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从黄海的波涛中跃起,跳出了东边的地平线,在河边不时摇摆的芦苇白须中探出头来。大地在沉睡了一夜过后,添了一层白霜,远处农舍屋上的烟囱陆续冒着轻淡的烟雾,似一个刚睡醒的老人在打着哈欠。鸡叫五更,催醒睡梦中的农人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陆地上的人很少会留意到那些生活在水上的人,在陆上人的眼中,水上这群人是他们熟悉的,又是陌生的。他们并不清楚那些在水上以船为家的人,船行到哪儿,哪儿就是家,他们的生活和陆上人是相反的,是流动的,陆上人下雨往家溜,水上人下雨往外跑。他们拖家带口依靠着只有十多吨的小木船,既是居住的房屋,又是靠运输养家的工具,常年漂泊在九曲十八弯的斗龙河中,习惯了偶然组合的邻居,也习惯了孤独地停留在任意一处港湾。
每天早晨,船上的主人总是第一个醒来,和太阳同步。他从船尾跑到船头,把船踩得直摇晃,水中被船晃出的涟漪打着圈儿,传出很远。到了船头他拿起扫帚把木船上的霜从前到后仔细地扫去,再把拖把丢进河里就地取材,沾满水后往上一拎,一手提着柄,一手将拖把头托在掌心,上下齐扭,挤出拖把上的水分,再熟练地从船头到船尾把积霜拖去。
船上的女主人一头散乱的头发,从后舱里一手端着马桶,一手捏着马桶绳,从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把马桶抛向河里,接着便拎着马桶绳在水里反复拎几下,惊得一群小鱼甩着尾巴躲到一旁。估摸已将里面的剩余物抖落着差不多了再提上来,拿着刷把在里面上上下下地转了几转,放到阳光下晒一晒。
女主人做过这一切后从舱里爬向船尾,将煤炭炉子里放一把软草,点燃,再加上几块木材,放上蜂窝煤,拎起水桶打了一桶水,就着水桶洗了把脸。大约十多分钟后查看一下炉子,放上锅子,倒进水,准备一家人的早饭。
船主在忙完每天早上维护木船的必修课,然后找一处朝阳的地方坐定,提着水烟吧哒、吧哒狠狠地吸上几口,对着太阳深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的雾气往河面弥漫开来,让人觉联想起那是跟天上的云朵一样的色彩。
稍事休息后船主便叫起还在船舱里睡觉的孩子们:“能起床了,吃过早饭上岸拉纤。”
我在船上生活了八年,那是从出生到学前的一段时光,尽管没有体验过家人们劳作的辛苦,却也亲眼见证了他们的忙碌。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敢告诉别人“我是船上的”,更不知我的“故乡”在何处。直到成年后,船民享受到国家计划粮食的供给,社会地区的提升,我也慢慢理解了我的“故乡”在水上。去年我的第二本散文集就取名为《水上的故乡》,将曾经的这段经历更直观地再现在世人面前,让他们更好地将这一既熟悉又陌生的群体做一深入了解。
时光向前发展,船民的生活和过去形成了一个明显比对。几十年后的一个早晨,船工的儿子和媳妇被手机的闹铃声从睡梦中吵醒,阳光早已洒向了他们,他们躺在停在水上服务区码头上的这艘800吨的钢质货船上,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不再像以前的船民那样要和太阳同步。船主伸着懒腰从床上坐起来,上了趟卫生间,推开船窗向外张望了一下,再一看外面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一股冷气袭来,他赶紧关上窗,打开空调,然后坐回床上习惯地拿起手机为亲友们发送上清晨的问候语。室内气温暖和了,儿媳起身瞄了一眼床头上的早餐计划,打开微波炉、煤气灶,从冰箱里拿出牛奶、水果、面包、鸡蛋,十多分钟将早餐准备完毕,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开始做着美容的必修课。
“爸,起来吃早餐了。”八十多岁的老船工因长年在河边拉纤落下了风湿,儿子将早餐送到了老父面前,老父自言自语道:“现在的日子过得像皇帝,船像行在天堂啊。”
“天冷了,你今天要给孩子上网挑选几件衣服快递到学校。”妻子一边喝着牛奶一边向老公交代当天要办的事项。
“知道了。吃好了你去发动机器,我要开到港口赶紧把货卸了,明天还要赶往苏南去装货。”
又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早饭过后,船主解开缆绳,发动了机器,驶离水上服务区这个水上船民的驿站,双手盘着方向盘,喝一口刚沏好的茶,顺手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上一支烟,悠闲地将船朝着太阳的方向航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