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仇育富的头像

仇育富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6/08
分享

午夜传来的喊声

“三儿——三儿——”。

几乎每晚、有时在夜半都会响起一个苍老的呼喊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小区宁静的楼宇间回荡,声音传递很远,带着焦急、渴望、期盼和无助,让人听了纠心、凄婉。

这个声音大约有一年了,开始并不注意,听多了就会寻声去找它的来源。这声音发自南边六号楼的二楼,那里住着一位70岁上下的老妇人,据说是被儿子从乡下接来的,前几年老伴因病去世,她一个人在家带孙子,三儿子外出打工,有一次不慎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身体被一根钢筋穿过,当场身亡,留下了一个还没上小学的女儿。年老的母亲经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生死离别,一夜之间原本半头的白发再也找不到一根黑发了,样子也变得有些呆滞。平时看上去还算正常,与小区里的邻居也能正常进行交流,生活上还能自理,只是在一个人独处时难免会悲从中来,久久站立在二楼的窗口向远方看得出神,时不时会一声声呼喊她的三儿。

有时也会遭到邻居的责怪:“半夜三更的在叫魂啊,别再叫了,还让不让人睡觉啦!”

听到有人在责怪,就会有邻居从窗子里探出头来说:“你也别抱怨,人家叫几声就好了,你骂她她也听不进去,人人都有老的时候,相互理解吧,她也不是有心这样的。”话语中透着善良和包容。

人活在这世上,谁也不知道灾难和祸事何时会来,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遇到坎坷,发生在别人身上是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是事故。从另一面来说,灾难和祸事也如中彩票,只是都不想让自己碰到。一旦是自己身处这故事中成为主角,任凭你平时在别人遇到这些事时你知道如何去劝导,轮到自己绝大多数人都难过这个坎。

这是人性。

我每天都睡得很晚,看书、做笔记,这是我晚间生活的主要组成部分,也渐成习惯。那时不时从外面传来的喊声,久而久之变成一种听觉上的惯性,不自觉地在日常生活中添了一种关切,长时间听不到这喊声心中便会生起些猜测:老人是不是已经睡了?是不是身体不好了?是不是又回乡下去了?

有时,我听到老人的喊声响起,就会走上阳台,打开窗子,找寻声音的方向,有时她是在楼下喊,有时是在自家阳台上喊,还有时是在楼下边跑边喊。遇到邻居还会向人打听:“看到我家三儿了吗?”答案也是五花八门,有不耐烦的,有哄她的,也有摇摇头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的,更有善意的谎言:“我看到你家三儿刚才家去了,你回家看看。”这是最好的答复,通常老人听到这样的结果就会转身回家。

接下来的好长时间将不会听到她的喊声。

精神方面的问题是有间歇性的,她大脑正常时也与常人无疑。这不禁让我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在近八十岁时便有了老年痴呆的迹象,时不时会跟邻居不近人情的吵上几句,还时常跟我数落着邻居的长短,这些举动都与她几十年来的为人处世一反常态。最受委屈的要数我大姐,大姐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晚上常来陪伴母亲。母亲经常告诉邻居:我家大丫头来就是偷东西的,把我米偷走了,油偷走了,钱也被她偷去了。她的电瓶车在家里不充电,都要开到我这里来充电,那个红灯直闪真闪的,一夜得耗多少电啊。

60岁的大姐竟然竟然被委屈得直掉泪,姐妹们和我常劝她:妈妈大脑不行了,这不是她的本意。

六号楼的老奶奶有一次坐在一户车库门口与人聊天,我才知道,她每天所喊的三儿竟然是我熟悉的一个人。我与这位叫三儿的年轻人认识已有10多年,这几年与他没了联系,只听人说他去外地打工了,想不到他已去了另一个世界,而且结局非常的凄惨。

三儿是个乐观开朗的人,正因为他人品很好,大家也都很喜爱他。三儿还是个孝顺孩子,凡事都会想着父母,有一次我们一起在饭店吃饭,吃到最后他悄悄跟我商量:“能不能把剩下的菜让我打包带回去,给我爸妈吃,他们平常吃不到这些好菜。”

这就是三儿,朴实、善良、孝顺,当时他打包后开心的样子现在回忆起来仍然很清晰,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将桌上剩下的菜小心翼翼地分成几个打包盒,连两条小鱼头也没舍得丢弃,冷菜盘中的几粒花生米也没忘记用筷子划进盒子里,尽管都是大家吃剩下的,但他却显露出一脸的满足。

看着三儿这般用心地为父母打包剩菜,我内心很是震撼,谁能像三儿一样时时念着父母?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一担丢,三儿却做到了大多数人所无法做到的事。

我开始理解三儿的母亲为什么会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三儿的名字,即使她的大脑再不听使唤,但三儿的名字已深深刻在了这位伟大的母亲心中,她那割舍不断的思念和那声声在午夜传出的喊声,分明是在呼喊她所失去的爱啊。

又有一天晚上,我酒足饭饱,将刚打包的菜带回家。车子停在一楼车库门口,进去拿出充电器插上充电,然后顺手就将打包的饭菜拎在手上。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一栋楼传了过来,还是那苍凉的声音,充满了渴望、期盼、无助,让我听了纠心、凄婉。

我忽然想起手上拎的饭菜,跑到老人面前:“三子还没回来吗?他在饭店吃饭,让我打包了点菜带回来交给你,你先把菜拿回家,三子马上就回来了。”

老人迟疑着,动作机械而缓慢地接过饭菜,在邻家窗口透出的灯光中,我看到她眼中有着呆滞、无神,却隐约还有着一丝感激:“三子马上回来了,他不会在外面呆多久,还要做夜宵给我吃呢。”

“对啊,你先回家,他说马上回来把菜热给你吃的,有肉有鱼,还有其他好菜呢。”

老人慢慢转过身去往自家的楼道口走去,走了几步还回过头来向我挥了挥手。我突然忍不住鼻子一酸,两行热泪冲出眼眶,来没来得及擦就顺着脸滑到了嘴边,我顺势用舌头舔了一下,咸咸的味道立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

这咸味不正是我们生活中常有的味道吗。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