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岁的大妈去世了,盐城老家来了不少人,两位堂姐说我跟我父亲长得特别像,言行举止都像我父亲,让我心中产生一种莫名的骄傲,从小我就一直以父亲为骄傲。
父亲是行船的好把式,盐南战役中驾着小船、冒着炮火支前,在火线中光荣入党。在我幼小的印象中父亲是个硬汉,我在他的身边便有满满的安全感。父亲也是个脾气火爆的人,在他身上能验证出人们对行船人的评价:行船的三块板,不是吵就是喊。他对家人十分严厉,稍有不顺就会发脾气,我对他是既爱又惧怕。
我的童年是被笼头扣大的,大人忙时总是把我用笼头扣在船上。父亲经常要到县城开会,参加各种活动,偶尔我也都能享受到父亲对我的特殊待遇,能牵着他的手,骑在他脖子上去县城看样板戏,十大样板戏一个不拉。他带会带我上澡堂子,从澡堂里面出来就会带我下馆子,点上一碗我喜爱吃的酱油面。父亲闲时喜爱唱红歌,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哼上几句样板戏。从小我习惯看父亲的脸色,他在忙事的时候我不敢随便在他眼前出现,说不准我会成为他的出气筒,看他脸部的肌肉放松开来,我的心情也会跟着舒展开来。
他心情好时会冲着我叫一声:“六子,点支烟把我。”这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奖赏,我立马会找到烟,熟练地衔在嘴里,划着一根火柴,点着,快步溜到他的身边把烟递到他手上。有时他手上还没停歇下来,他会把嘴伸过来,我就将烟塞进他嘴里,然后在一边看着他。他嘴里衔烟,歪着头、歪着嘴,尽量不让烟熏到自己的眼睛。直到烟快抽到尽头,他才会腾出两只指头捏着剩下的一头,再吸上一口,扔掉烟头,伸着舌头,把沾在嘴里的烟丝吐掉。
我八岁时母亲把我送到爷爷身边,寄宿在马房上学。父亲常到公司开会,只要他来开会,我中午就跟他到食堂吃饭,会议结束会有一个会餐,那就是我的节日,我一准会按时站到他身后,一桌子的大人都会夹菜给我,直吃到我肚大腰圆、打着饱膈方才罢休。
脱离父亲的视线我就成了一个安分的孩子,野性就会暴露无疑。有一次放学,我在麦田边上回马房,一边走一边翻着跟头,做出些怪模怪样的动作,浑身上下沾了一身泥土。突然,我左耳被人拧住了,咧着嘴回头一看,父亲好似从天而降,好不尴尬。就这样,少不了一顿严厉的训斥。
船民的孩子在学校不受待见,被人歧视,县城的学生总爱叫我“水鸭子”,有一次老师统计有哪些学生的家长政治身份,我一下子把小手举得高高的,说我父亲是党员,这个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也就是从那时起我的地位也在同学们面前有所提高,渐渐地也有人主动找我一起玩,再难得听人喊我“水鸭子”。
我上小学四年级时的一天,父亲突然回到公司,那一天他的眼睛始终是红的,像喝了酒后的那种颜色。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身上揣着500元现金,是一个投机倒把分子对他行的贿,让他把船上的生产物资买一部分给他,丢下一大把钱。父亲把这些钱反反复复数了一夜,其中有许多小票子,加起来正好是500元,第二天一早他便带着这些钱如数到公司上交,汇报情况,他是熬了一夜把眼熬红了的。
那段时间船民间流传着一句话:“行江南、行江北,不抵仇高升从街南行到街北。”货主对装百货的船要求相对会高一点,但一定是给值得信赖的船民装。我家的船那段时间正常在县城南北往返,装糖烟酒、食品、粮食、百货,还有计划供应的紧俏物资。船围着县城转,我每天也方便回船上吃饭睡觉。
这期间不时会有干部上船突击查舱,民间有“十船九偷,不偷不成宝舟”的传言。父亲主动带干部们检查各个细小的环节,并跟他介绍容易被人忽视的地方:装鸡蛋你要查船帮,看有没有绳子吊在水中,吊上几篮子鸡蛋在水中通常是不易被人发现的;装面粉你要把整包装过镑,称一称分量有没有过大的误差,想偷面粉的人不会直接拆开包装,而是轻拍袋面,然后将浮在上面的面粉刮下来;装酒常会有打碎的瓶子,但一般都是瓶口和瓶身破损,如果是瓶底碎大多就是人为的......干部们没遇到过父亲这样配合的人,觉得他为人坦荡,人品可信,从此再也没上船检查过。
父亲身上不放钱,每回出门都跟母亲拿钱,不管拿出去多少,难得会有剩余的钱带回家。他是个老好人,遇到那些混得不好的船民兄弟就会带人家下馆子,看到别人有难处,他就把身上剩下的钱如数掏出来。难怪我小时候看到父亲在船民中的地位很高,受人尊敬,他当船队长说一不二,个个都服他管。
我上初中时二哥去参军了,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们不少已参加工作,听他们讲上班的一些趣事,让我也产生了工作的渴望。二哥连续写了好几次信给父亲,无论如何要让我继续学业。经大嫂联系,我来到乡下继续读初三。
在农村上学的第二学期,我有过一次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后怕的经历:上午第二节课间到食堂去蒸饭,上课铃响,我快速往教室跑,不曾想到会从厕所里突然窜出一个小学生,一头撞到我怀里,被弹出去,头重重摔在地上。等我发现不妙停止脚步查看,是一名10岁上下的小学生,已倒地不醒。
正在敲铃的数学老师刘克成见证了这一幕,他看我怔在一旁,便叫了一声:“赶紧送医务室。”我这才把这名小学生抱起来,冲向小河对面的大队医务室。医生查看了一下,放下听诊器,让赶紧转院。
看着这个小学生被拖拉机送走,我的魂也跟着走了。老师让两名学生到宿舍陪我,怕我想不开。就在这时,父亲来了,我不明白父亲怎么会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上学至今父亲还从没到学校看过我。后来他说那天他突然有种预感,说什么也要到学校看一下,就跟人家借了辆自行车。他先是跟学校沟通,了解情况,然后来到我宿舍。我情愿被父亲揍一顿,也不敢看到他大发雷霆的表情。但我想错了,父亲没有责怪我,也没有发火,而是平静地说:“只要你不是跟学生打架的就好,不论结果如此,我们不逃避责任,听从学校处理,该上课还去上课,有什么情况学校会通知我。”
我第一次理解了什么是“保护神”,父亲遇事表现出来的沉着与冷静,还有他勇于承担责任的胸怀,让我瞬间不再感到失魂落魄,他牵着我的手把我送回教室,还跟小时候他牵我手时一样,我能感受到他传递过来的温暖和勇气。
高中毕业后,我作为上升劳力参加公司分配。那一年单位几千名职工子女中只有两个高中毕业生,算是单位的宝贝,我思虑很久,最终决定到学校做老师,我觉得老师是一份高尚的职业,会让父亲有面子。我做了老师,父亲的性情也有所变化,比以前和善许多,也很少训斥下属和同事了。我第一个月拿工资买了一条华新香烟给父亲,他微微流露出来的自豪和满足让我觉得心里甜滋滋地,他将烟发给别人抽,还会顺便说上一句:“这是我家小六子买给我的。”
在哥哥姐姐中我排行靠后,父亲碰到事情只和大哥二哥商量,在父亲眼中我永远就是个孩子。
1986年5月,家人的脸色变得严峻起来,大姐偷偷在抹眼泪,原来是父亲病了,要去南通肿瘤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二哥、大姐、妈妈和我一同陪父亲去南通平潮医院。临走前我到教室跟学生们做了一番交代,看着一班学生脸色跟我一样的严肃,伤感顿起,眼泪不自觉就流了出来,这情绪像受到传染,全班同学都在擦眼泪,几个女学生已哭出声来。
父亲在南通平潮医院的诊断结果是肺癌,大姐听到父亲的确诊消息后当场昏厥。
父亲回大丰住院期间,我却因个人生活问题被迫离校,原本让父亲为之骄傲的儿子在这关键之时扫了父亲的面子,这样的变故无疑是给了病重的父亲当头一棒。家人不敢把我的事告诉父亲,可还是有人在他面前谈起我的事,父亲听后没有一声责怪,只是叮嘱我:“今后在工作中一定要多听领导和师傅的话,凡事要分清是非,多做事,多吃苦。”
这是父亲对我最低要求的嘱咐,也是他给我的遗言,我一辈子都在照着做。
在父亲病重期间,我有机会常近距离的跟他在一起,将自己的打算细说给他听,尽管他的文化有限,但我知道他心里亮着呢。
那一年夏末我的三爷去世,我陪同父亲回盐城老家秦南乡,老家的人都很尊重他,他虽已病重,只要他在场,族里人都尊重他的意见,好像他身体内有一种特有的强力磁场效应,所到之处都有数十名族人陪伴,大家知道这是我父亲人生的最后一站,都在暗自垂泪。
我搀扶着父亲,尽量让他少动、多休息,他知道从此不可能再回老家,总想四处再走走、再看看。临别,他坚持来到爷爷坟前,独自一个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我们能猜出个大概,却不敢多想。
父亲死于病痛,最后一天下午他不住地喊头疼,我还去请来医生,医生感到无能为力,这是恶性细胞转移到头部所致。这天晚上九点多,父亲抛下我们走了,最后一句话是问大叔在不在身边。我突然感到,父亲再英雄也需要情感的依赖、亲情的陪伴。
父亲最后的愿望就是希望能得到一面党旗,他感到自己的一生无愧于党员这个光荣称号。经了解得知,县团级以上级别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我们不忍告诉他真相,特地去买了一面崭新的党旗,那一刻,他伸出一双已被病魔折磨得干瘦的手,抚摸着党旗,眼中闪着光。
父亲去世期间我没有哭,事后常会在无人时唱一首题为《父亲》的歌,每次唱到这首歌我都会泪流满面:
“你曾经轻轻牵着我的手,走过草地,跨过山坡,你说那青山永远挺立,流水它永远无尽头。人生是一场血泪的战斗,不要向失败低头,哦,爸爸,你不要走得匆匆,来不及告诉我来不及告诉我你就走,生存的条件就是要忍受,经得起现实折磨,为何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牵不到你的手?”
四年后我换了新的岗位,领导就是父亲的徒弟,人走茶凉,我不仅没能得到任何的眷顾,就连最起码的公平都没有得到,在那个嘴上喊着“知识就是生产力”的年代,我被分在在一线做了八年钳工。工作之余我常默默哼着《父亲》这首歌,没有悲伤,只有不断地努力,期望有一天事业有成之时能告慰父亲,让他泉下有知:儿子是一个让他骄傲的人。
父亲走了,我在这棵轰然倒下的大树护佑下成长,父亲的血脉在我们身上延续,一棵棵年轻的树成长起来了,他的子孙都很努力,大树虽倒,根须还在,如今早已枝繁叶茂、硕果累累。
无论在我失意时,还是在我有所成就时,总是想到父亲,渴望能再牵一回他的手,因为,我在他眼里就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