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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育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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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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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针线扁

母亲有一个宝贝,一有空闲就会拿出来,找出里面所需要的东西开始缝缝补补,这宝贝是只细柳条编制的圆形针线扁子,非常耐用,我小时候一直看着妈妈用到我成年,针线扁子里面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的,有线板、有针、有尺、有鞋样。

在船上,针线扁子里的东西随时都可能被翻出来用,离船的时候,母亲也会将针和线别在衣前。线板是各家都必备的,线团子都要绕到线板子上,以便缝补方便。我小时候没少帮妈妈绕过线,每次我都很认真,妈妈常夸我配合得好。

在那个年代,针和线尽管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但却是每家每户的必需品,一旦有哪个孩子拿了别人家的针和线,少不了要遭家长的责骂。有谁家的孩子害了眼睛,便要被人唱着、笑话着:“偷人家针,偷人家线,眼睛上害了个杂货店……”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们吃的是粗粮,住的是小船,穿的是补丁衣裳。衣服破了,舍不得扔,一钱一线,缝缝补补接着穿。水上人家子女多,在布匹按计划供应的年代里常常是“新老大,旧老二,缝缝补补把老三。”没有补丁的衣服几乎是不可能的,因而这拿针线的活儿在当时就显得尤为重要。

衣服最容易破损的地方是屁股、膝盖、衣领和袖口,最脏的地方是屁股,在船上随处都能一屁股坐下来,跑到哪儿坐到哪儿,屁股上磨得雪亮,洗多了就会破。主妇们便用其他结实一点的布补上。孩子们的衣服更是不经穿,到了“七岁八岁狗都嫌”的年龄,每晚都要检查一下衣服上的破洞,因为这关系到主妇的脸面,谁家的孩子衣服不及时补上就会有人说三道四的。于是,女人永远都会有做不完的针线活,补不完的衣服。

我们从小在父母身边,身上的衣服虽然补丁不少,但从不会有破洞露在外面。

船上照明用的是煤油灯,停船的时候还在留意哪儿有路灯,晚上还能借着人家微弱的灯光拿针线。母亲总是喊我帮她穿针,小孩子眼睛尖,针掉到船上也是让我帮她找,再后来就专门在针线扁子里放一小块磁石,把所有的针都吸得牢牢地。

最吃力的针线活便是纳鞋底,半寸厚的鞋底要用一根中号针穿过去,穿的是专门纳鞋底的鞋绳线,中指上要套上一个类似于戒指似的“顶针”,船上人管它叫“针鼓子”,上面有蜂窝样的小坑,针别子顶在小坑里用力将针穿过鞋底,鞋底厚,要用力顶,力气小了还穿不 过去,不能让针打滑,要不然针会将指头刺破,甚至能刺穿。纳鞋底是那时候的妇女们最常干的活,出门穿的都是布鞋,走的路多了就会慢慢磨破了,因而妇女们总有纳不完的鞋底,做不完的鞋子,否则就赶不上家人脚上穿的了。

我发现大人们纳鞋底的时候总要把针往头皮上一划,原来她们是借着头上的“老油”来磨针、润滑。我大姐、二姐十几岁都开始纳鞋底了,母亲会布置她们每人的工作量,一有空闲就开始抢针线扁子,母亲总是笑笑,跟她们要上自己所需要的针线忙自己手头的活。

船到码头待装卸的时候便是船家妇女忙针线活的时候,妈妈要和两个姐姐趁这一段闲时光,拆洗一家人的被子和棉袄棉裤,该缝的缝、该补的补。到冬天做棉裤还要考虑到孩子的个头是不是长得快,若是个头长了,裤腿也就要加长一截,实在不能穿了就将几件布衣服拼凑到一起,重新就着面料做一件适合的衣服。

最开心的是遇到几家船靠在一起,大家在码头上找块空地,不同而同地各自在地上铺张凉席,在上面飞针走线润色光阴,提前置下全家人一冬的温暖。女人们谈天扯地的笑声在小船之间穿梭飞扬,她们一边飞针走线,一边把男人们的行船功夫和生活中的那种功夫搬出来消遣,常常逗笑得直不起腰来。

女人们谈笑着,嘴里尽管是一个个漫不经心的样子,手里的银针半点不敢马虎。船上的女人们比的不是你家船有多大,谁家一个月装了几趟货,她们比的是针上的功夫,掩边掩得齐不齐,针脚走得匀不匀,棉衣棉被缝出来平展不平展,穿在身上合身不合身。也有的船家女人生得水灵,但一见针就头晕,手伸出来比脚还笨。

女人们凑在一起做针线活时,长得好看但不善针线的女人便不得不收敛起她们平日里的骄姿和傲慢,向针线功夫好的女人投去敬佩的目光,甚至极力讨好她们,为她们买一些瓜果或帮着做些其他活,把一份平时见不到的殷勤尽力使出来,把自家晒干的棉胎铺开、央求着手脚麻利的女人们帮她行被子。在船家人的眼里,自家的婆娘不管你生得几多姿色,只要少了会针线活这一项,你就会在别人眼里大掉身价,自己家人的脸上也跟着没光,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也会因为自家的婆娘在针线活上的欠缺而无法抬头。

母亲在忙碌的时候我也不会闲着,穿梭于大人们中间帮她们拿这取那的,母亲的针线活出色,受人尊敬,我也同样跟着沾光,甚至会得到一些额外的奖励,这样的时光在我童年是奢侈的。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做早操,学生们的目光都落在我的身上,我知道那是他们看到我身上的补丁比其他多的原因,男同学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而在女同学们的眼中我却没有看到轻视的目光。后来我才理解过来,那是她们看到我身上尽管这么多的补丁,却觉得不像是手工做的,而像是缝纫机制作的,针迹均匀,都是直直一条线,那一双双眼神中充满了羡慕,那是他们在羡慕别人的家长针线活精致、细腻。

从那以后,当我穿着母亲缝制的衣服,走在街上,少不了这许多羡慕的眼神。到同学家串门的时候,他们的家人见我身上的补丁也会投来异样的目光,我知道这目光中包含着什么,好象是在夸我说:“你有一个灵巧的母亲!”

我上学时寄宿在爷爷那儿,只要母亲一来,第一件事便是检查我所有的衣服,赶紧拿出别在上衣上的针线帮我缝补,如果是穿在身上的衣服便要我脱下来让她缝补。我们这儿有个习俗,衣服是不能连在身上缝补的,连在身上补衣服孩子长大了会变成小偷。天冷的时候我实在不肯脱衣服,母亲便会找来一根草让我衔在嘴里,这样的做法就是为了化解这个魔咒。

缝补结束,母亲会将线的终端打个结,然后将头埋下来用嘴咬断。那一幕情景充满了母亲的慈爱,低头咬线的动作在我一生中一直难以忘却。

暑假期间我就要回到船上,船一停下来我就要想办法钓鱼。找根长竹竿,找根针,放在煤油灯上烧红,再将针弯成鱼勾状。长辈们说,弯鱼勾要在肚子饿的时候弯,这样鱼才会吃食。是否有这样的效果谁也说不准。

母亲精制的针线活常常让人刮面相看,她用过的针线扁子成了一家人手中的宝,几个姐姐拿针补衣服、纳鞋底个个在行。碰到姐姐们与其他船家小姐妹围在一起的时候,拿出鞋底,你一针我一线地纳起来,她们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说说笑笑,清贫的日子也因此充满温馨,笑语在小船周围荡漾着,掀起一轮轮的希望之波。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母亲于2015年去世,她用过的针线扁子还在,里面的物件几乎一件不缺地被家人收留着,时不时拿出来谈论着母亲当年拿着它做针线活时的话题,而她的音容笑貌却早已在“临行密密缝”时也一同被缝进了我的记忆,伴随我的余生,不论岁月如何变迁,它始终温暖着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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