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澡去

扬州人习惯“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北方人不一定能听懂。早上吃早点，称为“皮包水”，晚上去泡澡，称为“水包皮”。里下河地区的男人把泡澡当成是一种享受，也逐渐形成一种地域文化。

过去我们称泡澡的地方叫澡堂子，后来叫浴室，再后来就成了“会所”、“浴城”。说来说去，澡堂子原本就是个纯粹泡澡的场所，带上换身衣服，来到浴室大厅，吧台旁边有一处是换鞋的，服务员将一双拖鞋丢给顾客，递来一把钥匙，拿起对讲机喊一声：205、205上客一位。这是与楼上服务员在通报，接到上客通知就赶紧到包箱倒上一杯白开水，打开空调。

东西带得多的通常是附近的居民，他们不图高档享受，多半就洗个普浴，也是我们习惯称呼的“党员澡”，往普浴沙发椅子上一躺，与身边的浴客扯上一气，抽几支烟，喝一两杯茶，晾干身子，穿上衣服，各回各家。服务员时间长了，阅人无数，也都练出了火眼金睛，对哪些人需要包箱和洗普浴的一眼就能判断出来。

我习惯隔三差五来到附近的浴室，脱下自己的衣服，换上浴室准备的短裤，把钥匙套在手上，进浴池前还要换一下拖鞋，拿一条毛巾，来到池边，伸手试一下水的温度，抄一把水浇一下面前的池台，一屁股坐上去，把脚伸进去，再抄几把水把全身上下先适应一下。接着便进入主题，下池子，把身子淹进四十一二度的水中泡。

“哇，这水太舒服了。”泡上一两分钟，让你鼻尖上往下滴汗，这样的水温最适宜，人在池子里也没闲着，或用毛巾在身上到处拖拉一下，或将某些部位用手擦擦，把脚掌的老皮抠抠。感觉有点缺氧吃不消再坐回池边，任由一身淋漓香汗形成无数溪流，汇聚进浴池，这时候，所有生活中遇到的不快和烦恼也全部被搁在了一旁。

浴室是人放下疲惫放松自我的最佳场所。

小时候没考虑过有这样的享受，那是一种义务式的，长时间不洗澡，脖子后面都有一层明显的黑皮。夏天洗澡还好，在避开人的地方搁一大木桶就能解决，冬天只有进浴室，整个县城只有河南、河北两个澡堂子，一个叫“海泉”，一个叫“大丰”，除了几家国营企业有自己的澡堂，城里人都到这两个澡堂来泡澡。跑堂的是两个中年人，态度热情，把每个来这里的浴客都当成是自家人，你来洗过一次就不会忘记他们。他们不仅服务态度热情，处处让你过意不去，随时为客人续水添茶，更有令人折服的绝活，他们拎着大茶壶，长长的壶嘴，远远的就往客人的茶杯中续水，从不见他们把茶水洒出杯外。看见哪位客人身上出汗了，他们便会从很远处扔过来一条热气腾腾的毛巾过来，客人嘴里“得罪得罪”的叫个不停，让整个休息大厅到处充满温馨。

澡堂子是新闻发布的场所，每天这里都能了解到县城的新鲜事，老客们泡完澡后总是赖着不走，不时的给跑堂师傅发烟，跟身边的生客熟客聊自己所知道的人和事，聊满堂子的家常话，直到客人渐渐散去，算是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告一段落。

我小时候到浴室洗澡的机会很少，每次洗澡总要等到父亲的船回家，这个过程常常要等到半个月到一个月，那时候的条件就是这样，与人懒惰和勤快没关系。每回洗澡对我来说是件大事，父亲帮我把身上的衣服全脱下来，抖一抖便能掉下几个虱子，再看看裤腰处，里面早已是密密麻麻在蠕动的小生物，我尴尬地低着头在身上挠痒痒，父亲开始捕捉我的信息，看到我腰四周全抓破皮，还有一个个小血珠，什么也不说，一把将我抱在怀里就往浴池里去：“烫烫就不痒了。”

澡堂池子很大，小朋友们不管里面的人再多也要寻一处扑腾几下，把澡堂当成河沟来学游泳。到堂子里断不会花钱请人搓背，都是父亲帮我后面搓一下，其他地方由我自己洗。尽管去澡堂的机会不是太多，但每一次总是觉得那么温馨，跑堂的跟父亲很熟悉，谈得投机，人家对父亲也很尊重，一口一个“仇队长”，这一刻，父亲的形象让我倍感骄傲。洗好澡，父亲带我到浴室对面的鼓楼饭店吃上一大碗面条，给我一个惊喜。那座到处雕着花的木质装饰的老式房屋是解放前伪旅长谷振之时代所建，背后老桥上到处是弹孔，里里外外藏匿着许多战争故事。那面条的味道特别香，洗澡对我来说就是过节，是极大的奢侈。

初中以后我开始独立洗澡，浴室少，总是跟着别人后面打起伙去洗。寒暑假回到船上就到轮船上洗，只要轮船的机器发动就有热水，轮船上还有一间简易的小浴室，仅容一个人站立，放满热水，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女儿很小时总是我带她去浴室，买了浴票后总要放到她手上，由她交给收票员，最后一次带她去洗澡是临近过年，那一次没如她的愿，不知怎么就忘了把票给她了，这下可好了，一直哭到洗完澡，洗不肯洗穿不肯穿，结果我胃冻疼了，过年也没能过得舒服。

2000年时我们搬进商品楼，装了太阳能热水器，从此洗澡就方便了，一年有三个季节在家洗，只有在冬天才去浴室洗澡，到浴室泡一次热水澡其乐无穷。现在有条件泡澡了，三天两头就想往浴室里钻，天冷，泡一下浑身上下便暖和起来，这种享受在过去想都不敢想。

听过这样一个故事：一帮乞丐在一个雨天躲藏进一座破庙，面对四处漏风、屋顶滴雨的情景，其中有个乞丐感慨地说出他心中的愿望：如果哪一天我做了皇帝，我一定会住进一座大房子，这座房子不会在下雨天漏雨，也不会在冬天吹进冷风。还有一个乞丐说：如果我当了皇帝，我每天三餐都要吃得饱饱的。

人的愿望会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改变，一个人真正能做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便是人中极品。我们这一代人都是从艰苦的年代中走出来的，懂得知足，更懂得感恩。

小时候我爷爷常教育我“看菜吃饭”，别先顾着吃菜，吃到最后吃白饭，这是不会过日子。泡澡的经历是我们这一辈人的人生经历缩影，有此经历才会更懂得珍惜当下，知足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