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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育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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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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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房

我小时候上学跟爷爷住,那地方被称为马房,我在马房度过了五年的小学时光。听老人们说,当年的新四军在这里养过马,所以这地方就一直被人们习惯称之为马房。每次提到这段故事老人们都显得很骄傲,马房也是当地的一座地标,名声很响。

马房这块地皮也就一千平方上下,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后这块地皮划给了县航运公司,简单地改进了一下就成了年老职工的养老院。最初这里的房子还只是草顶。后来几年经过改造,先是通了电,然后就是盖了瓦,再后来把原来的篱笆门改成了混泥土的门。我8岁的时候离开父母的小木船进了学堂,就跟爷爷一起住在马房。当时的马房有十多位老爷爷和老奶奶,还有寄宿在这里上学的孙子辈,加起来有老少30人左右,每到饭点,各家的烟囱中袅袅炊烟便是招呼大家回家吃饭的信号。

一、马房的老人们

我的爷爷是马房最早的居民,二哥比我早两年入住到这里,在我上一年级时,爷爷上浴室洗澡把一条腿跌断了,从此便拐上了拐棍。爷爷有一撮白了大半的山羊胡子,时不时会用手从上到下摸一把,现在回想起来那样子还挺潇洒。他习惯抽那只从不离身的水烟筒,烟丝都是我每天捡来的烟头,驳下来晒成烟丝后给他抽水烟。爷爷腿脚不便,家里的活都是我们弟兄俩来干。吃得最多的就是在饭锅上放只茄子,饭熟了茄子也熟了,拿出来捣烂,放上蒜头、盐、油,算是一道菜。要不就是煮菜饭,放点荤油,吃起来也有滋有味。肉是上计划的,平时难得吃上,只有逢到节日才有这口福,早饭大多是糁子粥,玉米则是农村庄稼收上来之后从农田里拾来的,磨成糁子,通常也能吃上几个月。马房的生活大体都差不多这样。

除我爷爷外,马房里有夏奶奶、袁二奶奶、瞎奶奶、孙奶奶等,所有的奶奶都是小脚,他们都有孙子辈的在这里上学。马房里住的就是一老一小两种人,上学时马房归于平静,放学后就会显得很躁动。

老人们都从苦中来,家家有本血泪账,偶尔谈到他们的过去,总是触摸到他们内心深处的痛点,现在他们能离开水上,不再过漂泊的生活,有个固定的住所,还能拿一点退休工资,生活有保障了,他们把这种生活称之为“享福”,对共产党充满感恩,不能浪费粮食是每个老人信奉的金科玉律,说是浪费粮食会遭雷劈。

这里曾发生过一件诡异事件。

大约在1971年夏天,本地遭受了一场龙卷风,当晚雨骤风急,马房的老人们聚在一起商量着要采取些措施来避开天灾。

“我以前听老人说,在屋顶的草上插上一把菜刀,龙就不会从这里走了,龙怕刀,龙卷风就是龙尾巴卷的风,看到屋顶上有刀龙怕伤了自己的尾巴,也就不会来了。”周爷爷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个老东西不早说的,赶快把刀插上去啊!”

杨二奶奶边说边颠着小脚,跑到厨房拿了把菜刀过来,几个老人合力将菜刀插房上的草里,杨二奶奶双手合十,祈求龙王:“龙王爷,你行行好吧,绕道走吧,我们这儿都是些老人和孩子,经不住你折腾啊。”

第二天,自马房向南百米外的城郊,房子都被龙卷风刮倒了,唯独马房安然无恙。

在那个破四旧的年代,人们都不敢烧香敬菩萨,但这些老人还是偷偷地双手合十,悄悄在口中念叨些不被人听懂的话,算是说出他们心中的愿望,反正他们也都是年岁不小的人了,对当时的政治持敢怒不敢言的态度,这些传统的习俗在他们内心深处早已是根深蒂固。

马房的老人们平时生活极其简朴,他们常年漂泊在水上,没有田地, 现在享受到国家计划供应的粮食,但他们一个人的计划粮草根本不足以解决正常的生活支出,况且他们还有孙儿。因此他们都舍不得烧煤球,每天要到附近的城郊拾点草回来,堆成小山一样的草堆,马房最初的特色就是有十多个大小不一、东一堆西一堆的草堆,一家一个,各烧各家的草,细心的还会在自家的草堆上留点记号,只要是被人动过就会知道,然后一准会从东骂到西:“哪个老东西把我草偷了去烧了,烧你个老骨头呢。”

这样的事时常发生,但老人们从没有过真正吵架的时候,心直口快,没人卖奸,碰到事就骂出来,当事人回敬几句,再陪个笑脸,多大的事儿马上就过去了,他们把这种小摩擦当成是他们打发寂寞时光的小插曲。

逢年过节,大家过的是一种合作式的节日,这里的家庭有一个人为单位的,也有两个、三个为单位的,最多是四个人的家庭,两个老人带着两个上学的孩子,谁家有好吃的都会自觉自愿地拿出来与大家分享,谁家养了鸡,立夏时会把鸡蛋拿出来分给大家;到了端午节,大家则会有力出力、有粮出粮、有豆出豆,孩子们负责到河边去打粽叶,各自分工:煮粽叶、泡糯米、驳蚕豆。我们这些小孩子就跟着老人们学着包小一点的粽子,包得不好会被骂走,包得好会得到老人的夸奖,再经过他们的手加工一下,也能获得一些成就感。粽子下锅,孩子们都会抢着烧锅,其他谗嘴的小猫们则会在锅台旁围上一圈。各色不同的粽子都有一些特定的记号。煮粽子先是大火,后是文火,要慢慢煮上两小时左右。熄了火还得等上半小时才能开锅,一是要闷透,二是怕孩子们着急吃了烫着。

粽子出锅,孩子们都会领到自己的那一份,再分别送到长辈们。按马房的规矩,老人先吃,轮到孩子们吃时就是一年中最开心的时候。粽子的香味成了童年特定的味道,这香味在过后的几十年中的每一个端午,仍旧会回味起当年马房飘出的粽香。

马房过的是半集体式的生活,每天的饭菜都会多煮一点,谁回家迟就会被人喊了去吃,按老人们的话说,就是“省一顿柴火”。放学回来的孩子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计,饭做得早的就会把孩子们先喊去吃饭,哪怕老人们再等其他人的饭做好再吃,他们总是舍不得孩子们挨饿。

“现在新社会了,你们读书识字,将来就指望你们呢。”这是老一辈寄予我们这一代人的希望,也是马房让人觉得温暖的地方。

二、马房寄宿的孩子们

老人、孩子是马房的两道风景,比我们大一点的学生活力更足,他们玩的名堂比我们多,胆子比我们大,上树掏鸟窝,下水去摸鱼。马房的孩子也是一个整体,在外从不会受人欺负,谁也不敢得罪这个会抱成团的“水鸭子”团队,但谁也不许在外欺负别人、干坏事,谁坏了马房的名声就等着回来开批斗会吧,马房是个集体荣誉感极强的地方,谁也不敢坏了马房的清名、成为马房老少爷们眼中看不起的人。大一点的学生最多时有七八个,包括我二哥,跟我差不多大的也有七八个,韩兰芳、王晓玲跟我一个班,宋万强、钱先荣、潘山明、徐国华、李安祥、孙金凤、孙金翠等人比我们低一个年级,宋万祥的哥哥宋万生和黄正如、蒋春贵是老大哥,他们住在离我们百米开外的航运公司,每天负责轮流为瞎奶奶送饭,一日三餐风雨无阻,即使自己来不及吃饭,也不会断了瞎奶奶一顿饭。几年时间中他们都会准时准点地把热饭热菜送到瞎奶奶面前,帮他拿好筷子,看着她吃好,把碗筷收拾好再离开,遇到老人身体有恙还会喂她吃。

在马房,尊老爱幼已成传统,并渐成一种无需提醒的自觉。

最令人同情的是潘套林、潘套中姐弟俩,他们没有亲人在马房,仅仅是在马房搁了张床,不过也很少住,几乎一日三餐都要到船上去吃,船在水中是不定的,吃了饭父母便会告诉他们下一餐船会到哪儿,总会有些特殊的时候找不到自家的船,忍饥挨饿在他们那儿成了寻常事,一年四季他们都是这样,每天不停地追着自家的船吃饭、睡觉,有些好心的同学见他们在外面焦急地找船,就会告诉自己的家人,然后把他们带回家吃饭。比起这姐弟俩,我们在马房的日子还算是相对安定了。

那个年代,学校对文艺节目非常重视,我们学校连续几年时间排演样板戏《智取威虎山》,许多学生都被选了做演员,参加排练、演出,他们演出时我们会混在演员和乐队群中进场,自己学校排演的节目我们是百看不厌,许多台词我们至今仍旧记忆犹新。

二年级时学校请了武术教练教大家,放学后我们就在马房相互练习,那时学会的武术套路我一直坚持打了几十年。

马房是个热闹之处,学生较为集中,不住在马房的一些船民子弟也会把这里当成大本营,时不时过来凑凑热闹,跟我一个班的潘文宝和他的三个姐姐就常过来玩,他们一家是无锡下放过来的,后来他们在我们小学毕业后都回城了。他的两个姐姐也都把我当小弟,见到她们来我就跟见到亲戚一样地开心。马房除了自家人过来很少会有外人来,所以,遇到有熟人来我们都会显得特别亲切,特别友好,没有招待客人的礼节,唯有友情的相遇。

孩子都有调皮的天性,马房的孩子也不例外,有一次钱先荣兴冲冲地跑来跟李安祥说:“安祥安祥,小凤子在河边上喊你去呢。”听了这话,李安祥赶紧跟他一起来到马房东边的小河边,果然小凤子蹲地草从中,李安祥一看,原来小凤子在草丛中解大便呢,于是便顺手拔了把草背在后面,笑嘻嘻地喊小凤子:“小凤子,你要草纸啊?”小凤子回头一看,我们几个正笑着朝她看呢,便没好气地叫开了:“死走死走,哪个要你送纸的啊?”几个小伙伴笑着、跳着、叫着离开了,这个笑话一直说到今天,每当大家碰到一起再说起这一段趣事时,我们曾一起在马房度过的小兄弟小姐妹们都会回味起那段过往的历史,那个让人留念的岁月。

三、捕鱼是马房孩子们最大的乐趣

在马房的日子是清苦的,孩子们却自有自的乐趣,最大的乐趣还是组团捕鱼。马房的面前就是一条河,过了这条河就是城郊,乡村里到处是小河小沟,每条小沟的水都清澈见底,鱼儿在沟中的水草中出没,虾儿在沟边的柴根下露出长长的须,水边的洞穴是蟹的居所,岸边留下的小脚印是龟鳖散步的痕迹。水产资源丰富。独天得厚的自然条件是那个时代老天的恩赐。

“明天去城郊捕鱼,哪几个去的赶紧报名啦。”高年级的学生杨为高、殷学中、耿柄才、马友才等人在周六晚上发出了战前动员,这样的事谁也不会错过,大家自然地聚拢到一起,大大小小十多个,大一点的学生为我们分配任务,让我们准备工具。

这一夜注定是兴奋的,还常常会在梦中笑出声音来。

夏天本就是孩子们的天堂,大一点的男孩带上小木桶、绳子、铁锹,我们小一点的和一些女同学就负责一些打扫战场类的后勤服务,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按部就班。

按照事先的计划,我们来到城郊的小沟头,从中挑选出一段,筑起坝子,一段段地将沟中的水打出。清了这一段,再将坝子打到下一段。力气大一点的孩子们将小木桶用绳子扣起来,站在沟两边,将沟中的水拉向另一处沟中。为了防止把鱼带到桶里倒掉,还得在不远处插上一片芦苇片来挡鱼。几段下来定能捕到一小木桶鱼,捕获的鱼是不分的,算是马房集体伙食,老人们拿到鱼也各自动手,最后做成一大锅,分配到各家。通常在三夏天的星期天都会有这样一次活动,小沟的两边站满了在马房寄宿的孩子,人人参与,力所能及地做各自能做的事。

每回将沟中的水排到只剩脚面深的程度,我们纷纷跳下去摸鱼,什么样的鱼都有,这项活是大同学的事,他们会排成一排向前推进,我们拎着桶跟在后面,每次往桶里扔鱼,都会引得岸上和水中孩子们的一片欢呼。印象最深的是殷学中,每次他锁到一条黄蟮,都会用刀把鱼头砍去,倒拎着鱼,让黄蟮血流入他的嘴中,说是黄蟮的血吃下去人有力气。

每次我们捕的鱼都足够马房老少们美美吃上一两天。

四、我为爷爷点水烟

最初马房没有电,晚上只有油灯照明,作业必须在天黑之前完成,爷爷是不许我晚上做作业的,他常用“耗了灯火废了油”为理由,让我在天黑前完成作业,天黑就上床睡觉。

爷爷闲着时便叫一声“小六子,把我的水烟筒拿得来”。我便以最快的速度把水烟筒拿给他,帮他先装上烟草,再拿上洋火帮他点上纸卷,然后看着爷爷翘起二郎腿,吹一下纸卷,就着火苗,吧哒吧哒地随着水烟筒的里咕嘟的水声,吸上长长的一口烟,烟在水中过滤的声响煞是动听,吸完之后他便会抬起头,吐上长长的烟雾,再等烟灭,吹一下烟灰,捋一捋他的山羊胡须,再吩咐我做这做那。

“烟丝没多少了,你记住了去拾香烟屁股啊。”爷爷交代我任务了。

爷爷的退休金为每月八元人民币,舍不得去买现成的青条,就专门差我去捡人家丢在地上的烟屁股,我捡回来晒干,那时的香烟没有过滤嘴,丢掉的烟屁股也只有一两公分长,就这么小小的烟屁股我要捡到多少才能满足爷爷每天的烟瘾。任务既然落到了我身上,我就不敢不完成。周日的早上是睡不到早觉的,天刚亮爷爷准会一脚把我蹬醒:“小六子,起来,去拾香烟屁股。”(直到今天,马房的同学遇到时还会时常用我爷爷的话来打趣我。)

于是我便带着一脸的不情愿,满大街的拿着一破旧的香烟壳,从地上捡一个个被人家丢弃的烟屁股,装满两个烟壳算是任务完成。尽管不太情愿,但每每完成此项任务,倒也有些成就感。偶有完不成任务的时候就会面临着吃不上饭的危险。

“小六子,我教你个好办法,你去人家会议室附近的灰堆去拾,那块的香烟头子肯定多。”孙奶奶教了我一招,就这一招让我少跑了多少路,少吃了多少苦,多出了许多玩的时间,每次我都会锁定几个会议室,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任务,然后就会去找要好的同学家玩上一会,这个秘密从不会对爷爷说。

爷爷的水烟筒是纯白银的,很沉,至少有一斤重,当时他拿着这纯白银的水烟筒,抽着我从地上捡回来晒干的烟丝,其实是极不对称的,这就好比身上穿着的是名牌,脚上打的是草鞋。

每次爷爷抽水烟我都会托着下巴看他享受的表情,这时候的爷爷是一脸慈祥,吧哒吧哒的声响之中听得到老人对下辈子爱和期望,透过阵阵烟雾,我幼小的内心也充满对未来的向往,思绪随烟雾腾空而起,那烟草的味道满是温馨,充满亲情。直到今天,那飘散的烟雾仍能穿越历史,让我回想起当年的情景。

在马房的日子里,爷爷就是我的保护神,他看上去凶悍,却又不缺慈爱,他大字不识几个,却也教会我不少为人之道,后来学《弟子规》、《三字经》时发现有似曾相识之感,这些就是我最早的家庭教育,爷爷是我最早在这人生迷宫中的导航员。

出于好奇,爷爷不在的时候我会偷偷地拿起他的宝贝,学着他的样子点上水烟,吸上一口,却听不到想象中烟在水中清脆的过滤之声,吸进的倒是一口尼古丁水,很是狼狈,从此不敢再加尝试。

爷爷开心时也会跟我讲故事,我不知他的腹中哪来那么多的故事,成语、歇后语,以及他那些不容改变的一些规矩。吃饭的时候不许讲话,吃不言、睡不语;吃菜的时候也有规矩:看菜看饭。尤其是他讲的那些故事,在我幼小的心灵中埋下的阴影,影响了我好多年,他讲一个人在草地里方便,一条蛇游进了人的肚子,还生了好多的小蛇。从此我晚上便不敢出去方便,每次方便眼睛都不敢离开那最肮脏的地方,生怕有蛇会钻进我的肚子。他还讲了蛇来报复人,蛇会游到蚊帐顶咬一小洞,把毒液滴进睡着的人嘴中,把人毒死。这个故事的结果,就是让我从此不敢仰着身体睡觉。

水烟筒是爷爷的宝贝,人到哪儿水烟筒也一定跟随着他到哪儿。我们家乡人管最小的叔叔叫老爷,老爷是当兵的,我上学时老爷刚退伍,他每次来总是吆喝着我这个小辈,让我把爷爷的水烟筒拿给他,让他过上几口瘾,爷爷也不说什么,只是在老爷吸完之后,也会一声不响的接过水烟筒,继续抽上几口。

晚上油灯熄灭之后,便是爷爷和老爷满屋的家常。

我小的时候对烟有一种独有的感情,它是一种温馨,是团聚,是亲情,有烟的地方我不会孤独,有烟的地方会有家人的陪伴。

五、马房的孩子在学校

刚入学时就常听老师教育我们:你们是最幸福的,生在红旗下,长在甜水里。老师说什么,我们不会全懂,但说归说,玩归玩,天性使然,在家也好,上学也好,总离不开一个玩字,从小学玩到中学,推着铁环上学去,是我们儿时的普遍杰作。

早上与几个小伙伴们从马房出发跑到学校,课余的时候就跟大家一起跳白果、打铁板,女生跳橡皮筋、跳键毽子、跳格子,把身体活动到发热,让身体有一丝暖意。

课间玩得最多的游戏是跳长绳,两头各一个小朋友,有节奏地翻舞着长绳,中间的小朋友轮流进来跳。简单易学,无师自通。上课铃一响,就能赶紧结束战斗,返回教室。有两个一组跳短绳的,比谁跳得多。有集体的游戏掷沙包,沙包是由几片小方布缝成,里面装上半袋沙子,砸在人身上也不会很疼,沙包的玩法有室外和室内两种,有群体和个体之别,室外的人数可多可少,随时都可上阵,两边相距二三十米划上两条线,分成两组,线外的人掷进来,中间的人来回奔跑,抓到亩子的获胜,被沙包砸到的出局。一场游戏下来个个头上冒着热气,小脸通红,再冷的天也能把温暖找回来,坐回教室中,能把这个温度一直持续到下课。雨天就是教室里玩,一只亩子在手中上下翻腾,桌上放上七枚石子,这又成了另一个有趣的游戏。

学校里农村和县城的学生各占一半,农村学生上学时都会带着猪菜蓝子,放学时必须挑回一蓝猪菜回家向父母交差。城里的学生大都男生都带一只铁环,推着铁环来上学,放学时再一路推着铁环回家去。

水上船民子弟和城里的孩子从穿着上一眼就能区分开来,就说这裤子,男孩穿的裤子都是大腰裤,左右两只手各拎着一端,再一拉,交叉起来往肚前一塞就完事,裤带都没有,玩得忘乎所以的时候,裤子一旦松下来能一直掉到脚面,肯定是引得众人一阵大笑。城里的孩子大都在我们面前会多了些自信,人前背后会叫我们马房的孩子为“水鸭子。”我们这些水上出生的孩子生活在马房里,身上基本上没有零花钱,有钱也不会主动去洗澡,想方设法也要把口袋里几个可怜的零钱省下来,洗澡都要等父母的船回来,带我们上一回澡堂子,时常要等上十天半个月才有一次洗澡的机会,脖子后面能看到明显一层黑黑的污垢。身上的衣服到处藏着虱子,如果是碰到太阳火、在教室外面排队,晒上几分钟后,保准会看到从头发中爬出来的虱子,这时眼尖的女同学一定会跟发现新大陆一样,会发出极其夸张的惊叫。每遇这样的场景,都会让人无地自容,恨不能立即躲到地缝中。

小时候我们时常会产生幻想,幻想着自己能变成一个强大的人,一个被众人尊重和巴结的人物,用这样的幻想来填补心中的那一份自尊。我就常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一个武功盖世的英雄,身边随时会跟着一帮小弟弟,走到哪儿都很风光;幻想着自己成为一个学习成绩突出的学生,每次在台上领奖的那个人都会是我;幻想着自己很有钱,能买好多好吃的食物,让马房里的所个爷爷奶奶都能美美地吃上一顿。

只有回到马房,我们这些船民子弟相互间才会没有攀比,同病相怜,把在学校所受到的种种委屈和冷眼抛在脑后,自己寻找乐趣。尽管清苦,也会有很多值得回忆的乐趣。

六、带着任务放学回家

“六子,家里引火草不多了,上学的时候带个耙子去,放学的时候耙点软草回来引火。”

上学前爷爷交代了我放学时的任务。我极不情愿地扛着耙子,鼓着腮帮,有了耙草的任务就不能再推着铁环去上学了,临走,我还不忘把铁环藏到后的角落里。原本这耙草的活儿并不是我这十岁儿童干的,二哥小学毕业回船上了,爷爷腿脚不便,这任务自然就落到我身上。

到了学校,我将耙子悄悄塞进桌子下面,用脚踩着,要不然下课后就会变成大家打仗的武器了,我可不想有人将它搞坏,否则回家对爷爷没法交代,最怕爷爷瞪着滚圆的眼睛骂上一句:“日娘的,要松皮了!”,这就意味着要挨打。

第三节活动课一下,我进教室摸出耙子,往肩上一扛,急匆匆往回走,行动路线在上课的时候就计划好了:先向南,沿着城郊河边向前二里地,那里有一片树木,树木旁边有一块草地,这两处有干燥的树枝和松软的草。然后再沿着河西岸往回二里地,这一路下来应该能完成爷爷交代的任务了。

秋冬时节,草木枯荣,河沟上枯黄的芦苇已被成排地割下,只留下无尽的芦花在秋冬的风中飘舞,落在水中引得鱼儿一阵阵地跳跃。河沟上光秃秃,显示出秋冬的荒凉。没了草的掩护,鱼儿们的游动很容易暴露出它们躲藏的位置。最喜爱在河边停留,河里有鱼腥的味道,那是一种诱惑,喜爱看鱼儿在水中游来游去的样子,我觉得那是一种充满活力的生命。

我沿着小河边一边耙着草,但更留意的是鱼儿在水中的动静。一半的路程下来,我已耙了一捆草,于是坐在地上挑上些软草编成草绳,将这一成果捆扎起来,扛上肩头,继续向前。

爷爷总是要预留足够一周的引火草,那是为了防止阴天下雨,“留得草山在,不怕雨天没柴烧”是他老人家的口头禅,今天能耙足两捆,我能息上一周的时间了。

夕阳已西下,余晖洒在河滩上变成金黄的色彩,将草地变得温暖起来。水中的鱼儿也欢动了,一条草鱼耐不住寂寞,在沟边的柴桩中掀起浪花,机会来了!我弯着腰,握紧了耙子,慢慢向河沟下方移动,一边观察着鱼所在的准确位置。

刚割下来的芦苇根很是坚硬,移动着的脚要特别地小心,锋利的柴根随时可能穿过布鞋的底部,或是刺进脚上的某一处,那可不是好玩的。根据经验,我将脚斜铲着草根,一步步顺着斜坡,向鱼躲藏的方向迈进。近了,近了,我伸出草耙越过鱼的上方,向前四、五十公分,像耙草一样,猛地将耙子伸进水中往回拉。一条黑黑的草鱼像木棍似的被耙上了岸,我赶紧调整了耙子的方向,死死地压住鱼身,拎着鱼鳃上了岸,把刚捆扎好的一堆草打开,将鱼一同捆扎了进去。

太阳已躲进西边的地平线,天要黑了,我的任务才完成了一半,远处农家的屋顶上早已升腾起炊烟:时间不早了,得赶紧完成另一半的草儿。

接下来的劲头可比前面的足了,这回我是一路走一路耙,很快就将另一捆草也完成了。我扛着两捆草往回走,爷爷正坐在门口抽着水烟。

“爷爷,我用草耙子耙了一条大鱼上来,赶紧烧了吃。”

当我把草捆打开,露出那条大草鱼的时候,马房里所有的老人都围了过来,赞不绝口:

“乖乖,小六子神气呢,耙草还耙了条大鱼,有好几斤重呢。”

“大概四五斤吧。”

“我看五斤少不了。”老人们相互在讨论着鱼的重量。

我一脸的骄傲,一身的轻松,耙草所费的劲又全回来了,等待着爷爷能有个满意的笑脸,或是能夸上几句。但爷爷就是不动声色,嘴里还在威胁着:

“看把你能的,下次再不按时家来去捉倒头鱼,看我不把你小狗腿子敲断了!”爷爷骂人的话语中透出的是一种担心,他就怕我在外面有什么闪失。

“你看你这老东西也不说句人话,你家小六子这么神气,耙个草还顺便捉了条大鱼回来把你喝酒,你一句好话没得,还要打他,你哪世里修来这福气的,真不是个东西!”其他老人他一句你一句的在责怪着爷爷,爷爷搂了一把山羊胡子,高高地拎起那条大鱼,高声宣布:“老家伙们,今晚上到我家来喝酒!”

“这还差不多,就你这老东西嘴臭!”众邻居笑骂着爷爷,开始七手八脚地帮起忙来,杀鱼的鱼杀,拔葱的拔葱,洗锅的洗锅,我赶紧解下刚耙回来的引火草,把锅镗点着,然后放了些棉花杆。这是我的拿手活,我就喜爱烧锅,喜爱看锅镗中火苗的跳跃,它是我升腾起的希望,印着我的童贞,温暖着我幼小的心房。

很快,鱼端上了桌子,围了一大桌子的老人,柴火煮出的菜肴把最原始的菜香全部激发了出来。爷爷奶奶们喝着酒,马房里浸满了幸福的味道,满屋的家常打发着老人们又一个欢快的夜晚。

七、马房夏日的夜晚

夏日手里的蒲扇摇过整个季节,不管多热,它带来的永远都是清凉和温馨,多少次,孩子们躺在长辈的怀中,在蒲扇悠悠的清风中甜甜入睡。

蒲扇的风从原野刮来,带着树叶和野草的气息,清新而鲜活,并且有一种原野的绿色,像水一样流淌在心头。蒲扇一摇,整个夏日便是幸福的,摇动的蒲扇,就是在一页一页地翻动一本古老的书,这本书的主题是过往的岁月,寻常生活,情节纯朴,透着烟火气,会引起你极大的阅读兴趣。

最让孩子们喜爱的莫过于坐在年长的身边,他们总是好奇地睁大着眼睛,好象长辈们不时摇晃的蒲扇中就藏着无数的故事。马房有唯一的一棵树,是槐树,很高,很大,下面的刺都被爷爷奶奶们削掉了,上面是鸟儿的乐园,下面是我们夏天乘凉的庇护所,我们坐在槐树下,一边看着长辈们摇动着蒲扇,一边等着他们讲古老的故事,讲各种各样的传说,一边看着那夏日的萤火虫一闪一闪的,伴随着那蒲扇扇动的节拍,打发着每个炎热的夜晚。

那些因天热睡不着的老人,会拎着个蒲扇,慢悠悠地一边跑一边摇,从马房东边走到西边,再从西边走到东边,直到感觉有些凉爽,才回各自的屋里睡觉。夏天的夜晚马房没有人家关着门睡觉,夜不闭户成了习惯,从不会担心有贼来偷什么,事实上老人们也没什么好偷的,我在马房的几年中,从没听说哪家少过值钱的东西。

晚上,蒲扇的功能是纳凉、趋蚊、轰蝇,白天的蒲扇则还有另一个功能,就是用它来教训不懂事的孩子,但凡孩子们调皮得有些过分,长辈们便会顺手操起手边的蒲扇抽过来。

马房的夏夜是老年人和儿童的晚间聚会时间,小的缠着老的讲故事,老年人通常是鬼神的故事多,有七仙女的、有济公的、有铁扇公主的。每当这时孩子们总是事先准备好一把大的蒲扇,两只小手殷勤地为爷爷奶奶们摇动着,直到浑身是汗,唯有拿蒲扇不停地给爷爷奶奶们扇风,才会获取听故事的奖赏。

孩子们听着故事,看着到处飞舞的流萤,仰望着繁星满天的星空,听着各种虫儿的叫唤,闻着田野中飘来的青葱味道,数着天上的星星,一次次在长辈们的故事中甜甜地睡去。

马房的天空是纯洁的。

八、洗一回澡如同过一回节

七十年代整个县城只有河南、河北两个澡堂子,一个叫“海泉”,一个叫“大丰”,除了几家国营企业有自己的澡堂外,城里人都到这两个澡堂来泡澡。跑堂的是两个中年人,见人就招呼,见到所有的客人都如同熟人一样对待,到过这里洗过澡男人都认识他们。最让人叫绝的是,他们手里拎着个大茶壶,长长的壶嘴,远远就往客人的茶杯中续水,从不见他们把茶水洒出杯外,看见哪位客人脸上出汗了,他们便会从很远处扔过来一条热气腾腾的毛巾,澡客们嘴里“得罪得罪”,叫个不停,让人感受到整个休息大厅满是阳光的温暖。澡堂子也是新闻发布的场所,每天在这里都可以了解到全县城的新鲜事。老客们泡完澡总是赖着不走,不时的发给跑堂师傅一支纸烟,然后便跟周围的人一起谈县城的一些人和事,聊起满堂子的家常话,直到客人渐渐散去,算是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告一段落。

我洗澡总要等到父亲回来,这个过程常常要等到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时间长了脖子后面会有一层黑皮样的灰尘,洗上一回澡对我来说算是件大事,是身心的享受,身体上可换一全新的面貌,全身上下的衣服都要换下来,里里外外也就那么几件不像样的衣服,每次脱下来,母亲总要带回家用开水好好烫一烫,因为里面爬满了虱子。

澡堂子池子很大,我们这些小朋友穿档清心漏空也要在池子里扑腾几下,把澡堂当成河沟来学游泳,活脱脱地展示出孩童玩皮的天性。到堂子里花钱让人家搓背的很少,都是父亲来帮我后面搓一下,其他地方则由我自己来洗。去澡堂的机会不是太多,每去一次总盼着下次再来,因为跑堂的跟父亲很熟悉,谈得投机,人家对父亲也很尊重,一口一个“仇队长”,我会因为有这样的父亲感到有面子,感到骄傲。每回洗好父亲都会带我到浴室对面的鼓楼饭店吃上一大碗酱油面,给我一个惊喜。那座到处雕着花的木质装饰的老式房屋,是解放前和平建国军的伪旅长谷振之时代所建,背后的老桥上到处是弹孔,里里外外藏匿着不少战争故事,现在想起那面条的味道还是特别的香。洗一回澡,对我来说就是过一回节,是一次奢侈的享受。

九、爷爷走了

三年级那年春节过后,正是春寒料峭之时,我还和往常一样放学回家,准备做饭给爷爷吃,回到马房见我们住的房间门没关,进门一看便傻了眼,已然是家徒四壁,人去屋空,只有我的一堆旧衣服和一只破旧的搪瓷缸。看到这一切我全身顿觉得很冷,浑身一个劲地抖,也不知道自己的泪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衣襟早已湿了一片。爷爷不见了,什么也没有了。杨二奶奶跑过来,我记得她的声音甚至带着哭腔,因为她知道我现在很难受,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她告诉我:“你爷爷被你三叔带回盐城西乡了,他的水泥船来大丰装粪,就把你爷爷的东西收拾了全带走了。”

盐城的秦南乡仇吉村是爷爷的庄子,那里都是仇姓一族,都是600年前“洪武赶散”时从苏州阊门迁过来的,爷爷到了仇家庄也算是叶落归根了。

走也要告诉我一声吧,我吃什么?我睡哪儿?

看到墙角的那只搪瓷缸,我意识到爷爷是让我去讨饭吃。再怎么哭也解决不了问题,我转过身,朝四周张望寻找着,开始计划着今晚的睡觉问题。我从马房的爷爷奶奶们那里借来两条长凳,一个人拖来一块水泥门板,搁到条凳上,把我所有的旧衣服全都铺在门板上。

铺有了,吃的还没着落,父母的船到哪儿了也不知道,他们肯定不会知道爷爷走了,我最害怕的是:父母回来他们会不会不让我上学了?心里越想越害怕,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我失魂落魄地走到瞎奶奶那儿,她已经听说了这件事,伸出变了形的手,摸着我的头安慰我:“不哭不哭,有瞎奶奶在就不会饿着你,再说还有这么多爷爷奶奶在呢,你家那个老东西走了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呢,哪个也不会让你挨饿的。”说着她便从自己的床上抱了件厚厚的棉大衣:“拿去,我也没有多余的被子,你就当被子盖吧。”又从枕头下摸出个小包,那是用手帕包着的钱粮,她从里面摸出一张五毛面值的钱塞进我手中:“你明天到食堂去买点饭票子,说不定这两天你家船就到家了,不够吃告诉我,我让他们给我多送一份饭菜。”

接过瞎奶奶递过来的棉大衣和钱,我再也止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心中太多的委屈,太多的害怕,离开父母的孩子就如断了线的风筝,在这最无助时,还能受到他人关爱,这时候最容易触碰到心底那最脆弱的一面。哭声惊动了好几个爷爷奶奶,他们一边数落着我爷爷,一边安慰我。这时候我对马房这个大家庭有了更多不忍割舍的深情,体会到一人有难大家帮忙的这一群老人的朴实和善良。

大约过了近一周的时间,父母的船才回到大丰,当母亲见到我的那一刻,我再一次哭成了泪人,母亲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什么也没说,领着我挨家挨户向那些帮助过我的老人们致谢。

“六子爷爷走了,六子不能走,六子就是马房里的人,我们这些老家伙谁没有让六子帮过忙做过事啊,六子就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拐杖,他在马房我们心里踏实,我们保证他在这儿有处睡、有处吃,不会让他饿着,让他在这把小学念完。”

爷爷走了之后,我在马房爷爷奶奶们的挽留下又度过了两年时间,这期间吃在食堂,睡在马房的半间房子里,生活单调而清苦,一个人的生活却是自由而孤独。

我在马房的日子,马房就是我的家,放学后无论到哪儿跟同学们一起玩,最后还是要回到这个家,在爷爷离开马房后的日子里,我在马房前辈们的呵护下度过了五年小学生活。

爷爷最终抛弃了我,但他让我学会了坚强和独立。

十、后记

爷爷于1973年回到盐城老家,也算是叶落归根,直到1979年去世我没再见过他。听家人说,三爷在照应爷爷吃完早饭后去田里干活,回来再看爷爷时他已经走了,爷爷走得安详。我对爷爷我没有一丝怨恨,跟爷爷一起生活了3年时间,他不在的时候我常在梦中叫着爷爷,爷爷是我的天,是我童年的引路人,尽管他粗暴,有时近乎无情,但我从他身上得到的爱却远远超出了这些。

父亲弟兄五个,爷爷离世后,父亲只带回了爷爷的水烟筒。睹物思人,我抱着爷爷的水烟筒哭了半夜,再也不能为爷爷点烟、捡烟屁股。我今天的性格跟父亲有些相似,怀旧心较重,父亲带回的是我们对爷爷全部的思念,每次看到这水烟筒,爷爷的一举一动便会在我心头重现。

1986年父亲去世,他的身后只留下了爷爷当年留给他的唯一遗产,它见证着我们这个家庭的历史,朴实、平淡、粗暴而又与世无争。人生也是如此,不求富贵,但求精神永存。

数年过后,马房的老人们一个个都先后离世,据我所知,马房的这些老人都不是因病而逝,都是无疾而终,最小的也活到83岁,最大的活到102岁。这一帮朴实、善良的老人生前说得最多的就是感谢共产党、感谢毛主席的话,他们为自己在水上漂泊、辛苦了一辈子,最终还能享受到国家、集体给他们的各种待遇,发自内心地感到满足。每一位老人的离世我都会去看一眼,送他们一程,他们都是我童年生活中最亲的亲人。

马房的老人们是我的父老乡亲,马房,永远是我童年心中的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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