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香袭外婆家

时至中秋前后，上班的途中总有阵阵桂花香袭来，这香气让人陶醉，因为这种香味来自桂花树，我与这四季常青、十里飘香的桂花树素来有缘。

小时候家居一条小船，四处漂泊不定。大丰的船民原籍的很少，大多是来自盐城各县，以盐城、建湖、滨海居多，我父母都是盐城人，父亲是秦南的，母亲是郭猛的。自他们以船为家后就很少有机会回老家，偶尔回去一次也都是匆匆忙忙。

行船的在别人眼中已经很苦了，但在父母眼中，老家的人比我们还要苦。每当船行至盐城，但凡有点时间，他们都要想办法回老家看一看，带点粮食、物品给家人。我最盼望的就是去外婆家，每次母亲回娘家我定会缠着她带我去。外婆对我甚是宠爱，一对三寸金莲的小脚，一张掉光了牙齿的瘪嘴，总喜爱把我抱坐在她的腿上，拿出家中好吃的东西。后来听母亲说，那些好吃的都是外婆专门省下来留给我的。

我六岁的时候又去了一趟外婆家，这一次恰逢中秋，难得跟外婆、舅舅一家人在一起吃上这一顿中秋团圆饭。农村中时兴用来敬月的食品全部被端在院中的一张桌上。月亮像如一只乳白色的大灯泡挂在头上，四周如水一般清蓝。忽闻空气中传来阵阵香气，不免精神一振：“外婆，什么东西这么香啊？”

　    以前也闻过此香，只不过没有这般持续时间长。

“这是桂花香，你现在坐在桂花树下，这香味当然就重了。”外婆指着桌上自己做的米糕，“这糕就是桂花做的，你吃一口保准跟你现在闻到的味道一样。”

果不其然，嘴里充满了桂花香，空气中也弥漫着桂花香。

舅舅也来逗我：“六子，你来尝一口我喝的酒看看。”

我用小嘴咪了一口，辣是自然的，但桂花的清香却扑鼻而来，如若不是酒，我定会大口喝个够了。

　 “别让六子喝酒，别把他喝醉了。”外婆舍不得舅舅让我喝酒。

饭后，露水甚重，外婆拿来一件外衣替我披上，我躺在小竹床上，仰头朝着天上数星星。月明星稀，倒是阵阵花香时浓时淡地钻进鼻子中来。不一会，忽觉得腹痛，有种饱胀感，很难受。

“外婆，我肚子疼。”我开始向外婆求救。

母亲开始责备：“看你哪一世有得吃的，逮到了就拚命吃，这下好了，吃伤了吧。”

这在我们小时候是常事，平常都是粗茶淡饭，偶有好吃的便敞开肚皮吃到撑，因而时常会遇到现在这种情形。

　  “穷命啊。”母亲叹道。

外婆端来热乎乎的茶让我喝下，说喝了肚子就不疼了。刚要喝，冒出的热气竟也带着桂花的香味。外婆笑笑：“这是桂花茶，喝了可消食，你刚才吃得太饱了，喝了这桂花茶马上就不疼了。”

这一晚外婆把我搂在怀里讲月亮里的故事，指着月亮告诉我，月亮里面的桂花树跟我们头上这棵树是一样的。那时我觉得月亮离我太远，外婆的桂花树则与我更近，只要闻得桂花香定会有许多美食在等着我。

外婆对桂花树尤为宝贝，树上落的每一片花蕊几乎都不会放过，她会细心地收集起来放进蓝子里，好天放在外面吹干，再装入专门的容器，用来做食物、泡酒、当茶叶，一年四季外婆家里都有桂花香。

外婆庭院中的桂花树伴我一起成长，十多年过去了，它已长得婷婷如盖，更多的桂花落英已经让外婆无力顾及。桂花树长大了，外婆却已日渐老去。

忽有一天家人听说外婆快不行了，兄弟姐妹们组团前往盐城西乡。那一年我在水上学校做老师，二哥在教育局，他开了辆工具车带上一大家子人，母亲早几天就已过来了。

我来到外婆的床前，喊着外婆，她转过干瘪的小脸，朝我笑了笑，试图抬起手来，但已无力完成。只是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舅舅说：“把我那个罐子里的桂花拿把六子。”

罐子拿来了，我将这包得严实的罐子打开，桂花的香气立即钻进我的鼻子，接着便弥漫到整个屋子，外婆先是露出点笑容，然后用干瘦的手指了指。我知道她是在示意我赶紧把袋子口扎紧，别让香气全跑掉。

半夜，外婆走了，她走在了桂花落的冬天，但她是闻着桂花的香味走的。外婆入土了，伴随她的还有一棵桂花树。

如今，这棵长在外婆坟前的桂花树也已长得很高，那香味浓郁，惹人喜爱，引得路人驻足，并结出了许多果实，乡下人们都视这种果实为“贵子”，每年都被南来北往的人采撷着。我想，外婆早已化为泥土，在这每一粒的桂花和桂花果实上定有着她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