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过盛夏的童年

夏天是孩子们的快乐季，还没到盛夏，好动的孩子们便将玩耍的场地从陆地转移到水中，会游泳的孩子们开始了水中嘻戏的序幕，追逐来往船只、钻猛子、踩水、捉水中迷藏，把轻松快乐的心情在水中无忧无虑地自由放飞。

与同龄人相比，我学会游泳的岁数算是有点晚了，尤其是我们从小生在船上的孩子，七八岁会游泳的很多，我到了12岁才学会游泳，而且只能在水中游上百十米。

说起学游泳还有段故事呢。我到上小学时还没会游泳，看着身边的小伙伴们一个个在水中像鱼一样的钻来窜去，还能顺手在河里摸出鱼虾，心中那叫个羡慕嫉妒恨，只怪自己却怎么也学不上，一不留神掉进河里，还都是家人和其他船民把我捞起来，说起这些事实在是太丢人，尤其到上学后觉得不会游泳不是件光彩的事，便下决心要学会游泳。

有个歪脖子哥哥常跟我一起玩，我就央求他教我游泳，他倒是很爽快的答应了，但他教我的方法很是特别，把我往水中一推，自己就站到河边上，看我在水中挣扎。那一次妈妈正好在船上洗衣服，猛地看到我在水中忽上忽下，吓得赶紧扔过来一只纤板，我一把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被拉上来后直翻白眼，也不知已喝了多少水，脸红一阵白一阵，吓得不轻。等回过神来，真恨不得去把个歪脖子打正过来。

在这之后，我每次遇到歪脖子都跟仇人一样，恨不得见他一次揍他一次，直到成年之后我们竟相逢一笑成了朋友，在一起时常把小时他教我游泳的话题拿出来打趣，也都是作为童年的一种美好回忆，再无记恨之意。

人生中有许多人要感恩，包括那些拖你下水的人，不是他当初拖你下水，或许你今生也不会在水中自由翻腾。

事实上，学游泳哪有不喝几口水的呢，我在喝了不知其数的水之后，终于也能跟小朋友们一起在水中嘻戏了，来往船舶是我们在水中追逐的主要目标，看到有船经过，就来个冲刺，追上船能上就上，上不去就拉着船邦，乘风破浪的感觉也很陿意。

船上长大的孩子整天与水打交道，有独天得厚的条件，裤子一脱就能下水，不管白天还是晚上，只要想游泳，随时都能跳下去玩一会。小时候大多时候都是光着屁股下水，折腾够了才爬上船，找条裤子一拎，接下来就是找东西吃，毕竟游泳挺消耗体力的。

有一回吃过早饭后就下河游泳，慢慢觉得肚子有点疼，再后来就越来越疼，结果脸上都疼得脱了色，被几个大人扛着送上医院，据医生说是蛔虫钻胆，很危险，差一点把小命玩完。

后来在学校上学，放暑假前，学校总要交代学生：假期中不许独自下河游泳，一定要在成年人保护下游泳，我们却一直都把这些规定当成耳旁风，该下河还是要下河，那火辣辣的太阳晒得人无处藏身，把身体浸泡在水中，那直叫个爽！凡有浅滩或有低矮的码头都有会一群光着腚的男孩，一个个如水中蛟龙，有的用狗爬式在水中来回畅游，有的则潜入水中，说不准会在哪个脚下猛拖一把，稍不留神就要被呛着水，然后就是互相追逐着打起水仗，水花朵朵，叫声一片，这笑声、叫声贯穿整个盛夏的晴空。

游泳一直是孩子们盛夏期间的主题节目，这一幕幕在盛夏季节中上演的剧情，充满着欢笑，折射出童贞的种种快乐。不过，在这些欢快的背后也不都是喜剧，还有悲剧。

我们这一群小伙伴中游泳最厉害的小哥们，他的名字叫张志，个头比同年人高，每次游泳只要有他参与，大家便会游得更开心，因为他的水性比我们都好，据说他3岁就会游泳，夏天都是在水里泡大的，胆子又大，不论多宽的河面，没有他不敢挑战的。有一年夏天，我们船队停在杨子石化码头，我亲眼见过他跳入长江，游到几百米开外的航标处，再折返游回江岸的经历，游泳对他来说就如在陆地上走路一般轻松，或鱼跃，左右开弓，或仰在水面上一动不动。据说会游泳的人沉不下去，他的游泳技术就是天生的，让人好生羡慕。那些还不会游泳的小伙伴们，总是缠着他要跟他学，他自己游一会就会抽出空来教他们，好多小伙伴都是在他手把手的辅导下学会了游泳。

那年夏天的一天，我们在西河口的二卯酉河中游得正欢，不知是谁提议，说要去拖路过的船往西边的老河口去摸河蚌，常听说那一段河中的河蚌特别大，而且也很少有人去摸。这一提议大家立即得到了大家的认同。正说着，来了一条满载着冬瓜的农船，10多个小伙伴像下饺子一样跳入河中，奋力向小船追去，小船行进的速度跟我们游泳的速度差不多快，在与船保持平行的时来个冲刺就能够到船，这对常在河中戏耍惯了的孩子们来说，就是小菜一碟，有的抓着船邦，有的干脆爬上了船，不过我还是感觉拖着船邦冲浪的感觉比较爽。

大家都玩得起劲，谁也没有注意到张志。细心的刘三数了数人头，一共13个，却唯独缺了张志，少了他的参与大家去老河口的热情自然有所降低。这时开船的人开始发飙，把我们一个个地往河里赶，不允许我们再拖他的船，上了船的也都被他们推下河。回头一看，我们出来的距离已经超过一华里左右，游回去是不可能了，除了张志有这样的水性，其他人都只有百米上下的气力。于是大家便游到岸边等待回程的船。

“我看到张志跟我们一起追人家船的，怎么就不见人影了呢”？刘三的表情有此失落。

“这个张志今天把我们大家给耍了，回去好好收拾他一下，让他买棒冰给大家吃。”另一个小伙伴这样说着。

这时又来了几条路过的小船，大家先后都拖着船儿回到了起点，小伙伴们聚齐后便开始四处张望，打听张志在哪？

“张志不是跟你们一起追人家船走的吗？”岸边洗衣服的家长中有一位妇女说。

“没有啊，我们一路都没见他的人，就因为他不在我们才这么快回头的。”

直到此时大家的心里才开始紧张起来，有人上岸找到张志的父母问，父母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赶紧跑过来。河边上的几十个人也都开始了寻找。

天快黑了，还是没有见到张志，越来越多的家长聚集过来，相互打听着、询问着，确定没人看到张志后便开始商量起寻找的办法。

这个夜晚的空气注定是紧张而焦虑的，大人们在紧张的忙碌着，找来几条小船，有的在撒网，有的用滚钩，还有的家长拿了个木锅盖扔到河中，据说锅盖会跟着溺水的人走，反正不问是否是真的有效，好歹总得试一下。更多的人沿着河边，打着手电，散开来，到处呼喊寻找，桥上也有手电到处扫射着。这一夜我们一起游泳的小朋友们都在大人的训斥中变成了哑巴，泪水中无法表达它的确切意义。

直到第二天下晚，张志的遗体在离事发地点百米远的下游出水了，一个活蹦乱跳的生命结束了，谁也想不到这个水性最好的水中蛟龙会出事。据后来大人们分析，张志溺水死亡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在水中抽筋，失去运动能力所致，也有的说，可能是头撞到了什么东西，导致他昏迷溺水。无论是出于哪一种可能性，一个在我们心目中永远不会沉没的水中豪杰，瞬间就离开了我们，第一次亲眼看到了这样的灾难，竟然就发生在我们身边，而且与我们每个一起游泳的小朋友都有牵连，原本对这世界的一切都充满着美好想象的孩子们，初次品尝到人生的无常，危险无处不在，这次意外事故为我们最初的人生敲响了警钟。

这一年的盛夏，河边上再也不见了小伙伴们游泳的身影，家长们每天都看着自家的孩子，决不允许他们再下河游泳了。

都说“行船走马三分命”，此话还真不假，水上船民的孩子几乎每年都会发生溺水的悲剧，我从小就有无数次掉进河中的经历，还好都有人及时发现，把我救上来。尽管这些悲剧年年都会上演，正如公路上年年都会发生车祸，但公路上行走的人从来就没有断过。

第二年的盛夏，小伙伴们还是耐不住炎热的天气，开始三三两两偷偷下水游上一会，然后就越聚越多，大家似乎都已忘记了曾经的事故，又一年水中戏闹的场面出现了，只是耳边多了些家长的警告，限时、限地点，家长们规定，以船为界，只许在船舶内侧的水域，不准游到船外面的水域，各家把救生设备都拿出来给了水中的孩子，甚至有些家长们还会抽出时间，陪着我们一起在水中游泳。

挡不住的诱惑，扑不灭的童真。

在船上游泳的时间长了，所经历的水中故事也就多了。早些年河中什么都有，水产资源丰富，河蚌鱼虾自不必说，有时还会碰到很大的田螺，捞上来也是一餐美味。有一次在河中踩到一只螃蟹，抓起来就往嘴里送，谁知那钳子般的蟹爪子活生生的夹住了我的嘴唇，疼得差点背过气去，这段故事留给小伙伴们笑话了好一阵。

走完了学生时代，我来到学校做了老师，当时教育局有个主管体育的领导跟我商量，他认为我们水上学校学生游泳基础好，县里计划要建一座游泳池，考虑到我们学校就有个几千平米的鱼塘，想就地取材建一座泳池，作为本县游泳的培训基地，让我跟校长汇报一下情况，然后派我去北京培训，回来担任游泳教练。我向校长汇报了这事，他一脸的惊愕：在学校建游泳池，学生不要上课啦？

因为校长的一句话，建游泳池的计划告吹，我也失去了做游泳教练的机会。

我从来不相信命运，也没算过我命中缺不缺水，只知道水并没能改变我们什么，但这个水却留给我不少童趣，至今还会留念水中鱼腥的味道，回味在水中触摸水中生物时狂喜的那一刻，那些失去的却已成为永远的回忆，游过盛夏的童年永远成了历史，有幸的是我们这一代人经历过了，其中之乐是现在的小朋友所无法体会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