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子,家里引火草不多了,上学的时候带个耙子去,放学的时候耙点软草回来引火。”
临上学前爷爷交代我放学后的任务。我极不情愿地扛着耙子、推着铁环往学校走。
我的整个小学时代都在爷爷的马房中度过,二、三十户的退休老职工都聚集在此,家家一个灶头,烧草做饭,到了时辰便是排排炊烟升起。每到中午放学,远远地看着第七个烟囱没了炊烟便知道爷爷已做好饭在等我。
原本这耙草的活儿并不是我这十岁儿童干的,二哥小学毕业回船,爷爷去年洗澡将腿摔断了,行动不便,这任务自然就落到我的身上。
到学校我将耙子悄悄地塞进桌子下面,用脚踩着,要不然它就会成为课后打仗的武器,我可不想有人将它搞坏,否则回家跟爷爷交代不过去。
下午的课多半是上午的重复,七十年代初学知识的人少,造反闹事才是常态,那些身材灵巧的主儿一般下午都在排演样板戏做演员呢,我们这些丢进人群就难寻的学生一堂课一堂课地挨,挨到放学就跟犯人释放一样,以百米速度往回奔。
第三节活动课一下,我进教室摸出耙子往肩上一扛就往回走,行动路线在上课时便已计划好:先向南,沿着城郊的河边向前二里地,然后再沿着河西岸往回二里地,这一路下来应该能完成爷爷交代的耙草任务。
秋冬时节,草木枯荣,河沟上枯黄的芦苇早早地被成排地割下,安静地躺在河边晒太阳,只留下无尽的芦花在秋冬的风中飘舞,演绎这个季节的欢歌,落在水中引得鱼儿一阵阵地跳跃。河沟上光秃秃地没了草的掩护,鱼儿游动时很容易暴露出它们躲藏的位置。我沿着小河边一边耙着草,但更细心于去听鱼儿在水中的动静。
一半的路程下来我已耙了一捆草,坐在地上挑上些软草,编成草绳,将这一成果捆扎起来,扛上肩头,继续向前。
爷爷总是要预留足够一周的引火草,那是为了防止阴天下雨,“留得草山在,不怕雨天没柴烧”是他老人家的口头禅,今天能耙足两捆,我就能息上一周的时间,但我总会还有其他事要做,帮爷爷进城去捡香烟屁股,供他抽水烟,捡回来还得帮他驳下烟上的纸,把烟丝晒干,然后做成纸芒子,让他省下火柴,一根纸芒子等于半盒火柴呢。我的童年时代早早地做起大人的事,我离开船离开父母已有三个年头,在爷爷的驱使下已逐步学会独立生存。今天得按计划完成爷爷下达的耙草指标,为自己的小算盘着想我也得努力完成眼下的任务。
时间过得很快,夕阳已西下,水中的鱼儿欢动起来,一条草鱼耐不住寂寞,在沟边柴桩子中间掀起浪花,机会来了!我弯着腰,握紧耙子,慢慢向河沟下方移动,瞪大双眼紧盯鱼游动的位置。
刚割下来的芦苇根很是坚硬,脚下移动时要特别地小心,锋利的柴根随时可能穿过布鞋的底部,或是刺进脚上的某一处,那可不是好玩的。根据经验,我用脚斜铲着草根,一步步顺着斜坡,向鱼躲藏的方向迈进。近了,近了,我伸出草耙越过鱼的上方,向前四、五十公分,像耙草一样,猛地将耙子伸进水中,快速往回拉,一条黑黑的草鱼像木棍似的被耙上岸,鱼儿极不情愿地拼命挣扎,我赶紧调整耙子的方向,死死压住鱼身,确信在我的力量之下它已被我完全征服,我才拎着鱼鳃上了岸,把刚捆扎好的一堆草打开,将鱼也一同捆扎进去。
天要黑了,我的任务才完成了一半,远处农家的屋顶上早已升腾起炊烟:时间不早了,得赶紧完成另一半的草儿。
接下来的劲头可比前面足了,心情一兴奋,干起活来也更带劲。我一路走一路耙,一路哼着歌,很快就将另一捆草也完成了。到家时爷爷正坐在门口抽水烟。
“爷爷,我用草耙子耙了一条大鱼上来,赶紧烧了吃。”
我把草捆打开,露出那条大草鱼,马房里所有的老人都出来赞不绝口:
“乖乖,小六子还神气呢,耙草还耙了条大鱼,有好几斤重呢。”
“大概四五吧。”
“我看五斤少不了。”老人们相互在讨论着鱼的重量。
我一脸的骄傲,一身的轻松,耙草所费的劲又全回来了,等待着爷爷能有个满意的笑脸,或是能夸上几句。但爷爷就是不动声色,嘴里还在威胁着我:
“看把你能的,下次再不按时家来去捉倒头鱼,看我不把你小狗腿子敲断了!”
“你看你这老东西也不说句人话,你家小六子这么神气,耙个草还顺便捉了条大鱼回来把你喝酒,你一句好话没得,还要打他,你哪世里修来这个福气的,真不是个东西!”其他老人他一句你一句地责怪着爷爷。爷爷搂了一把山羊胡子,高高地拎起那条大鱼,柱着拐向厨房走去,背朝大家丢下一句:
“老家伙们,今晚上到我家来喝酒!”
“这还差不多,就你这老东西嘴臭!”众邻居笑骂着,七手八脚帮起忙来,杀鱼的鱼杀,拔葱的拔葱,洗锅的洗锅,我赶紧解下刚耙回来的引火草,把锅镗点着,然后放了些棉花杆。这是我的拿手活,我喜爱烧锅,喜爱看锅镗中火苗的跳跃,那火苗中跳跃着我对未来的希望,印着我的童贞,温暖我童年的心房。
很快,鱼端上了桌子,围了一大桌子的老人,柴火煮出的菜肴把最原始的菜香全部散发出来。爷爷奶奶们喝着酒,马房里浸满幸福的味道,满屋的家常打发着老人们又一个清贫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