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仇育富的头像

仇育富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7/03
分享

水上学校

我在马房上了五年小学,爷爷回盐城老家,城里没了依靠,小学毕业后我便转到水上学校读初中。

此时的水上学校正处于发展阶段,我去的那一年刚刚开设了初中一年级一个班。这是一所由航运公司为解决水上船民子弟入学而创办的,企业办学的性质,老师也都是从本单位挑选的,也只有初、高中的文化程度。到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苏南一些下放知青陆续被分了十多个过来,一下子就将这所企业办的学校教育质量有了大幅度的提升。

船民子弟上学读书原本是一件可望而不可及的事,自有了水上学校,船民子弟可以寄宿在校进行就读。学校起初采用的是复式班教学,一年级的学生课上好后布置写字,然后再教二年级,大一点的学生带着小一点的学生写字,这种局面维持了几年。到70年代初期,知青老师的加入,将苏南一些先进的教学方式带入到学校,一度使这座最不走眼的学校在教学质量上有了较大提升。这些来自苏南大城市的知青通过转岗,好歹脱离了原来在乡下务农的困境,他们的知识面和接受教育的程度不同,对学生要求也很严厉,很快便成了水上学校的教学骨干。

寄宿生吃饭是定量的,如果早上定二两粥、中午定半斤饭、晚上定二两粥,就统称为“二五二”,按月定,本月底定下月的量,一个月定一次,中途一般不得更改。早读课后等早饭铃响,各自拿上自己的饭盒到食堂排队打粥。食堂有4个打饭的窗口,按班级排队,里面贴有各班学生定量的明细表,对打一两、三两的另列一张明细表,其他人都是二两粥,也有定四两的,那是兄弟俩或姐妹俩定在一个人的名额上。食堂是不供应早餐和晚餐的菜,自己可以另买些饭菜票,甚至还可以买油条、烧饼、馒头。不过很少有人这样做,因为大家的条件都差不多,平时的零花钱都是从嘴上省下来的。

中饭是在下了第四节课后,由事先选好的桌长统一去领来饭盒,菜是一大盆子,由桌长平均分配,每天都有小摩擦,不是这个嫌少就是那个嫌少,尤其到了吃肉的时候更难平均分配。饭盒有四两、半斤、六两的,米是一样多,有时候因为食堂员工在往锅里装的时候斜了一点,水满了一点就会觉得是饭少了,这种情况可以到食堂换。吃好后饭盒统一由桌长送回食堂,自己的碗由各人自己去洗。

1978年到1979年这两年时间中我们又摊上了国家的大形势,过了两年艰苦的日子,这两年中米饭吃得相对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午饭吃的是馒头和面疙瘩,很多学生吃不惯,这段时间里馋虫子越发让人幻想着能天天吃上米饭,能天天有个饱肚子。这种情况下,只要有人到学校来做零食小生意定会引来一群小馋嘴,只要是能填饱肚子的都受欢迎。有个50来岁的小老头常来卖饼,外表似油饼,实质是干面做的,我们称之为“杠子饼”,更为独特的是,这个小老头为人随和,深得学生的喜爱,他还会一口流利的英语,据说还会说俄语、德语、法语、日语,而且他会经常用不同的语言来炫耀一下,初中的学生跟他请教英语他也是知无不言,跟很多学生交上朋友。从交谈中得知,他是因出生不好,落得个“臭老九”的标签,没有单位敢用他,也就做了个闲散的乐天派。

那时还没有自来水,吃的用的水都要跑到二卯酉河边,食堂有专人挑水,是个傻子,人称“呆小四子”,他每天的任务就是往食堂的水缸里挑水,有他在,就不会断水,他从不跟任何人说话,一年四季每天雷打不动往返于食堂、河边,从不需要别人提醒。有时调皮的学生会戏弄他,把他惹毛了也会做出些让人恐惧的事来,但他那一脸的恶势样子却从没伤过一个学生,后来学生都叫他“四哥”,这四哥也成了当时水上学校的一道不可或缺的风景。

开学到学校报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分宿舍,根据年级分男女宿舍,最多时有30多号宿舍,一个宿舍为5张上下木床,能睡10个人。住校的都是船民子弟,这些学生除了自家的船就再也没有可居住的地方了。也有附近村庄的子女和化工厂职工子女,他们同样也是航运公司职工子女,只是他们离开了船,在航运公司购买的水上一村和水上二村(在草庙),以及化工厂,虽说成了工人和农民,但都是船民出生,他们不需要在校寄宿。500个学生中有300多名学生成了寄宿生,一个宿舍就是一个小集体,一住就是一学年。

夏天的中午从12点到二点为午休时间,冬天没有午休,晚上九点下晚自习,九点半熄灯铃响过后睡觉,然后男女值班老师到各自分管的宿舍去查人数,查睡觉纪律,一旦发现缺人就要查问室长。室长要出示请假人的请假条说明学生的去向。熄灯铃声响过,所有宿舍都必须熄灯睡觉,学生好动,不可能说睡就能睡着,于是叽叽喳喳的声响便会从各个宿舍里传出来,一旦发现有明晃晃的手电光闪过,便会有人通风报信“查宿舍了!”接着便是噤若寒蝉,等查宿舍的老师一走又是一阵阵叽叽喳喳,通常要持续半小时以上。早上六点起床铃声响过,半小时时间洗漱,然后到各自的教室上早读课。

以前学校还有专人洗衣服,后来学生太多也就不再安排专人为学生洗衣服了,都是由各人自己洗,或是等自家的船到家,带回家让家长洗。最难的是洗澡,附近没有浴室,最近的浴室也要跑上三四里路,要么就得跑上七里半进城,后来化工厂有了浴室就方便多了。夏天还好,带条毛巾上河边去洗洗擦擦了事,冬天洗澡就没那么方便了,只能是自己带茶瓶、买水票到食堂打热水,小学生自理能力差,从小就离开父母到学校寄宿,尽管比起那些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孩子要好些,但毕竟是孩子,没的家长的督促总是少了些自觉性。年龄小的学生夜里还会在床上“画地图”,夜深人静时你能听到滴哒的水声,那是学生尿床的声音,尿了床的学生不好意思抱被子去晒,多数会一声不响用自己的体温把尿湿了的被子焐干。也有的要面子的学生会趁着课间上课前几分钟打个时间差,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宿舍,抱着被子往凉衣绳上一扔,就往教室里跑,等到饭前再以最快的速度抱回宿舍。这些伎俩逃不过老师和学生的眼睛,却从没人戳穿,他们用沉默来维持这些学生的自尊。30个左右的男女宿舍中几乎每个宿舍都有尿床的学生,不管走到哪个宿舍都会有骚味,只是浓淡不一。

说起当时的娱乐生活真是少得可怜,冬天,学生会被从暖和和的热被窝中被叫起,围着学校后面的德西村大圩跑一圈,大约1500米,下午第三节课为活动课,除各班预先定好的活动内容外,学生可以跟老师借篮球、排球、足球等,拉上一伙人拚杀一会。课余时间,男学生在地上画个图案抢占位置,称之为“打工程”,女学生有的跳橡皮筋,有的在打沙包,上课铃一响,各自奔回自己教室。

有一阵子学校流行打拳,很多学生学会了少年拳套路,有打得好的,课余时间在大家的要求下到学校操场上表演一番,然后就是相互追逐戏闹。周日的去处最开心的就是跑上七里半进城,沿二卯酉河两岸,可选择河南、河北两条路线,河南是大路,好走一点,河北是大圩子,碰到阴雨天气地上沆沆哇哇不好走,泥泞重的时候鞋子都穿不住。只有几个学生能借到旧自行车,算是非常奢侈的了。我在初一下学期学会骑自行车,碰到辆旧自行车就会手脚痒痒想骑。有些零钱时还会跑到最近的小卖部去买些小零食,有馓子、金刚麒、饼干、麻切。立夏前会结伴乘船到西边小岛上跟蒋奶奶买些鸡蛋、鸭蛋、鹅蛋,请人编只小网袋,把蛋放里面,与同学“斗蛋”。端午节前钻到芦苇荡中去打柴叶、捉迷藏,将柴叶折叠成小船的模样,放进河中,任凭风儿将它们吹向远处,然后默默地站在岸边,在心里许着对未来的愿望。

那时的冬天比现在温度低,二卯酉河都能被冻结实,紧挨学校的鱼塘里结了厚厚一层冰,冰面上丢了很多的大小砖头块,都是学生在试冰的厚度,确信冰厚得能跑人时,就会有学生偷偷去冒险,但每天都有老师在塘边巡视,严禁学生在冰上行走,各班老师也是再三交代,毕竟寄宿在校的学生安全是头等大事,马虎不得。冬天最热闹的时候要数下雪天,但逢下到雪到处都是一派热闹的景象,一个个参与到打雪仗的行列,直闹到从里面向外冒热气。

冬天最要命的是冻疮,天冷,害冻疮的学生很多,没破皮时最难受,遇到热气就发痒,痒得往肉里抓,用热水烫一下暂时会好一点,但烫多了就会破皮,破了皮更糟糕,肉要烂很长时间,直到开了春回了暖才会慢慢结疤。

那年年代过来的水上学校的学生手上都有冻疮的疤痕,也是那个时代的印记。

学校的鱼塘不许跑冰,附近的村庄还有几条小沟,都在竹林旁边,晒不到太阳,这里的冰冻得严实,学生在上面玩得欢,老师也只是口头说说,知道这些小沟宽度和深度都不足以出大问题,也就不作为重点监督,给孩子们留一处自由的空间。

计划经济年代衣服的色调单一,衣服少,孩子们活动多,衣服磨破是常事,起初有专人帮学习缝补,后来各人也有办法解决了,请家里的亲戚或邻里帮忙,或等各自的船回来带回家缝补。鞋子只有两种,一是布鞋,二是球鞋,布鞋是常穿的,容易沾上泥土,所以要勤洗,洗多了容易破损,尤其是后跟、鞋底,有个专门修鞋的师傅隔三差五地就来学校,听得他“修鞋子喽——”的叫声就会有不少学习拥过去,有的拿鞋子去修,有的是取回修好的鞋子。师傅为人厚道,讲信用,收费也很低,碰到没钱的他也不会穷追不舍,他在水上学校做修鞋的小本生意十多年,大多数学生他都能叫得出名来。冬天比夏天来得勤快,按他的话说:“冬天的棉鞋破了一定要尽快让孩子穿上,多冻一天就可能会生冻疮,那样就受罪了。” 修鞋师傅的话中透着温暖。

我在校上学不缺少鞋子,姐姐和妈妈都会纳鞋底,闲下来都会抓紧时间纳上很多鞋底,冬天视各人脚的尺寸加上鞋邦子,只一个晚上的功夫就能做出一双新鞋。只是这布鞋也有它的缺陷,穿的时间长了脚后跟就不跟脚了,大都会变成拖鞋 ,跑不快,阴天下雨不能穿,所以布鞋的磨损很快,而球鞋一般也舍不得穿,总是在体育课或有体育训练的时候才穿上,那时候只要看谁的脚上穿上了球鞋,就能猜出他今天的活动。

水上学校迎来送往,绝大多数船民子弟都在这里就读过。我在这里当过学生,也在这里做过老师,对这所学校留有特别的记忆。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