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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育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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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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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授衣

我是重阳过后的几天出生在古老的洋河边。每年这个季节,母亲都会亲手为我添衣,加上千叮万嘱:“天冷了,穿暖和了啊!”西河口拆迁前,母亲站在西故居的墙上,再也不会言语,只是用她慈祥的微笑看着我。

八岁那年春节过后,母亲把我领到一个到处都是小朋友的地方,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学校,多了一群陌生的面孔。我进了学校,船还在卯酉河、斗龙河中漂泊,我住到了爷爷养老的马房。放学后我一个人溜到二卯酉河边,不住地向东西两个方向张望:船呢?妈呢?二哥找到我时我还站在料峭春寒中,几乎把自己站成一座雕像。

从那以后我离开了母亲的怀抱,开始我在学校读书的生涯。

上学期间不习惯爷爷的严厉,挨了骂总是要想妈,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偷偷地摸泪。时间一长,跟周围的人相处熟悉也就步入另一种生活模式。隔三差五家里的船就会停到二卯酉河边,母亲就会来马房帮我换洗衣服,时间最长也有间隔十天半月的,只要她一来,我就倍觉开心,她的眼神就能带给我暖流。有时她来晚一点我都睡着了,爷爷和二哥也一定会叫醒我。这已经成一种习惯,他们知道,如果我见不到妈妈肯定不依。

我所上的小学在县城中心,学生都是城里人,还有少数周边城郊的学生,我则是来自水上船民,在城里孩子眼中是个稀罕物,与他们形成明显区别,数来数去还是我身上衣服补丁最多,站在操场上与大家一起做早操也会吸引无数道好奇的目光,那时候我便成了一道另类的风景,异样的眼神,伴着戚戚窃笑,在如此目光下使我内心深处会萌生强烈的自卑感。

上小学的孩子已经到了要面子的年龄,我发现自己在这个群体中显得很不自在,偏偏这种情绪还被几个嘴尖的女生捕捉到,她们手拉手、跳跳崩崩唱着:“水鸭子、水鸭子...”,我在她们的嘲弄声中面子扫地,自尊全无,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委屈把我拖到无人的墙角边,像一条受伤的小狼崽舔试自己的伤口,大哭一场。

那个年代,不是父母吝啬,不为我添衣,而是生活条件所限。我是儿子,排行老六,父母咬咬牙把我送进学校读点书,希望我将来能有个好出路。但凡有一点可能母亲就会为我做一两件没有补丁的衣服,她总是尽最大可能让我在学校里吃穿不显得太寒酸,每年入冬时节,母亲都会为我添置御寒衣服,粗布衣服不算好看,穿在身上也显得特别雍肿笨重,但母亲亲手做的衣服总是暖在心头,给我带来自尊与自信。我很在乎同学们的眼光,那些带着嘲笑与怜悯的眼光向我看过来,仿佛有老鼠落在我的身上,窜来窜去的,让我十分不舒服,

或许是常带着这样的心态,还为此大病了一场。二年级下学期,也是在我生日前不久,我在学校上课时突然觉得有只老鼠在我衣服里窜来窜去,同学们那些带着嘲笑与怜悯的目光变成了真实的老鼠窜到了我身上,安静的课堂突然被我哇哇的哭声打乱。老师让其他同学帮我把我身上衣服全脱掉,结果没有找到那只藏在我衣服里的老鼠。晚上睡觉,我又感觉到了有老鼠溜在我被窝里,让我坐卧不安,妈妈恰好来看我,见了我脸色苍白,又听我说老鼠的事,便摸了一下我的头,说了一句:“受惊吓了!”便背着我回到船上。

印象中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生病,而且还很严重,整天痴呆呆的。有一次父亲和几个船民在舱里卸棉花,卸完后从舱里打死一只老鼠,父亲把老鼠拎到我面前给我看:“这就是你身上的那只老鼠,已被我打死。”我的病也就从那一刻起神奇地好了。

这一天正是我的生日,母亲为我煮了两只鸡蛋庆贺,在妈妈身边过生日真好。船一到县城我就又回到学校上学,上学前天气还很冷,妈妈为我做了一件新棉衣,那是我小学时期最值得骄傲的一件衣服。

在马房的日子里,70多岁的爷爷跌断了一条腿,由他照顾我变成了我要照顾他,只要父亲不回来,我就没机会洗澡,棉袄棉裤的角落里生了许多虱子,身上被挠得到处是点点血迹。母亲回来觉察到了,把我浑身上下的衣服脱下来查看,捉都无法捉尽,只好把我衣服放开水里烫,最后总算彻底消灭了这些吸血鬼,换来我每晚安宁的睡眠。

小学毕业后我转到了水上学校上初中,这是一所供水上职工子女就读的学校,由企业自办,船民子女离开父母在校寄宿,四百多个寄宿生住在简易校舍,冬天是最难熬的季节,那时候冬天非常寒冷,所有小河小沟都会被冰封,大多数学生手上都有冻疮,我也不例外,最痛苦还不是外皮破掉的时候,而是见暖气就没命地痒,恨不能要往肉里扣,那痛苦直叫人痛不欲生,无处躲藏。接着便是破皮、烂肉,戴上手套想保暖,但到晚上可能就会被血水粘住拿不下来。那时我父母的船已被编入船队,十多天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见我一手的冻疮,母亲总是抓住我手直掉泪,想方设法为我打听各种可能治冻疮的土方,直到春暖花开气候回升,手上冻疮也结疤痊愈,留下一个个疤痕,再到来年冬天又旧疾重返。冬天上课做作业免不了要长时间将手暴露在外,运动少,几乎所有学生都有害冻疮的经历。在这种情况下母亲能做的就是尽量让我多穿厚一点衣服,保证身上不受风寒。

妈妈79岁时得了老年痴呆症,好多人都认不得了,在一个秋雨凄冷的下午我去看她,临走时她硬是要把自己的衣服让我穿身上,我拗不过她,穿在身上果然暖和多了。这件衣服我一直舍不得扔,每次看到都透着一股暖意。

做母亲的永远关心自己孩子的冷暖,每到九月授衣之时,妈妈总要再三叮嘱我要穿暖,而我竟然从没想到过要为自己的母亲去添置一件衣服,直到她去世之后我才有所醒悟,真是“子欲孝而亲不在”。

母亲去世后,在我每个生日过后,我都养成添衣的习惯,我听到母亲说过的话还在耳边:“天冷了,要多穿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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