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日,是最不痛快的。如同一位患了鼻炎的旧式文人,整天对着宣纸擦拭擤不尽的涕泪,空气里总浮着一层粘稠的潮腻,无法甩脱。这光景,像极了某些不上不下的尴尬学问。说它是雨,又不见水珠。说它是雾,偏带着重量。太阳成了稀客,偶来拜访,但犹若刚从病榻上挣起身的贵人,脸色是苍白的,精神是萎靡的,只在云翳中露一露金贵的脸,便又赶忙躲回锦帐内去了。这等天气,于人固然是折磨,于物却有意想不到的成全——譬如那酱油肉,便是在这般暖昧不明的境地里,修成了正果。
我伏案的这间陋室,位于楼顶,窗外是片灰扑扑的阳台,叫我常想起还住村子里的二爷爷,那颗头顶中央秃了块的脑袋,上面环绕了一圈侥幸残存的几缕发丝,东一绺,西一绺的,不成体统。这阳台大致是此般样子的。然而一到深冬,这水泥浇筑的方寸之地,便忽然郑重了起来,平添许多生趣。竹竿子横七竖八地挑出来,似五线谱上临时的加线,上面悬着的那一串串赭红物事,便是这季节最质朴的音符了——一条条修长得颇有章法,油光光地沉着,齐崭崭地排着,甚有几分古时衙门的神气。门前肃立着的衙役,不吆喝,静穆地承着天光,也承着四下里无声的检阅。风是它们的上官,时来巡视,它们便微微欠身,非谄媚地摇曳,反倒时针般分毫不差地、沉吟地摆动,默默镌刻着岁暮的进程。空气里于是漾开了一种极复杂的味儿,咸的、甜的、鲜的,还有晒透了的油脂香,与江南冬日那股子固有的、浓郁郁的潮气纠缠在一处,竟调和出缕缕奇异的安谧来,仿佛一切的不痛快,都在这醇厚的酝酿里得了谅解。我搁下笔,对着这片“肉林”出神,心想,满城的住户,大抵是用此祭品,在暗中筹备一场盛大的、关乎味道的典礼罢?
说起这盛典,我记忆里那座最为庄严的祭坛,总也绕不开外婆家的庭院。从前外公还在世时,家中事务的疆土,是由楚河汉界一分为二的:读报、论政、与老友弈棋清谈,为外公的“文治”;而服饰、大小金额的支取,尤其吃食上的章程,则是外婆不容置喙的“武功”。外公走后,外婆的“武功”似乎也更精纯了,那方庭院,原本外公落子无悔的地盘,如今成了她吐纳修行的洞天。她手制的酱油肉,在我们孙辈,乃至半条巷子老饕的传说里,都是近乎大道的秘法,旁人学不去三分。
她的制法,倘用学问来比附,不像吟诗作对的才情迸发,倒似高校学者的考据功夫,每一道工序都有流程,每一分火候都需经验佐证。原料必得起早到老菜场信义家去遴选,要那肥瘦相间的“三层肉”,纹理须清晰匀停,像上好的泾县宣纸,一层一层,透着安分的条痕。酱油是外婆以古法酿造的,我略有兴趣,便跟了全程。去年立秋时她便开始采集黄豆,晾晒脱粒,去杂,择豆,再晾晒三日,淘洗,浸泡控水,蒸煮摊凉,制曲,翻拌,保湿发酵七天,酱胚分离,盐入缸,开水冲调,倒进酱胚,每日早晚搅拌,日晒夜露,酶解半年,取出高温熬作,过滤压榨,最终收获了这外婆牌的古法酱油。老人家常讲,如今市面上的生抽,像现代诗,寡淡无韵。老抽又像格律,过于浓稠滞涩,失了灵动。不如古法,稳当妥帖。酱油备好后,将肉浸入阔口的陶瓮,酱油须得没过肉身,再投下冰糖、茴香、花椒,以及零散的几味佐料。冷藏几日,这等待的功夫,她称作“养”。具体养多久?看时间的脸色,看肉的肌理,全凭指尖一点灵犀的触觉与心中一杆无形的天平。这是一种“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的技艺,用量杯与钟表去掐算,反成了刻舟求剑的笑话。
等那肉条吸饱了酱汁,变得沉甸甸、红郁郁,如一方用旧了的紫石砚之际,便该上架了。结实的白棉绳穿过一头,悬挂于庭院里那擦得锃亮的不锈钢架,一排排,严肃得很。自此,外婆便成了最勤谨的司天监差人。每日晨起,头一桩事便是推窗,将手探到半空,试试天气的湿度与脾性。阳光是位要紧的客卿,不宜太过热烈,否则容易令肉表面焦硬,失了内里的润泽。风为良友,专察脱水,但若带了潮气,又易生出迂腐的味儿来。外婆便常常搬张藤椅,守在庭院内,膝上盖好旧毯子,手里或是一册书,或是一条未打完的围巾,眼角牵出一缕光,系在那些悬着的、渐渐蜕变着的肉条上。这位已经退休的老教师,似乎在用曾经琢磨学生心思的那般方式,研究着肉条的浓淡与深浅。
我年少时,性子急,最不耐这种旷日持久的等待。总觉得将口腹之欲,全然托付给天时,实在有些虚无缥缈,不如换另外些吃食,及时行乐。外公在世时,会拍拍我的颅顶,用他那口改不掉的、带着点官话腔调的温州方言说:“不要急,你外婆做事,好比我们以前拟公文,字斟句酌,一个标点也马虎不得。这酱油肉啊,晒的是个‘理’字。理未到,味就不正。理到了,那等欢喜,将足以填补你长久的守候。”他说这话时,总会慢悠悠呷一口茶,眼光掠过外婆的背影,神色里有一种我当年品不出的、混合了欣赏与恬然的东西。他们那辈人,似乎天生懂得如何与时间周旋,将等待本身,也发酵成了一味佐料。
待到酱油肉晒好,那品相,才真叫“大器晚成”。通体是那种深邃的、泛着乌光的暗红,像年代久远的紫檀木,又像暮色彻底四合前,落日坠入瓯江溅出的、浓缩萃取后的霞。肥肉部分,蜕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紧密而坚实,竟有了几分玉的润泽。瘦肉则纹理粲然,吸足了酱汁的精华,显得紧致而沉着,仿佛把一小段光阴的滋味,都牢牢锁在了肌理之中。取一条来,不必洗得太过,略拂去浮尘,搁在米饭上同蒸,这过程颇有“借东风”的妙法。饭熟时,满室便氤氲开一种沉甸甸的、厚笃笃的香,勾魂摄魄,像是将整个朴实的冬季都闷在了锅里。
肉片铺在饭上,汁体渗入米粒的缝隙,把那颗粒饱满的雪白染成一种油润的、晶莹的浅褐色,每一粒都饱含着滋味。以筷子将薄片捡起,送进嘴中,肥处莹澈丝滑,入口即化,全无半点油腻的嫌疑。瘦肉则韧而耐嚼,越咀嚼,越回味无穷。那酱香、肉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后来才知是外婆点睛下的几滴花雕酒气,在口齿间层层漾开,循环反复,犹如读一首用典精当、对仗工稳的律诗,初看平实,愈品愈发觉其丰厚之感。
这滋味,是市面上任何标注着“祖传”、“秘制”的货色都无法仿冒的。它连接着外婆在庭院里逆光穿绳时,老花镜片上闪烁的光点;连接着外公午后闲坐,解说那“理”字时温和的语调;也连接着温州这地方特有的、在咸湿海风与曲折巷弄间磨砺出的,一种以“存贮”和“酝酿”来抵御时间销蚀的生活哲学。这哲学,没有北地风干腊货那般莽撞的豪迈,也不同于广府腊味那种甜腻的华丽。它是一种含蓄的、内敛的丰腴,一种在湿漉漉的、似乎总也拧不干的空气里,硬是凭着耐心与分寸,“晒”出来的、带着阳光记忆的清爽与醇厚。
近些年,我也曾东施效颦,沿着记忆中的章法试着依样炮制,结果却总不如意。不是咸得霸道,便是柴得寡味。那香味,亦凑不成一个浑然的“局面”。外婆听了我的诉苦,只微微一笑,说:“你们这代后生儿,心老是火急火燎的,日头是隔着玻璃看的,风是机器造出来的,还能从哪儿了解‘晒’的真意呢?”她顿了顿,望着此刻窗外灰蒙蒙的天,似雨非雨,轻轻又说:“老头子还在时,常笑我,这肉里晒进去的日光,比酱油还多哩。”
我一时哑然,像被点中了穴道。忽然明了,我所贪恋的,或许从来不止于舌尖上那一瞬间的满足。我所贪恋的,是那庭院里,一缕被阳光与微风缓缓凝固的、封存的时光。是那股,将最平凡的食材,坦然托付给天地造化去雕琢的从容。是外公与外婆之间,浸透在柴米油盐里、无需多言便自成乾坤的相知相守。是瞬息万变的都市中,一隅固执的、以慢为盾、以陈为酿的旧时魂魄。这酱油肉,哪里仅是一道菜肴?它分明是一纸用岁月做印泥、以生活为朱笔,与过往订字据的无文契约。每一次咀嚼,都是对契约条款的一次郑重重温与确认。
窗外,酱油肉还在风间做着它那无休止的、轻微、固定频率的钟摆运动。我收回目光,面前开启的电脑文档依旧素白。忽然觉得,这文学的路子,竟与晒肉也有几分相通。总得将经历的悲欢,见识的冷暖,如同那三层肉没入酱瓮一般,深深地、扎实地,浸泡至生命的原液中去,让它吃足酸甜苦辣的底子。然后,再将它挂出来,交予时光的风跟读者的眼,去慢慢地“晒”,去静静地“酿”。至于最终能得几分真味,唤起几许共鸣,恐怕也只能如外婆那般,怀着一份敬慎的、不过多奢求的期待,让那无可揣度、但亦包容万物的“天时”去裁决了。
只是,我的“庭院”又在何处呢?我自己的“酱油”,又该是怎样的一种底色呢?这问题,怕是要用往后更漫长的、更粘腻而舒缓的日子,才能细细晒出一点眉目来了。当然,而今舌根底下那点固执不化的、属于外婆酱油肉的滋味,到底是给了我一点渺茫的指引的:那答案的源头,应当是暖的,厚的,经得起反复咀嚼,与长久回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