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雨后不仅会给人带来短暂的凉意,还会有持续的季节乐章灌入你的耳朵,那是来自水洼处的蛙鸣,那叫声时高时低,有清脆之声,有沉闷之声,更有震撼的合唱。你走近它们,此处声停,等你走远,声音再起,它们相互协作,唱响季节。
我在水上长大,船常年在卯酉河、斗龙河行走,听惯了两岸芦苇丛中和水草上的青蛙的鸣叫,水边是它们藏匿的处所,它们或坐在岸边、或栖身于水草之上、或盘踞于芦苇根部,身子在水中,头在水面上。它们在春雷响过后从长长的冬眠中苏醒,断断续续的歌唱便开始了,然后会陪伴你整整一夏。
因为习惯,即便它整天都会在你的耳边吵闹不息,你也会容易将它们忽略,很多时候都不会留意它们的存在,只要雨后的清凉带给它们更为舒适的环境,它们一定会卖力地群唱颂歌,齐声合奏,由近而远,响彻天际,这时候你便会感觉这些生灵的活泼。当你侧耳细听,它们连绵不绝地叫声已将城乡连成了一片,响彻很远很远。
小学时上自然课,终于搞清了蝌蚪和青蛙的关系,我们这些孩子开始认真地观察它们的成长过程。清明前,母蛙怀着大腹便便的身躯在小河沟产卵,过几天水中会有一条长长的黑带流动,成千上万的小蝌蚪开始它们的生命旅程。印象特别深的是在夏天的雷雨过后,无数的小蝌蚪已脱了尾巴,长出四条小腿,从水中来到陆地,四处蹦跳,农村每家每户的晒场上都有有许多小青蛙左蹦右跳,好不热闹。接着它们开始慢慢走向成熟,各自独立生存,到冬天统一进入洞穴或松软的土中冬眠,等来年的春雷过后恢复新生。
我们班有一个以护士身份援助过非洲的女老师不经意间说了这么一句:鲜活的小蝌蚪直接喝进肚子里对人体有好处,能帮助人体解毒。于是这个习惯我一直保持到高中毕业,每年清明前后总要从小河中捞起干净的小蝌蚪,直接把它们吞进肚中。反正好也没有,歹也没有,什么都没感觉得到,是否有科学道理,至今也没再关心过,前前后后进入我腹中的小蝌蚪倒有好几十斤,如今想起来倒生了些感慨:老师的一句话,多少个青蛙的生命在襁褓中就葬送在我腹中了!
上初中时我在农村寄读,蛙声最终还是属于乡村的音乐,它的淳朴可以让人充耳不闻,但若真正少了它,村庄就显得太寂寞。夏天的夜晚,我和同学的家人一起坐在院子里乘凉,听蟋蟀在浅吟低唱,灯下飞舞着数不清的小虫,墙边的葫芦架上传来飞蛾嗡嗡的声响,偶尔也能听见蛙声“呱呱呱”地响起。这一切让我这个从小在船上长大的孩子总是那么新奇。最让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是那蛙声,田野里的草丛、池塘、沟渠、菜园,或是农家小院潮湿的角落,都是它们的栖身之所,夏日的乡村是静不下来的,一直夜晚它们便会成为主角登场,听它们此起彼伏的欢歌,宛如夏日流动的音符,撞击我的耳鼓,在宁静安谧的夜晚弹奏独属于乡村的小夜曲。
古人对蛙声早就情有独钟,“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雨过不知龙去处,一池草色万蛙鸣”,都是古诗中写蛙声的名句。青蛙们总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它们的歌声有的高昂,有的低沉,有的急促,有的悠扬,相互融汇,奏出大自然最美妙的乐章。也如人的性格,各种性格的人组成一个社会的大群体,青蛙也如人一样,它们有独属于自己的语言,单一而纯朴,活着简单而透明。
在里下河的农村,家家屋后都有个大小不一的池塘,原本并不是为青蛙们准备的演奏场所,但它们却选择了这处现成的空地,聚集它们的同伴,共同演绎盛夏的乐章,尤其在雨后蛙声更是响成一片。在家里闷了一天的孩子结伴跑到池塘边,青蛙们叫得正欢,孩子们会突然往水里扔几块小石子,几声“扑通扑通”跳水的声响之后鸦雀无声。只需过一会儿,青蛙又会“呱呱呱”的欢唱起来,我们的笑声加入到和青蛙的合唱节奏中,共同组合成一部自然交响曲。
我的家乡盐城是全国唯一没有山的城市,这里没有“蛙声十里出山泉”的景色。长时间居住在市区,四周都被钢筋水泥覆盖,几乎没有了青蛙的栖身之所,寻常的蛙声也很少能听到。忆起从前夏日蛙声响,心里难免会平添惆怅。前几年我们单位搬进了新的办公楼,远离市区,频临疏港航道,防台防汛值班意外地有了一次重新享受自然的过程,在那段时间里我有机会近距离地听取哇声一片,感受与自然的亲密接触,那一刻,什么都不去想,闭上眼睛,尽享满耳传来的蛙鸣,忽觉有种超脱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