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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育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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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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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豆花开时

蚕豆在我们家乡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食物,家乡人爱吃,尤其钟情于青蚕豆。

李时珍解释了蚕豆名称的由来:“豆英状如老蚕,故名蚕豆”。小时候最喜爱两种吃法,一是干吃,炒熟,抓一大把放口袋里,时不时丢一个放嘴里,咬得脆崩崩地响,少年是牙齿最硬的年龄,让年纪大一点的直羡慕。再就是煮熟了用线串起来挂在脖子上,这是一串让同年人眼馋的项链,定能引得其他小朋友围着乱转,不过这串项链过不了半天就会分享完毕,进了我们肚子。

想吃蚕豆就得配合大人做一些和蚕豆有关的事儿。青蚕豆上市我们会在大人们的要求下帮助一起剥蚕豆,再去野地里挑些小蒜一起下锅煮,不管大人小孩都喜爱吃,开胃。蚕豆老了也有很多吃法,先是炒熟,趁着热锅子倒进冷水,盖上锅盖煮一两分钟,起锅,拍上几瓣大蒜头,放上盐、滴几滴油,就成了喝粥的最佳搭配。再就是将蚕豆下锅煮熟,将外面老皮剥去,豆米用来烧韭菜蛋汤。要放时间长一点的话,就先用刀顺着蚕豆中间的缝隙往下一劈,分成两开,去皮,一年四季都可拿它来做汤、当菜。

蚕豆吃得不少,青蚕豆还没成熟我们就会钻到农家田里摘几个放嘴里,尽管味道青涩,毕竟能解解馋。接触多了便掌握到蚕豆的一些生长规律,尤其是蚕豆开花更是充满期待,开了花便意味着很快就有青蚕豆吃。

蚕豆花是扁的,有两种色彩,黑白相间,旁边还有一层紫色的外衣。长大后见多了世面对蚕豆花有了更深的认识,蚕豆花开它不张扬,总是躲藏在枝叶之下,悄悄做些点缀,低调而婉约。花开几天便悄然隐退,来时匆匆,去也悄悄,尽着自己的本分,如约而至,抽身离去,一年一轮回,短暂,但我却觉得它非常美丽,因为它的美还能带来我无限的喜悦,能满足我们物质贫乏时期的口欲。

我跟爷爷住在一起上小学,爷爷住的是马房,后来经过改造给退休水上船民养老。马房前后都是农田,很远处才有人家,离学校并不太远。学校里有不少同学都来自附近城郊,城郊农民就是地地道道种田的农民,他们离城较近,方便将自家田地里种的瓜果蔬菜拿到集市上去卖。跟农村孩子时间处长了慢慢似懂非懂地有了一些对庄稼、蔬菜的认识。

深秋的一天傍晚放学回家,马房后面上百亩田中出现一道道被铁锹挖得排列整齐的缝口,经过路边还能零星地看到这些缝里散落的蚕豆种。正是蚕豆下种季节,我和小伙伴们忽然萌生一个念头:找块空地自己种蚕豆。于是,我们相中了马房西侧一块不足两张方桌大小的空地,找来简易工具,去除上面的杂草,把土翻一遍,从农田中扣出些蚕豆种子。

为了不让农民发现,我们只能在每个缝口中只捡一粒蚕豆,放进自己的自留地中。第二天,农民们又开始往缝口里施磷肥,我们也依样照搬,从农田里再次扣出些肥料放进自己的自留地。这样,我们便每天看着自己的蚕豆与农民田里的蚕豆同步生长。

初冬时节,蚕豆出了苗,为防严寒,我们学着农民的样子,抱来些草将豆苗盖起来。这一小块长着我们劳动成果的田地,在随后的时间里总牵着我们的心神,成为我们希望的源泉,这希望目前还埋在土里,我们日夜盼望着他们破土出苗,开成花、结成果,变成我们的美食,到那时,我们这几个小朋友每天都能戴上一串蚕豆项链,每天保准都会有一群同学围着我们转。

冬天终于在我们一天天的盼望中过去,春来了,盼望蚕豆成熟的心情更加地强烈起来。雨水、惊蛰,天气一天天的暖和起来,蚕豆枝杆长得越来越高,最高时枝杆长到我半人高。

清明快到时,终于在一个下午放学再来查看时,我们惊奇地发现蚕豆枝杆上开了花,听说每一朵蚕豆花都会长出蚕豆角,也是我们认知中最美丽的花。

花开了,离结出蚕豆角的时间便不再遥远,带着这样的希冀我们每天来田中察看的次数更多了。

每天放学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查看自己种下的成果。有一天放学后,暮色四合,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我便迫不及待地奔向那片小小的试验田。这几日蚕豆初绽,淡紫的蝶形花在晚风里轻轻颤动,像无数双试探着春天的眼睛,每每让我心头涌起一种近乎神圣的期待。

走近那块再熟悉不过的田地,脚步未至,心却猛地一沉,头脑嗡地一下,像是被谁从背后敲了一棍。原本该是青翠摇曳的方寸之地,此刻被一座突兀的草山死死压住,这堆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的草堆还散发着干草腥气,不偏不倚,像一块沉重的墓碑,正正地坍塌在我们精心侍弄的豆苗之上,一丝蚕豆苗的影子也找不到,只有几朵刚刚绽放的花苞被碾进泥土,淡紫的花瓣沾着草屑,像被扼住喉咙的叹息。

我怔在原地,晚风灌进衣领,从心底透出一股凉意。昨日还捧在手心里的希望,此刻已被连根埋进黑暗的土里。

愤怒、伤心。我呆立在田边,泪水瞬间便从眼眶中如断线一样顺着面颊滴落在我补满补丁的衣领前,又顺着衣领落到脚边。良久,当我再次回过神来,身体却像被抽空的气球,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脚乱瞪、哭喊。这动静把马房里那些爷爷奶奶们都吸引了过来,他们问清了原由,为首的夏奶奶生气地对大家说:“哪个老东西这么不自觉,眼睛长到屁股上啦,看不见这地下长的蚕豆啊?蚕豆长了这么高就被你们毁掉了,真是作孽啊!”

见我如此伤心委屈,哭成了泪人,爷爷奶奶们都在抱怨那个往豆苗上堆草的人,一边劝说着我,哄着我回家去吃饭:“六子不哭,等新蚕豆上市,我们天天轮流买给你吃。”

已既成事实,即使把草堆全扒开,那些蚕豆也早已被压坏。

接下来数天时间,我每天放学就是坐在那个草堆旁,我要找出那个往我劳动成果上堆草的人讨个说法,他是残杀我劳动成果的刽子手。

可那堆草怎么也不见人去,直到我两年后小学毕业,那堆草还是没少一点点。

每到蚕豆花开的季节,我总是想起那久远的往事,年少时希望总停留在一个朴实单纯层面,成年后梦想趋向成熟,如今最大的希望已转变成要在文学这一方田地中耕耘,期待它能有一天破土成苗,开花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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