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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育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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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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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哥

这个被人当了近30年傻子的人走了,走得突然,走得从容,走得英勇,有人感叹自己活得还不如一个傻子,死得如此风光。

几十年过去了,西河口的人走了不少,有平民,有当官的,有身家不菲的老板,唯独呆小四子这个人是人们聊得最多的话题,聊着聊着就会有人感叹一句:“唉,活了一辈子还不如那个呆小四子。”


1

这个被人习惯喊成呆小四子的人跟我大伯有缘。1968年冬天的一个夜晚,我那在水上学校食堂当司务长的大伯,收拾好食堂里的一切正准备关门,隐约感觉到外面有动静,便出门查看,这一看吓了他一跳,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墙角处有一个病态而苍老男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里满是草屑,上身一件露着棉絮的棉袄像涂了一层沥青,里面再也没有其他衣服。下身一条裤子,膝盖以下成了条状,沾满泥泞的脚肿成了馒头,整个人在墙角卷缩成一团。

大伯看他身体哆嗦个不停,知道这是个活人。也不问话,把他拉起身,搀扶进食堂。还好,晚饭还剩下一盆粥,赶紧倒进锅子里,往锅镗里加了几把柴火,锅里一冒热气便赶紧盛上一大碗递过去。这个汉子接过碗张开大口,三口两口就把一大碗粥喝完了。大伯又盛了一碗,还是三两口就喝完。就这么一碗一碗地盛,直到锅里最后一粒米都进了他的肚子,大伯粗略算了一下,他喝了11大碗粥。

“你真是个饿死鬼投的胎啊,你这样吃也不怕把肚子吃炸了。”大伯带着一丝的责怪、不舍、怜悯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这人身体早已停止了哆嗦,也不言语,起身往地上一跪,双手伸直,鼻子沾在地面。大伯忙把他扶起,坐下。

“你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多大岁数?有地方住吗?”

......

实在问不出来,大伯也就不问了,反正是个可怜之人,看情况他定然是无家可归才落到如此地步。也罢,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大伯领着他来到食堂西边一排副房,打开一间储藏室,清理了一下里面的杂物,抱来一捆稻草铺在地上,脱下自己身上的大衣把他当被子,然后交代他:“你今晚先睡在这里,明天早上到食堂来找我。”


2

这么个大活人,既然来了,你总不好给了一顿吃的就再把人推走吧,索性好事做到底。在此人喝粥的时候大伯就已经观察过了,此人尽管饿得精瘦,但属壮年汉子,应该有把子力气,干脆就把他留在食堂里帮帮忙。

但这事大伯一个人还做不了主,得向公司汇报。一早,大伯找来一双解放鞋、一条棉裤、一件球衣,让他穿上,带进食堂吃早饭。吃完早饭让他还呆在那间储藏室,自己则跑到七里半外的公司,把情况向领导汇报:“现在食堂里也差个人做杂活,我想让他挑挑水,干些杂活,供他一天三餐,先养着,试几天再说。”

“你们自己掌握,一天三餐反正是能管的,百十来个学生一人省一口也够他吃的了,如果他真能干活,每天把食堂水缸里的水挑满,养他也值了。”公司领导明确了态度。

从公司汇报完回来,大伯心中如释重负,回到学校就来找他。

“你叫什么名字?”大伯问他,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几个字,大伯又确认了一下:“是不是叫小四子?”他点点头。大伯心里有数了,至少这不是个哑巴,会说话,大脑虽说反映有点迟顿,但能听懂人说的话,这样就便于沟通了。

“刚才我上公司汇报过了,你也别再跑了,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以后就呆在这里,每天帮我们把食堂大缸里的水挑满了,其他有力气活需要你的时候喊你,一天三餐在食堂吃。”

小四子听完这话,两眼已湿润了,一头又跪倒在大伯面前:“好人啊......”这句话说得很清楚。

就这样,这个叫小四子的人在水上学校落了户,他从这天晚上住下之后的20多年中就再也没挪过窝。谁也没想到这个人们眼中的呆小四子日后竟然成了水上学校日后的一道风景,按现在流行的说法,他还成了网红。

3.

计划经济时代,凭计划供应的粮食都不够吃,平空还多了这么一张能吃的嘴,大家难免有些抱怨,大伯对大家说:

“我们就当请了个帮工,不要付工钱,一个人省一口还能养只大肥狗呢,这么多的学生,哪天没有剩下的饭菜啊,保证不占用你们的口粮,你们尽管放心。再说,我们能眼看着他一个人在外无家可归、忍饥挨饿吗,如果是你们自己的亲人,你们能忍心眼看着不管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的抱怨也消停了。

从此,每天清晨,亦或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人们总能看到一个看似苍老的汉子,一担又一担往返于学校食堂到二卯酉河边挑水,直到把学校所有水缸里的水都挑满。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在每个阳光灿烂的清晨,他身披一身金光,傍晚,他带着一身太阳的余晖。他挑的两只水桶摆成了一个“中”字,日复一日默默地重复他的劳作。为了防止水桶里的水在途中摇晃撒落,他还在水桶里一边放上一根小木棍。偶尔,他还会在清晨敲响学校挂在那颗老槐树上的铜钟,敲钟的节奏也跟他这个人一样,不紧不慢,无欲无求,将孜孜求学的童子们从睡梦中唤醒。没人知道他的大名,似乎也没有人在乎他的大名,甚至没有人在意他的存在。男女老少,连呀呀学语的小孩,都晓得他叫“呆小四子”。

我在1976来到水上学样读初中,初见呆小四子,看他一身的邋遢样,先是充满好奇,随之便是心生怜悯,他的目光从来都不会与人对视,你仔细看他的眼睛,永远是冷漠、无神,甚至让人觉得有点阴森森的,这样的眼神让人多少会心升恐惧,不敢离他太近。他的形象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巴黎圣母院》里面的敲钟人卡西莫多。但呆小四子却没有卡西爱恋的艾丝米拉达,甚至也没有卡西莫多的智商,整个一个呆头呆脑的样子,从早到晚除了挑水,就是一个人坐在外面晒太阳,捉虱子。修长的身材,清瘦无比,如同身染重疾的病夫,你无法想象他能挑起两百斤上下的担子健步如飞,无论他挑多少担你也看不出他是否会疲劳,在他那张你不愿看的脸上,让人觉得他有几个月没洗过脸了,像一尊出土的兵马俑。很少能听到他说话,最多只是在喉咙挤出两声如蚊蝇般的声响,如宫里被阉割的太监,发出不男不女的声音,且含糊不清,也无人去理解他的表达,衣服虽脏兮兮,却从不会缺一颗纽扣。

不久大家开始了解到小四子其实还有亲人,有一个弟弟就在西边不远处的村庄上,人们也只是喊他的小名,小五子,三十大几了也没娶到个婆娘。他和小四子是亲兄弟,却没人见过他们兄弟俩单独相处交流过一次,若是有人问起他和小四子的关系,他也从不回应。至于小四子因何混得这般模样,谁也说不清,也有人说小四子的母亲因病后精神有了问题,小四子写了张大字报贴在街上,有人吓他,说革委会要找他谈话,这一吓就把小四子给吓傻了。

70年代的水上学校还没安上自来水,吃的全是二卯酉河里的水,学校离河边还有七、八十米的距离,河边没有专门的码头,到处是石灰厂堆放的石头,小四子每天要保证食堂和几百个学生的生活用水,来来回回要挑上几十担,一副挑水的担子一挑就挑了十年时间,十年之后水上学校安装了自来水,他才卸下了肩头挑水的担子。

食堂的储藏室面朝西,不挑水的时候小四子哪儿也不会去,懒洋洋地坐在门口咪着眼睛。他是个永远填不饱肚子的人,平时只要是学生吃剩下的食物全部推给他,从不许他上食堂去吃,每餐都有专人送给他。有时不懂事的学生还会往剩下的食物中搞些恶作剧,毕竟智商还是有问题的,他也看不出什么来,不会计较,从没流露出不满,你怎么搞他也没用,傻子,什么也不懂。几次恶作剧下来,也就不再有人再去做这些无趣的事了。为此食堂里的员工也会骂学生:

“没出息的东西,跟个傻子过不去呢,你还不如个傻子呢。”这句话竟成了以后大家的口头禅。

走近小四子,你会发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异味,他坐在太阳下捉虱子的模样,就跟森林里的猴子捉虱子差不多。视力不算好,一只眼睛是瞎的,另一只眼睛也是一年到头生满眼屎。脚上终年不穿袜子,一双破黄球鞋,他对外面所发生的一切都丝毫不去关心,不管是谁走在他面前也从不去看一眼,更不会跟谁说话,孩子们总认为他是个哑巴,跟同学开玩笑的时候,无疑会将小四子说成是最丑陋的化身,譬如跟某某女同学开玩笑,将来会嫁给呆小四子这样的人,这样的比喻无疑成为最具有杀伤力的咒语。


4. 

谁都认为傻子好欺负,学生们从前面的几次事例总结出来这么个结果,于是,他们将捉弄小四子的玩笑进行升级。

有一天中午太阳甚好,学生们开始抱着衣服去河边洗,各自挑选地方,但有一处不去,那是小四子挑水的地方,老师有交代,要保证小四子挑的水干净,大家也算是为了自身着想,总要离他挑水的地方保持一段距离。小四子按常规一担又一担地挑着水,与学生相安无事。

忙完了各自的事情就有人开始动起来了,先是相互之间打闹玩笑,然后便有几个小调皮从地上捡起小石子,试探性地往小四子身上扔,小四子只当没看见,依然是不紧不慢地挑着水桶往岸上走。不知是谁将一块大石子直接砸到了小四子的头上,而且还听到一声脆响,小四子下意识地用手往头上一捂,好象是感觉不对劲了,再一摸已经出血了,这无疑是在捅马蜂窝,从没发生过的事情终于可怕地发生了:小四子像一头发急疯的公牛,操起扁担就往人群中冲来,见人就舞,呼呼生风,冲到女学生面前就做出要用扁担挥舞的怪动作,冲到男生面前就不会留情了,一个男生躲闪不及一下子被他一扁担拍到屁股上,头往后一仰,双脚跪在地上,一手捂着屁股,没命地求饶。

小四子在继续发着飚,没人敢上前,女学生们更是哇哇地哭成一片,惊叫声四起,学生们从没见过如此可怕的场景,夺路跑出去的学生赶紧溜到食堂去叫人,食堂里的员工是小四子的衣食父母,好不容易才把正在气头上的小四子拉走,嘴里还含糊不清地骂骂咧咧。发了疯的小四子走了,大家这才惊魂未定地奔回各自的宿舍,将这惊险的一幕添油加酱地当成个大新闻讲给同学们听。

通过这件事大家才真正感觉到了害怕,也由此得出一个结论:你不去把傻子惹急了没事,千万别在四傻子面前自讨没趣!

我到水上学校时我大伯已被调到远在草庙乡境内的水上二村,那是由大丰县政府在草庙乡为航运公司划拨了一处1000亩的土地,用来安置闲置的富余水上劳动力。大伯临走时再三交代食堂里的员工,一定要善待小四子。

自从那次小四子在河边发疯,此后学生们开玩笑时就会突然喊上一声:呆小四子来了!这一招挺管用,人人都买小四子的账,有好一阵子没人敢再去惹他,走路都得远离小四子,生怕哪天再惹他发飚,也怕小四子记仇。

“撩到狗子就是一口,撩到孩子就是一丑,什么人不好惹,你们偏要去撩这个呆小四子。”

这是食堂员工的忠告。其实傻子就是傻子,小四子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他没这个脑袋去记你什么仇,你不去惹他,他才没这个心思去理你呢,要不怎么叫他呆小四子呢?

有些女生发现小四子不会主动去袭击人,便改变了称呼,套着近乎地叫小四子“四哥”,这以后四哥的名字取代了呆小四子这一称呼,显然是带有一点恭维和敬畏。


5.

河边发飚是四哥在水上学校期间的人生分水岭。学生们开始重新审视四哥,不再嘲笑他浑身的脏和臭,学校派专人帮四哥的住所进行定期打扫,衣服也会有人定期为他换洗,头发长了找个剪刀修一下,把小四子打扮得比从前精神了些,人也不再显得那么苍老,从你身边走过也不再有明显的异味。

更多的时候同学看到的四哥依旧是一个与世无争、什么事也不关心的傻子,这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事都跟他无关。随着学生对他态度发生微妙的转变,四哥也随之有了一些让人意外的惊喜。有时看到小学生从他面前经过,他甚至会傻乎乎地朝你笑。我上学的时候曾经观察过他的笑,看似傻乎乎、无意识,却发现里面藏匿着一种纯洁、善良、友好,甚至是讨好。

天不冷的时候,四哥会坐在太阳下,拿一支捡到的铅笔头,找一张破旧的纸,在上面写着字,有时也会出来游魂,还会站在学生们旁边看热闹,反正也没人敢赶他走。有一次,有一堆学生在那里看下棋,他也去相呆,红方要跳马,他看到后竟然开口发表意见:

“这个马跳不走,逼腿呢。”

大家甚是吃惊,都瞪着眼睛朝四哥看去,原来这个傻子还会下棋。从那以后还会有学生大着胆子邀请四哥一起下棋,甚至还以能和四哥这样的人下棋为荣。渐渐地,大家发现四哥并不是人们想象中那样傻,平常难得一见的那一双小眼神也多了一丝神采,从中看到了他的喜怒哀乐,下棋时也会为某步棋的对错跟孩子们理论。四哥在其他方面不会动脑子,但下棋还算是高手,学生都不是他的对手。

四哥始终活在自己半封闭的世界里,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历过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曾经的世界。直到有一天,学校食堂里的老陈因触电去世,人们再次发现四哥情感真实的一面,他哭得像个孩子,从前到后抓住老陈冰凉的手不肯松。老陈一直把他当个人,关心着他的吃住,关心他的生活,不许学生欺负他,阴天下雨不许他去挑水,怕他摔着。老陈走了,把他留在这世上,可能他也在想:让我换老陈走吧,我就是一个废人,活着跟死了都不会有人在意,老陈,多好的一个人啊,你怎么能就这样走了呢?

送走了老陈,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几天粒米不进,也不肯去挑水了,不愿说话,整整有一周的时间才让他还过魂来。清闲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夏天的阴凉处独自叹气,不是抬头傻傻地对着天空发呆,就是看着地上来来回回在搬家的蚂蚁,眼中满是爱怜,眯着一对小眼睛,倚着大树,进入他一个人的世界。从那以后他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

学校最大的厕所在操场边上,粪坑外面没有围墙,常有足球、篮球、排球滚进坑中,学生们实在没有办法就会去求食堂里的员工,请他们让四哥去替他们把球捞上来,经不住学生们的哀求,他们就差四哥去捞,四哥也会动脑筋,找一根长一点的树枝,慢慢将球够着,一点点地从粪坑里滚过来,然后将球抱出来,有时还会做出个滑稽吓人的动作,假装要将沾满大粪的球扔给学生,然后自己也咧开嘴诡异地笑起来。每次他总是自己将球抱到水塘边,把球洗干净还给学生。再后来他干脆就站在离粪坑不远的地方,用身体挡住球。


6. 

1978年冬天的一个晚上,邻近学校的西村庄空突然升起一股浓烟,失火了!一户村民做晚饭时离开灶台,灶膛里的火掉到地上,引着灶膛边上的干草,火越烧越大,很快就将整个草房点着,屋里还有一个老人和孩子没出得来,外围的人越聚越多,七手八脚在拿脸盆、水桶,凡能盛水的器皿都派上用场,但面对屋里的烈火都显得束手无策,户主急得在外面直跳。

就在大家都感到绝望时,从人群中窜出一个黑影,村庄的书记一下就明白将要发生的事,随即便将一桶水浇到此人身上,黑影没有做任何停留,冲进满是火苗的屋中,不一会背上背着一个,手中抱着一个冲出来,裤子上还拖着火苗。众人赶紧拿衣服拍打着他身上的火,接过他身上的两个人,黑影一歪,重重摔倒在地。众人将他翻过身来一看,满脸的黑灰,加上被火烧破的衣服,整个一个黑色的幽灵,但还是有人认出来了:

“是四哥!”

“四哥,四哥,快醒醒!”大家都在叫着,在那个崇拜英雄的年代,四哥火中救人的壮举已明显具备了英雄的特征,有几个女学生已经哭出声来:

“四哥啊,快醒醒啊!”

大家这时候没有再将四哥当成是一个傻子了,而是将他视为救火、救人的英雄了。

“赶紧送到学校医务室去!”

不知是谁在指挥着大家。呼拉一下围上了好多人,谁也没有嫌弃他浑身的脏与臭,争着抢着抬他的胳膊、抬他的头、抬他的腿,将他抬到学校医务室。四哥像个死人一样,怎么叫都没有睁开眼睛,裤子几乎被烧了差不多了,要不是书记那一桶水,他真有可能直接就陪那一老一少在里面火葬了。

医生用听诊器听了一会,翻看了一下他那满是眼屎的眼睛:

“吸入式肺部感染,身上还有严重的烧伤,赶紧送医院!”

“快去叫潘师傅把拖拉机开过来,送四哥上医院!”校长指挥着学生。

学校所有的学生都在目送着抬上拖拉机的四哥,直到他离开大家的视线。

这个晚上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众人沉默着,为四哥祈祷。

第二天一早,人们又见到四哥拿着扁担、水桶在挑水了。原来四哥在医院醒过来之后便离开了医院,一个人跑了十里路找回学校。他最怕的不是身上的烧伤,他是怕住院治病后没人要他了,他不能离开学校,离开学校他会重新开始过流浪的生活,那是他心中的阴影。

也怪,四哥尽管没有住院好好地治疗,但他烫伤的伤口也没见影响他挑水,他还跟个没事的人一样,继续着他每天自己应该做的工作。

从那以后,所有学生遇到小四子都很尊重地叫着“四哥”,不管他领不领情,大家都这么叫,直到叫到自己毕业离开这所学校,还会将四哥的故事说给更多的人听。

四哥是个听话的人,谁也不会歧视他,平时有重活、脏活都叫他来干,除了他也没更合适的人了,他从不会叫苦,不会偷懒,不会讲条件,更不会找借口,就连学生自己拿不动的东西也会央求着四哥来帮忙,不管是谁叫他,他总是随叫随到。总之,哪里有需要他的地方,喊一声四哥,四哥就会跟你走。

校长一再交代员工和学生,要注意学校的整体形象,四哥是我们大家庭中的一员,他的形象也代表着学校的形象,不能让这个智商不全的人受到别人的歧视,不能因为他而影响学校的形象,食堂里的员工们开始注意四哥的一些细节,夏天会督促他洗澡,冬天会带他到浴室,衣服有专门的人为他洗,单位还给他一些工资,由食堂保管分配,根据情况为他购置各个季节需要穿的衣服。


7. 

眼看四哥的小日子一天天好过起来,但谁也料到四哥这个好日子在一个清晨突然被划上了一个惊叹号!

起早在校门外溜达的四哥,鬼使神差地往西边菜场方向跑去,两只眼睛照例是布满了眼屎。就在这时,一辆重载大货车从桥上下坡,拐个弯往四哥迎面而来,四哥也只是往旁边让一下就能躲过去,恰巧有一小男孩跳跳蹦蹦也在路上走,刚拐过弯的货车应该是处于视线的盲区,上了直行道便开始加速,眼看就要撞上了,四哥本能地冲过去,把那男孩往路边一推,自己却被货车撞飞,一头栽倒在水泥路面上,脑后撞出一个洞,躺下鲜红的鲜血恰似一块红色的地毯。小孩得救了,四哥却再也没能醒来。早一秒或是晚一秒,他还是那个让人可厌、可怕的呆小四子,也是人们心目中可敬的四哥,为了眼前一个鲜活的生命,他本能地做出了人生中最后的一次选择,小男孩得救了,自己的生命却在60岁上划上了一个句号,一个卑微而渺小的生命瞬间终结。

人们围拢过来,越聚越多,先是吃惊,后是叹息,再后来便是愤怒。几十名学生和西河口的船民围观者将肇事司机揪住,来回推搡着,嘴巴被掌掴着,脚踢着,衣服被扯破,鞋子被踩掉,人们恨不能让他赔命。

肇事司机听说他撞死的是一个傻子 ,死了也就死了,大不了赔点钱了事,可他怎么也不能理解,撞死一个傻子竟然会激起这么多人的义愤。

直到110赶来,人们才在警察的劝说下住了手。警察问来问去问不出死者的家属是谁,众人是他一言你一语,这个说是他的兄弟,那个说是他的叔叔。还是在西河口居委会找到了答案,同样让警察不解的是:一个傻子怎么会牵动如此多的人来关心?警察最后只好认准由居委会来处理善后。

人们谈论着四哥来到水上学校后的各种趣事,谈论他火中救人,谈论他有时的恶作剧,但没有人会再去追究他把煍蚓、赖蛤蟆丢进食堂的大锅汤里。他用自己的肩膀挑了十年的水,每天30担,一年四季,这所学校里所有的人都喝过、用过他挑的水,自有了自来水后,那染着他汗臭的扁担被永远搁置在某个旮旯里,不再被人提及,但它的上面却附上了四哥的灵魂,它跟四哥一样,不善言语,却能体会人间的温凉。

感叹之余,人们开始羡慕四哥的一生,无欲无求,与世无争,远了世俗,脱了红尘,一生不去为自己的调资、入党、提干、婚姻、家庭、子女问题去争、去烦、去愁、去恼、去失眠、去走后门、去拉关系,人们看不到他的快乐与悲伤,也看不出他的任何诉求,有一日三餐,有床铺一张,他就已很满足。

四哥的遗体被安置在废黜的水上学校一间教室里,陆陆续续赶过来的学生、老师、员工,以及水上新村的老人、孩子,他是西河口人,人们都来看望他,送他最后一程。他们手中拿着鲜花,将四哥围在了鲜花丛中,四哥从头到脚被换上或许是他这一生第一次全新的服装,他毕竟还算识文断字,因此他被打扮得像个先生,着了西装、系上领带,这个形象中藏着西河人对四哥最为朴实的祝福。四哥被撞得变形的身体被义工们修复成原先的样子,他的嘴角还挂着笑,这个笑跟他当初从粪坑里捡了球要抛给学生时的笑是一样的,在他这诡异笑容里有着你不易觉察的温存与善良。人们一拨拨地来,一拨拨地去,都想把四哥的形象最后一次定格在自己的脑海。

8. 

小四子,大名不详,师生们和西河口人都管他叫“四哥”。四哥生于1937年,卒于1996年,享年60岁。他于1968年来到水上学校,在校期间,他用自己一副不算宽厚的肩膀,挑起了水上学校全部他所能负起的重担,我们喝着他挑来的水,在这里渡过无数个求学的日子,他用瘦弱的双臂整日操劳,给我们一批一批、几千名的师生带来了夏日的清凉和冬日的温暖,有了他的存在,水上学校少了为重体力劳动而争执、争利的可能。他虽是智商不全,却始终心怀善念,几千名学生没有一名受到过他的伤害。他曾冲进火中救人,也曾只身跳进河中救人,在他看似肮脏而丑陋的外表的背后有一颗最纯洁的灵魂。

出殡的时刻到了,原水上学校郁副校长神色凝重,拿着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白纸,上面写着给四哥的悼词,记不清全文,但记得以下的这些内容:

各位原水上学校的同学、老师、校邻们,今天我们在此一同送别一个特殊的人物,我们大家都熟悉的四哥,送他回到他亲人的身边,去享受他今生没有享到的幸福,愿他脚下的流萤能够照亮四哥远行的路程。当今天的夜晚再次来临的时候,我们相信,他已经静静地在他亲人的身旁安息。

西河口从建村起近四十年,不知有多少水上船民在此归西,却从来没有谁能享受到全体西河口人专门为某人开一次追悼会,第一次这么大个阵容是为一个傻子专门开的追悼会。四哥一辈子也不会想到,西河口人会给他如此殊荣。

四哥,你早该卸下担子好好地休息了,安息吧,愿你一路走好!

水上新村社区至交通化工厂不宽的道路两旁站满了人,他们好似在为自己的亲人送上最后一程,人们伫立在风中,送别四哥,开灵车的司机感受到这种氛围,把车开得很慢、很慢。

四哥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他留下的事故理赔和他那从没自己花过一分钱的工资加起来有十多万元,被单位全部捐赠给了福利院。

有位领导感慨道:即便官至处级,如果死后能有四哥这股荣耀,也就不枉此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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