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树下

盐城秦南镇，过去叫“秦南仓”，意为“积谷粮仓”，原是里下河平原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却因一个英雄的名字出了名。

这里的村落被人习惯称之为“庄子”，张家庄、李家庄，我的老家就叫“仇家庄”，我的小爷爷就是这个庄子里的村民，70多年前他英勇就义在村前老槐树下，而今这棵百年老树也和我小爷爷一样出名。这棵老树一直受着族人保护，每年初夏开出串串白色槐花，引得孩子们争相采摘，妇女们也会采摘回去做各种糕点给孩子们吃。

庄上的老人介绍仇家庄的历史来源：仇氏祖上在明初“洪武赶散”时从苏州阊门过来，落户于这片土地，开垦种地、繁衍生息，至今已有600余年历史，至我这一辈已是19世。仇家庄是我爷爷的老家，也是父亲的老家，父亲少时在庄子里长大，成家后离开庄子，以行船为生。父亲生前常惦念着老家，一有空就会回去看看。我们兄妹们在老家有大事时也都会去上一回，到老家必然会在村口那棵大树下坐一坐，息上一会。老树下总有族人习惯每天都坐在这里的石凳上聊着家常和庄外的八卦，每回见我们到来都会起身相迎，问候上一句：“从海里来的吧？”

老家人习惯叫我们这些离海边近的为“海里人”，我们则称他们为“西乡人”。每次来到老家老槐树下总移不动步子，喜爱听村里同族老人说一说过去的事，他们聊得最多的还是我小爷爷的故事。

小爷爷是我爷爷的小弟，抗战时才30出头，他被组织安排在秦南做地下工作，发动村民惩治汉奸和亲日派，组织百姓为部队送衣筹粮，领导一支地方游击队，不断袭扰周边的和平军（汪伪的反共和平救国军）。那时的小爷爷一直活跃在西乡的抗日前沿，被当地百姓视为保护神。

“以前这棵树上吊了一口大钟，有儿童团负责在这里放哨，只要见到有和平军下乡，这口钟准会有人来敲响，村里人根据钟声音来判断是集合还是要撤离。”老人们对我介绍着。

“德余老爷一有事就在这棵老槐树下找人传递消息，这里成为村里固定的联络点，许多消息都从这里送进送出。”小爷爷的名字叫仇德余，小字辈们都习惯称他为“德余老爷”

1943年10月的一天夜间，村里的钟声再次响起，还在梦乡中的村民听得要撤离的钟声，都从被窝中跃起，拎上早已准备好的包袱就往事先预定好的地点，准备集中撤离。小爷爷拎着一把双响短枪，挨家挨户检查可能落下的村民，直到和平军进了村他还没来得及撤离，一场遭遇战就此打响，小爷爷边打边撤，很快便打完了枪里的子弹，敌众我寡，不幸被俘。

和平军将小爷爷绑在村口的老树上，将未及撤离的老弱病残驱赶到过来，用马鞭抽打着小爷爷，要他交出村里还有哪些人是共产党员，说出村民逃离的去向。见小爷爷一声不吭，他们便疯狂地用皮鞭抽打他，小爷爷咬紧牙关，一直折腾了半夜他们都没能从小爷爷嘴里得到一点有价值的情报。

天亮时外面下起雨，他们又把小爷爷带到村部吊起来拷打，架上火，用烧得通红的铁块在他身上一遍遍地烫，一共烫了40多块，整个屋里都弥漫着人肉被烤熟的味道，小爷爷一次又一次被折磨得昏死过去，又一次次被冷水泼醒，这些在电影电视上的镜头真实地发生在我小爷爷身上，但任凭敌人使尽各种手段都没能让他吐一句情报。

村里老人说：和平军一直把德余老爷折磨到天亮，又从早上折磨到下午，或许是老天被他的不屈所感动，那天的雨下得特别大，和平军使尽了所有招数都没能让小爷爷开口。未及撤离的村民站在雨中，一个也不肯离去，他们听着屋里清晰的皮鞭鞭打声，如同打在他们心上一样难受，族人们朝着关押小爷爷的房子失声痛哭，雨水和着泪水往下流，可惜他们手无寸铁，无法营救小爷爷。

直到下午时分雨才停下来，村部再次传来和平军气急败坏的声音：“你到底说不说？不说就打死你！”村民们听到了小爷爷最后一丝声息：“你们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能出卖我的同志和族人。”这是他们清楚听到小爷爷说得最多的一句话，还有话语都被马鞭抽打的声音所淹没。

傍晚，和平军将小爷爷架到村口大树下，族人们也都跟了过来，他们手中有的拿着馒头、果品，有的手中拎着酒瓶，还有的拿着香、纸、烛，知道和平军要杀害他了，准备为英雄送行。和平军把已无法站立的小爷爷用麻绳捆绑在大树上，七八个和平军排成一排，举起长枪。一串枪声响过，小爷爷的头慢慢地垂了下去，再无动静。一无所获的和平军收队开溜。族人们冲到小爷爷身旁，解下他身上的绳子，让他躺在老槐树下，点上香烛，摆上馒头、果品，倒上小爷爷生前喜爱喝的酒。在场族人齐刷刷地跪在泥水中，口中哭喊：“德余老爷，吃一口吧，一路走好！”

族里的老人们回忆当天的情景时说：那天老槐树上落下很多树叶，把中了10多弹的德余老爷身上都盖满了，可能是老天都被他牺牲时的惨烈所感动。

许多年过后，村里变化很多，但这棵老槐树最终被村民的执着保护了下来，德余老爷的后人把房子建在离大树不远处，开个小卖部，添置许多石凳放在树下供族人休息纳凉，为来这里休闲的族人们提供茶水，让仇氏的后人们在这片流过祖先鲜血的红色土地上畅享幸福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