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常戏说我是从洋河边上捡来的,洋河是大丰境内斗龙河的一段,通常指大中镇到新丰镇北约20华里左右的这一段,我就出生在这条河中。
父母刚成家,爷爷分给他们这条15.5吨的木船,既住家又当运输挣钱的工具,典型的一座在水上流动的房子,我在这条小木船上度过了整个童年时光。
船小,一脚踏上去就会左右直晃,但结构并不简单。整条船却可分为前后7段,从船头算起:最前面的船面被船家称之为铺头,铺头下面叫尖头舱,里面可存一些缆绳、铁锚、纤板等工具。再往后就是前舱,是装货的辅舱,一道木梁与中舱隔开,中舱是主要的货舱。后舱也有一道木梁与中舱隔开,与前舱的尺寸差不多。紧靠后舱的是铺舱,相当于是一间微型的木房,里面是船家的统铺,是供子女们休息的场所。掀开铺舱下面的木板,是一家人的服装储藏室。过了铺舱就是下舱,下舱相当于一间会客室。说是会客室也不过只能容得下两三个人。从下舱弓身进入就是船鞘子。鞘的含义是指收藏兵器的器具,船家人将自己的主室称之为“鞘”,是指小的意思。鞘子的上端称之为铺艄,这里是掌舵的地方。铺艄除了掌舵还有其他用途,做饭的炉子就放在舵的半径之内。
说完这条船内部的结构,再说说它的外貌。船两边能跑人的通道称之为干堂,在船最中间的干堂边上还有一左一右两块木板,叫披水,长方形,平时都吊在船邦上,遇有风大时放下下风的披水,减缓船只向下风漂移。干堂在夏天每天早上都要用浇斗来浇水,以防木板干裂,太阳上来还得铺上干堂垫子,避免阳光的直射。铺舱与外面通风的地方是木质的窗口,全是活动的木榻子,夏天可卸下来通风。
船家人的生活规律是与日月同行,早上比太阳起得早,晚上要等月亮出来才收工。一早的工作就是洗船,逆风时由哥哥姐姐们上岸拉纤,顺风时就在船上扯帆、带舵。到达目的地由自家老小装卸货物,赚点力资。货一装卸完毕得赶紧起锚,直行到天黑视物不清时找个避风的地方靠船,尽量把船停靠到有人烟处,或是与其他同行的船家靠在一起,方便彼此有个照应。
船上人称经常在一起同行的船家为打帮的,在岸上就叫邻居。船上人称这些风雨中同行的船民们为“老帮四邻”,这种称呼更比邻居更亲密。
船上的孩子从小就是用笼头扣大的。孩子天性好动,船上可供活动的空间太小,搞不好就会掉河里。水上人家子女多,照应不过来,只能是用布带子编成一个笼头扣在船上。我也是套着笼头长大的,我大约到4岁时就学会了解笼头,有一次我家船与其他几条船靠在一起,我解开笼头,上了闵大妈家的船,一头钻进他们家的鞘子。寻着香味摸到她家盛米的桶子,掀开盖子,抓到一把馓子便吃起来,吃着吃着就睡着了。结果,家人发现我不知去向,首先想到的是到河里捞,邻船的人也都在一起帮着找。
直到中午,闵大妈回来拿米做饭,在鞘子里一把摸到正在睡觉的我,赶紧把我抱出来向大家报喜。母亲接过我,把我抱里怀里,脸上在笑,滚烫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滴在我的脸上。此事一直被这些老帮四邻当作笑话谈笑了数十年。
后来闵大妈在西河口每回遇到我总是笑嘻嘻地跟我打趣:“小六子,还记得你偷我家馓子吃吗?”
我一直将这位善良的大妈当成自己的亲妈一样尊重,把她当救命恩人。每当她提起这事就会把我的记忆拉回到童年的岁月,尽管那个年代生活艰辛,却不失老帮四邻间的温馨。
我的整个童年的岁月就是在斗龙河上漂着,忱着微波、看着星星渔火,在渔歌唱晚中,随着船儿摇晃,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儿时的梦。斗龙河,这条九曲十八湾的家乡河,是旧日大丰县城的一条血管,在这条血管上来回穿梭的小木船儿为她输送着营养,斗龙河里有了船儿才显得更有生机,船儿也因这条河才赖以生存。两岸茂密的芦苇丛中夹杂着一条生生被船工脚板踩出来的纤路,沿着斗龙河的肩头蜿蜒向前、向前,小船儿在风雨中摇晃着、摇晃着,摇过我童年的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