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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育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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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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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酉河上白帆点

有过水上经历的大丰人对秋冬运棉都有特别深的印象,那是在人民公社时代每年重复的水上风景。每到秋冬,大丰境内的河道上就可见无数满载棉花的船儿,在纤夫们的号子声中从各乡镇往县结集,那一条条装棉的船,远看似雪,近看是座座流动的棉山。船民们低着头,迈着坚实的脚步,用他们对未来的希望去丈量卯酉河边的每一寸土地,将那个农耕时代拉进今天的现代化。

——题记

一船棉花在舱口以上又堆了四层,高度已遮住了船舵的视线。为了不影响调整船运行的方向,母亲用绳子将船舵扣起来,站在棉花的最上层,及时调整的行驶方向。

岸上,大哥、大姐、二姐在早已干枯的芦苇从中拉纤,有些靠近农庄的河边芦苇已被农民割走,带回家去做编织,或当做建房的材料,河边上变得光秃秃,突然间视线变得开阔起来。

我和三姐留在船上,坐在棉花堆上捉虫子。为了防止我们乱跑不小心掉进河里,我们照例要套上笼头,笼头绳就扣在棉花包上,绳的长度收紧了,活动的范围限定得很小。

爸爸不在船上,去县城开会了。那个年代到处是一片红色的海洋,爸爸是党员,还管着几十条住家的自航船,他一年要有半年时间在县城开会、学习。

装棉花的船于头重、脚轻、不平衡,在船上行走都得特别小心点,一定要走中间,不能让船失去重心,否则会有翻船的危险。风大时只能停船。不久我家船在无风无浪的情况下就曾经削过一次邦,舱口以上的棉花全部滑到河里,晒了好几天才到轧花厂交了货。

大丰是产棉大县, 自1917年民国实业家张謇来到大丰这片滩涂上废灶兴垦、开垦种棉,兴办纺织,这里的棉花就成了当地农民命脉经济。到了秋冬,五条纵向的卯酉河和三条横向的子午河上穿行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水面上到处飘浮着雪白的棉堆,他们统一朝着同一方向运行,目的地是县城的轧花厂,运到那里统一轧成皮棉,再运往各地。

这个季节的大部分时间中太阳是温暖的,风是无力的。这是干旱的季节,两岸的芦苇只剩下顶上的芦花,借着微风,挣脱枝杆四处飘飞,偶有柴雀立于枝头发出孤单、凄婉的鸣叫。在暧阳的余威中,成群的鱼儿习惯在浅滩舒适的水温中觅食,搅动出的水花吸引了藏匿在芦苇深处觅食的鸟儿。

中午的时光太阳还算有点力量,我伏在棉花上,翘起两条小腿,两手托着下巴,看河边慢慢掠过的风景,还有在岸上拉纤的哥哥姐姐。

“大哥,有只大甲鱼爬上去了!”我忽然一阵惊喜,看到一只沾满泥的活物,有草帽一样大,正从水里往岸上爬,我知道那是只甲鱼,因为在船上见多了,便赶紧喊大哥。

“看好了啊,别把它跑了。”哥哥把肩上的纤板拿下来交给大姐,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拨开芦苇寻找。

很快,这只倒霉的甲鱼便被大哥发现了,大哥一脚把它掀翻,拎起它的后盖沿,在河边上找到了一只破旧的麻布口袋,将这只甲鱼装进去。妈妈控制着船舵,将船尽量靠近岸边,大哥将手中装着甲鱼的口袋扔到棉花堆上,妈妈跑过去拎起布袋:“等晚上到轧花厂靠了船上岸烧给你们吃。”然后找了只小木桶把甲鱼放进去。

装棉花有严格的禁火规定,从乡镇装船,再将棉花运到县城的轧花厂,这个过程要一整天,上午装好,中午开船,有时要赶到天黑才能到,不能动火升炉子,做不了饭,肚子饿了就吃一点干粮。每一趟装棉花前妈妈总是将一家老小的干粮备足,轧花厂有专门为装棉花的船设的大炉子,方便船民自备食材做饭、烧菜。

船还在卯酉河中慢悠悠地向前,没风,升帆也起不到作用,船上装的是抛货,早已将插桅杆的洞堵上了。如果不是装棉花,遇有顺风只需要一个人带着船舵掌握方向,就能借着风力行驶,风力的大小决定船行驶的速度,这要看天而定。

岸上,大哥、大姐、二姐还是那样带着节奏,迈着坚实的脚步;船上,妈妈坐在船顶的棉花堆上,一边还要不时地盯着河道,调整船的方向,手里也没闲着,拿着针在纳鞋底。河不宽,要保持行最中间的河道,向哪一边偏都有可能搁浅,凭着经验,妈妈手中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留神着船行驶的动向;我和三姐还在继续着往小瓶子中装棉花堆里的棉铃虫。

到桥了,纤绳要从桥下过,但桥下没有站脚的地方。遇到这种情况有两种处理办法:一是“甩纤”,站在桥上把纤板从桥下甩过去,这是个技术活;另一种办法是让船上的人把纤板和纤绳收回,过了桥再扔上岸。大哥在这方面可是老手,他站在桥上,拉着纤绳,将纤板晃着圈,然后手一松,纤板在桥下形成一个大大的弧形,像长了翅膀一样从桥的另一边飞上来。

桥过了。秋冬是枯水季节,在夏季装这么高,船就过不了桥了。总说“船到桥头自然直”,还不是因为行船的人到过桥时格外地小心吗,尤其是装了这么高的棉花,稍有偏移便会酿成很大危险,过桥时的速度不能快也不能慢,快了,反应不及,慢了,方向不稳。

太阳的力量越来越弱,下午三点左右船进入大四河水域,县城的河边上码头多,没有纤路,两岸的房屋密集起来,大姐、二姐收起纤绳上船,拿起竹篙一边一个开始撑船,妈妈依然在掌着舵,大哥则往轧花厂方向提前去报港。

轧花厂外停了好多空船,里面到处都是满载的棉花船。待船停好,系好缆绳,我们便跟着妈妈一起去临时做饭的地方,那里已有不少小伙伴聚集在一起。

临时灶点有好几处,我们则在固定的一处,十多条船上的人挤在一起倒也热闹,行船的人嗓门大,有句顺口溜说得好:行船的三块板,不是吵就是喊。碰上我父亲在家那就更热闹了,他会叫上经常在一起打帮的船主们一起吃饭,大家都叫他“仇队长”,有点威信,还都会买他的账。

大姐手里拎着大哥捕捉到的甲鱼,几个打帮的船妇都围上来看:这么大的甲鱼啊,怕有三四斤重呢,今天仇队长有口福了。

“仇队长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我回头一看,是爸爸回来了,我上前就去摸他的口袋,正好有两块糖,我和三姐一人一块。在那个年代能有块糖吃也算是一种侈奢了。

饭也做得差不多了,烟囱上的炊烟已渐渐散去,阵阵饭香扑鼻而来,吃了一天干粮也该来点有汤有水的茶饭了。

“去,把张二爷、王三爷喊声来喝酒,你告诉他们今天有大甲鱼吃。”爸爸指挥我去找人来陪他喝酒。

临时伙房里有几张大桌子,不一会人都齐了,满屋散发着烟草味、酒香味。

“仇队长,这一次开会有哪些新的内容跟我们大家说说。”张三爷开了腔,其他人也附和着。

刚刚还兴致很高的父亲听了这话便有些沉默,夹了一筷子菜,最终还是向大家透露了个消息。

“中央又开了大会,把刘少奇定性为叛徒、内奸、工贼,并作出了永远开除出党,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的决定。”父亲宣布了这个决定,发了一圈烟,自己也点上一支,低头若有所思。

“这算是怎么回事啊,今天批这个,明天批那个,会不会搞错了?”年纪轻一点的王大哥一脸的不解。父亲马上对他瞪了一眼“少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王大哥看我父亲一脸的严肃,不由得伸了伸舌头。

“不管它,来来来,我们喝我们的酒,中央是中央的事,听党话,跟党走。”谭叔是个圆滑的人,从不评介别人好歹,见空气有些紧张,他端起酒杯来打破这僵局。

“你就晓得喝喝喝,国家大事一点也不关心。”父亲尽管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认同他的话,屋里的气氛有了点轻松。

接着便是满屋的家常,聊着年景,聊着各家的孩子、今年的收入。小伙伴们吃好饭又聚集在一起,大人们还聚在一起久久不肯散去。

抛开世事、抛去生活中的烦恼,一帮船民自有各自的乐趣。这种一半是水一半是岸的生活,惨杂在我幼小的童年生活片段中,船帆是我的旗子,船舵掌管着我童年的方向,卯酉河中星星点点的船帆,至今在我脑中仍是一段挥之不去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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