

半个县城就香得

微微发颤。花生在热沙里

翻动金黄的心事

瓜子噼啪爆开

泄露春日的秘语

母亲把麻花拧成

待放的花枝

将红薯片炸成

琥珀色的翅膀

最神奇是苞花糖——

麦芽熬成的银河

瞬间凝成

可以咀嚼的星光

腊月廿三那天

我看见邻家姐姐

把车票举过头顶

对着电话喊：

“妈，还有七天！”

她身后的晚霞突然

甜得像灶糖

她不知道

自己的声音正穿过电线

变成母亲耳畔

开始发酵的米酒

在日历上浇灌出

一朵朵红润的圆斑

晒被子的竹竿

忽然变得柔软

它记得每床棉絮里

都藏着太阳的遗嘱：

“要把所有流浪的梦

烘成蓬松的云朵

等待归巢的翅膀”

如今我终于解开

腊月的全部秘密——

原来最亮的灯笼

不是悬在檐下

而是垂在

倒数日子的胸口

每撕去一页日历

就拨亮一寸

照耀归途的蜜光

就像此刻

我数着父亲鬓角

新生的雪

突然想提前告诉他

明年的团圆饭

我要带回整座江南的梅雨

替他浇灌

窗前那株等待了

三百天的腊梅

让所有未启封的欢笑

在岁末的枝头

提前涨破绒壳

让期待本身

成为最丰盛的年货

在时光的窖藏中

愈发醇厚的

正是这般

用盼望酿成的

永不贬值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