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建军
1
婚假期满,我要回部队了。那一夜,玉儿抱住我万般不舍,眼泪止不住地流,我则一遍一遍吻干她的泪水,把她的样貌端详了又端详,要牢牢地刻印在心上。不想回部队才一年整,我的双眼便在抓捕罪犯时负伤失明,再也不能亲眼看见玉儿——我美丽的新娘了。
那天,时任武警副中队长的我,正率领球队在篮球场与商业队对决。充满活力的奔跑、势均力敌的拼搏,使得上半场打得难解难分,对方不愧是全县职工篮球赛冠军队。但到了下半场,他们明显体力不支,我们则越战越勇,一下子比分便超出二十多,胜败已经没有悬念。正当我要叫暂停,换上几个替补队员上场练练手的时候,执勤哨兵一边向球场奔来,一边高声报告:队长,公安局电话,有紧急任务!
一个漂亮的抛物线,我扔出手里的球,迅速跑进办公室接起电话,公安局局长急切的声音立刻通过话筒传来:小江,刚刚接到报案,有人劫持人质。我命令你,立刻率领战斗分队,配合我们前去处置,警车马上就到。
放下电话,我立即吩咐哨兵找人替换下球场上的一班长,他是身高一米八零的核心后卫,跟我这前锋在球场上配合特别默契,无论我飞跑到哪个角落,他的球总能准确传到我手中。自然,他也是我在战备执勤和处置突发事件最得力的干将。事发突然,任务紧急,我让他快速带领第一战斗小组,加上卫生员和我一起执行任务。
不到5分钟,一班长他们一行五人便全副武装列队站在我面前,我刚检查好他们的枪械和战备急救箱,来接我们的警车就开上了篮球场。
登上警车,局长一边催促快点开车,一边介绍案情,罪犯原是看山林打猎的民兵排长,因为经历些坎坷,性格极度扭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心狠手辣,蛮不讲理,成了村里出了名的“惹不起”。几年前,他竟然在山上强暴了一个上山打柴的外村姑娘,被判刑八年,近日从劳改农场出逃回家,不知因何跟妻子发生口角,妻子因害怕而离家躲了起来,他便提起双管猎枪直奔岳父家,用猎枪指着岳父岳母,强横地要她们交出女儿未果,丧尽天良的男人,把十四岁的小姨妹绑回家里当人质。听到这里,我和战友们的肺都被气炸了,只觉得自己头顶的“板寸”根根竖起,把军帽都要顶飞了。我伸手摸摸帽檐上方的警徽,咬牙切齿地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穷凶极恶的畜生绳之以法,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最后,局长提醒我们:罪犯手中除了双管猎枪,很可能还有炸药雷管,是极度危险分子,要我们千万注意自身安全。
警车在距县城三十多公里的一个小村庄外停下,下车四顾,已经是黄昏时分。夕阳衔在西山,霞光中人家屋顶上炊烟袅袅,远远近近有牧童骑在牛背上缓缓归来,一派祥和的炊烟晚归图。没想到,这竟然是我双眼能看到的最后一个美丽黄昏,那晚霞的光照进我的心里,至今不能忘怀。
前来迎接我们的村干部,把我们一行领到村西头靠山的一处农舍前,红砖黑瓦的房屋后面,就是一座约莫五层楼高的小山岗。局长严肃地交代,没有命令一律不许开枪,要绝对保证人质的生命安全。我回答“是”后,当即命令一班长带领两名战士绕过房屋,悄悄地登上小山岗控制制高点,其他两名战士左右分开,各自寻找隐蔽点监视。
大约是发现了我们的身影,只见房屋正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隙,从里面挤出一个四五岁大小的男孩,低着头向外面快速离去,小男孩身后的大门随之关紧,里面的罪犯放走了儿子,应该是做好了负隅顽抗的准备。
局长见大家做好了战斗准备,为了保护人质的安全,便让村干部喊话,问他有什么要求?屋里传出的男人声音很是粗暴:“快把我该死的老婆找来,不然别怪我宰了她妹子!村干部急忙劝道,你别胡来,我们已经派人各处去找你老婆了,你最好先把小姨妹放出来,有事好商量。“做梦!随着一声怒吼,从窗里飞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着地就炸开了,冒出一股股浓烟。千钧一发之际,我一把拽过村干部,躲进右邻房屋死角处。好在炸药里没有雷管,威力不大,大家都没有受伤。
相持间,天慢慢地黑了下来,村干部领着我和局长走进左前方二十多米处的一户农家,临时指挥部就设在了这里,局长让我通知中队派兵增援,打算先围困一个通宵再说。
给我们泡茶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她妈妈则烧了一大锅饭,炒了几大盘农家菜,还特意蒸了平日不舍得吃的咸鱼腊肉,把我们当贵客来待。我打量了一下漂亮的小姑娘问道,不怕那家伙报复吗?”她回道,恨死他了!他一回来,姐妹们夜里根本不敢出门,白天上学早,也要结对才敢走。你们一定要抓住他,让我们这里早点恢复安宁。
次日天刚亮,通宵未眠的我和战友们,用冷水洗洗脸,又精神抖擞地做好了战斗准备。这时,刑警队胖胖的老许送来了油条大饼,分别交到战友们手中,让我们吃饱了再战。不料,不知底细的他,却趁我们吃早点的空当,独自走上罪犯家的大门前抬脚就踹,踹了半天大门纹丝不动。就在他转身离开的瞬间,一声枪响,猎枪子弹成扇形击中他的后脑、脖子和肩背。他是从部队连长转业来到刑警队的,真算得上是个硬汉,负伤后咬牙跑开,被直接送进县医院。后来听说他怕打麻药影响大脑,硬是咬着毛巾,让医生在不打麻药的情况下,从他后脑、脖子和肩背部挖出四十六颗小弹珠,血肉模糊,他依然咬牙不哼声,令人敬佩。
从犯罪嫌疑人这个举动不难看出,他已经处于疯狂状态,我们更担心人质生命安危。不容多想,我主动请战,提着手枪,掩护膀大腰圆的新战士小王,冲上去用十二磅大铁锤去砸门,大门依旧岿然不动,罪恶的猎枪再一次响起,子弹不是对准小王,而是向我迎面飞来,击中了我的眼睛和头面部,瞬间天昏地暗,我的光明由此永远定格在这一刻:一九八六年五月十八日上午九时许。这年我二十七岁,结婚刚刚一周年零十八天,孩子还在母腹中孕育。
当时小王见状,大喊一声:队长!便扔下铁锤,背起我直奔警车,卫生员也跟上车送我到附近的镇医院,谁料镇医院停电,随即调转车头,拉响警笛,一路风驰电掣送进老地区医院眼科。
在医院做完眼部清创手术,我的眼前已经模糊一片,连亲自为我做手术的眼科主任吴医生的脸都看不见了。我心里一阵一阵往下沉,着急万分地问医生,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怎么办,还有救吗?吴医生建议立刻转送省立医院,一分钟也不能耽误。可是当时我身边没人做主,妻子戴玉还远在黄山脚下的老家黟县,根本不知道她的丈夫已经负伤并面临失明的危险。支队首长也在隔江相望的安庆市,公安局局长仍在围捕罪犯的现场,直到傍晚,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我才登上开往省城合肥的救护车。
次日一早,政委赶来省立医院我的病床前,问我要不要马上通知家属?我摇摇头说,等几天吧,我希望等几天,我的眼睛通过治疗,多少恢复点视力,还能看到戴玉那张美丽的脸庞,还有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但残酷的现实,很快就粉碎了我的这一点点幻想。我的心,就像压上了一块冰砖,冷冷的、沉沉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输液三四天后,眼科请来了退休的老主任张老先生,他是全省眼科权威,已经七十多岁,我虽然看不到,听他的声音透着慈祥,让我感受到希望。他让护士解开我眼前的纱布,只用小手电照了照我的眼睛,脱口说出的两个字,糟了!犹如两声炸雷在我耳边炸响,满怀期望的我,就像当庭听到死刑判决,立即执行的犯人,精神支柱瞬间垮塌,一下子身心都坠入黑暗的深渊,不能自拔。原本挺直的身板,也控制不住地晃了晃,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被陪护我的小胡一把扶住。
到了中餐,我一点也不想吃,这样猪狗不如地活着,浪费粮食,拖累妻子,还不如绝食一死了之……
小胡见状,知道一时半会劝我吃饭也没用,便一边把茶杯放进我手中,一边告诉我,队长,你负伤送走之后,又有两名战士负伤,公安局局长前胸也中了两颗子弹,差点伤到了心肺。幸亏支队和总队两级参谋长及时赶到,亲临一线指挥战斗,用炸药包炸开房屋一角,趁着爆炸瞬间,我和几名战士冲进了罪犯家,结果发现罪犯已经畏罪自杀,花骨朵般的小姨妹,也被他掐死在家里……
“啪”地一声,我手一抖,茶杯摔落,碎了一地。
2
戴玉来到我病房的第一晚,便悄声告诉我,她有喜了,小家伙在肚子里很乖,一点也不闹腾,并说据她观察,怀孕时不怎么恶心呕吐,反应不大的,一般都会生男孩。
我明白,戴玉是想用这样的喜讯,安慰我,冲淡我负伤失明的痛苦情绪,用心何其良苦。其实,她那么爱我,看到我事业上刚刚起飞,就像折翅的雄鹰,再也飞不上蓝天,心里的苦痛,只会比我多,比我更难以言说,而这样的心境和情绪,在我面前,她却不敢泄露半分,还要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我自然要掩饰好自己的苦痛,打起精神,配合她的表演,故意逗她道,玉儿,你没忘去年旅行结婚,虎丘公园枕石那,我扔的小石子掉落了,说不定会生女儿的。
戴玉说,我以前对生儿生女真的不介意,只要是我俩爱情的结晶,不管男孩女孩,我们都会喜欢的,不是吗?
我说,是啊是啊,就别在乎你肚子里是小子,还是闺女了。
戴玉说,现在不一样了,你眼睛看不见,还是生个男孩比较好,以后陪你出门,上个厕所都方便些。
我的好玉儿,已经在为将来谋划了,不经意间,也在引导我面对现实,面向未来。
在省立医院住了15天,找了省内各大医院眼科专家来会诊,除了控制炎症,别无他法,就打算让我出院了。总队首长得知,决定把我转回武警医院,安排了一间单人病房,让我一边继续治疗,一边疗养,戴玉和陪护的战士小胡,一起跟过来照料。
我负伤失明的消息,在老家传开,正在深圳进修涉外经济法的弟弟,当即在深圳新华书店,淘回来一本盲聋哑作家海伦•凯勒的自传体小说《我的生活》,陪着娘来医院看我。而娘自己,也是因肾炎复发住院,尿蛋白还有两个加号,就这么不顾一切地出院来了合肥。我没法看见娘的病容,摸摸娘的两条腿,还是肿胀的,说她不该抱病来看我,旅途奔波一定会加重病情。娘却说,不要紧,我是老毛病,回去找戴老先生开几个疗程中药,灌下去就没事了。
娘还告诉我,就在我负伤失明的当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穿得破破烂烂的,拿着一根麻杆,在沿街乞讨,当即从梦中哭醒,眼睛都哭肿了。第二天上班,同事都问她怎么了?她把夜里的梦跟同事们说,大家都说不可能,你儿子军官当得好好的,怎么可能变成瞎子,让她放宽心,别胡思乱想。
据说现代科学已经彻底地否认了心灵感应,认为它是一种伪科学和迷信。然而,母亲的这个梦,不是心灵感应又是什么?母子连心的心灵密码,科学解释不了,就一定是伪科学,是迷信吗?我很不以为然。
一直没说话的弟弟,见我们停顿下来,便拿出深圳买来的书,给我介绍说,这本书的作者海伦•凯勒,从小高烧失去视力、听力和语言能力,在天才教师莎莉文女士的悉心辅导下,通过唇读和触感的学习,渐渐学到了文化,考进了哈佛大学,她写的书,被翻译成几十种文字,感染和影响了世界上无数逆境中的人们。这本《我的生活》,就是她写的一部自传体小说,我们来轮流读给你听。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海伦•凯勒和她的故事,常常被那些故事,那些书中的细节深深感动。联系到自己的现状,我不禁陷入沉思。我想,她能从几乎与世隔绝的孩童,通过不间断的学习和努力,成长为一个作家、教育家和社会活动家,难道我就不能向她学习,看不见光了,就把自己活成一束光,活出自己的精彩呢?
3
武警医院眼科,只有三个军医,正好是老、中、青三结合。年轻的军医姓汪,还在我送到省立医院的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来到我的病床前,说他是武警医院指定跟我的联系人,每天负责向总队首长汇报我的治疗情况和进展,让我有什么事都可以直接对他说。他还抱歉地告诉我,他的妻子就在这家医院当医生,半夜产下一女,他因此忙到现在才来看我。
我说,汪军医,喜得千金,恭喜恭喜!我这边没事,你赶紧回去休息一下,这段时间你家里添人进口,工作还要兼顾我这边,都会很忙很累的。
汪军医说,好的,我是要回去睡一觉,明天再来看你,你这边遵医嘱治疗就好,不要太着急。来到武警医院,汪军医自然就是我的管床医生,他悄悄告诉我,这边包括眼科主任,技术水平都很臭,建议我左眼手术后,一定要去上海的大医院看看。
我的左眼,因为猎枪子弹从正中打入,伤口愈合的同时,也把瞳孔闭合了,光线自然挡在了外面,时间一久,眼球就会废用性萎缩,必须开刀拉开一个小洞,让光线透进去,有一线光,比彻底失明还是要强一点。
汪军医还对我说,即使这个简单的手术,你也要申请省立医院眼科专家来做。只要是有关治疗的事,你现在提什么要求,我们医院领导都会答应的。
我仅仅是汪军医的一个病人,从来就不相识,无亲无故,他能这样替我着想,这么贴心贴肺,让我和戴玉十分感动,也足以看出他的为人。戴玉告诉我,汪军医身材匀称,长相俊朗,一副金丝眼镜,让他更显儒雅,最难得是对病人无欲无求的真挚关心,简直是菩萨心肠。
果然,一周后,按照我的要求,请来了省立医院眼科刘主任,在武警医院手术室,亲自主刀,为我做了左眼瞳孔闭合切开术。刘主任性情温和,一边提醒我手术时,头部不要摆动,不要打哈欠,尤其不要咳嗽,一边按部就班,指挥为我做局部消毒,局麻,直至亲自操刀。 整个过程,还跟我亲切交谈,以缓和我可能出现的紧张心理。见我状态良好,一点也没紧张,便夸我心理素质好,是手术成功的基本保障。
我的眼球,是贯通伤,猎枪子弹穿过眼球,留在了球后。我问刘主任,为什么不把子弹取出来?留在里面,会不会在脑瓜里捣乱,引起其他症状?
刘主任说,小小的钢珠子,打进去后很难定位,要想取出来,就要把整个眼球翻过来,这样眼球就彻底报废了。再说,时间久了,小小钢珠会被脂肪包裹住,做不了什么怪的,你尽管放心,就当没这玩意儿。
我后来确实没把这当回事,只是三十多年后,我因脑梗需要做脑部磁共振检查,结果刚躺上床,机器便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把我和医生都吓了一跳,再看屏幕,完全是黑屏,什么也看不到,才知道是眼球后面那颗小小的弹丸在作怪,医生只好给我做了脑部血管造影检查,确定了梗阻部位,幸好是很偏的一根微细小血管,治愈后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左眼手术恢复很快,解开绷带的刹那,一丝光亮透了进来,虽然还是什么也看不清,但有这么一丝光亮,对我是多么大的心灵安慰啊!这就像黎明前,看到了天幕上那颗遥远的启明星,那是光,是亮,是希望。
转眼到了盛夏,天气十分炎热,虽然有电风扇,上半夜也依然热得难以入眠。戴玉就这样跟着我吃苦受罪,肚子却好像吹气球,一天天膨胀起来,医院食堂的饭菜谁都知道,哪里谈得上可口和营养?我劝戴玉回去养胎,这边有小胡照料,一点问题也没有。但戴玉执意要留下来陪我,说她回去了心不安,也一样养不好胎。
小胡看不过眼,悄悄买来一个大电炉和一个钢精锅,隔三岔五地买来一只老母鸡或老鳖什么的,炖汤给戴玉补补身体,但每次戴玉都让我先吃。我也不知怎么搞的,住院以来,食量越来越大,真就是吃嘛嘛香。合肥的泸州烤鸭很有名气,我让小胡去买一只来品尝,结果那么大一只肥鸭,差不多被我一个人吃掉了,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渐渐地,我的脸,就像满月一样圆滚滚、肉嘟嘟的,肩背就像水牛背,厚厚实实的,军裤那么大的裤腰,皮带都不用系,可见腰围粗壮到什么程度。
我很不解,问汪军医是怎么回事,他说,为了控制炎症,从你在省立医院入院开始,就用上了激素,饭量增大,满月脸,水牛背,是使用激素造成的,停用激素后,慢慢会恢复正常的。
我说,现在炎症不是早就控制住了吗?为什么还要用激素?
汪军医说,激素不能突然停药,要逐渐减量,慢慢停药才行。
我一直偏瘦,还巴不得长点肉,把军装撑得满满的也不错。但戴玉说,激素是双刃剑,副作用特别大,还是尽快停药为妙。我信戴玉的话,以后每次服药,都让她把激素小药丸挑出来,悄悄地扔掉。
我的右眼很奇怪,医生怎么检查,也没找到弹孔,不知道子弹打在眼睛哪里,却在左眼中弹的同时,除了光感外,也看不清任何东西了,眼前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突然有一天,有一只飞蝇,在我眼前飞来飞去,赶也赶不走,跟汪军医说了,他怀疑是外伤造成继发视网膜脱落,劝我尽早去上海第一人民医院眼科检查治疗。他说,那个眼科赵主任,是全国治疗“网脱”第一人,号称东方一把刀。
汪军医还要求我,从现在开始,必须日夜仰卧休息,头部绝对不能乱动,以免“网脱”加重。
我习惯侧卧,仰着怎么也睡不着,就这么折腾了一夜,一分钟也没睡着,烦躁得要命。而这一夜,每当我忍不住要翻身侧卧的时候,戴玉总是及时出现,扶住我的头说,天天,咬牙坚持坚持,习惯了仰卧就好了。
烦躁让我失去了理智,毫不客气地冲戴玉吼道,走开,别来烦我!
戴玉没有计较我的态度,反而更加轻柔地说,我知道你心里的苦,知道你的烦恼,我和你是一体的,你的痛就是我的痛,你的苦就是我的苦,我们要一起面对,一起战胜苦和痛。来,听我再给你读一段海伦•凯勒的故事:
学习中处处是障碍。有时候心灰意冷到了极点,而且还把这种情绪流露出来,至今思念及此,我就惭愧万分。
听着听着,我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有了跟海伦•凯勒一样的愧疚。我怎么能冲戴玉吼叫?可以想见,在我失明,前途无望的痛苦中,她在背地里不知流了多少泪,而面对我的时候,总是百般体贴和耐心,不离不弃地支撑着我。天底下哪里去找她这样的好妻子呢?
深思熟虑之后,我惭愧地对戴玉说,倘若在一年前负伤失明,我就不跟你结婚,不拖累你了,我对不住你,更不该吼你。以后,你觉得受不了了,随时可以提出离婚,我保证痛痛快快地签字,不提任何附加条件。
戴玉毫不犹豫地接口说,倘若是那样,我会在病房里立刻跟你举行婚礼,做你一生一世的眼睛,你就把身心交给我,什么离婚,别胡思乱想了。说着,她抱住我的头,两个人的泪水哗哗地流在了一起,这是我们在医院重逢后,第一次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在黎明到来的时候,我们头挨头睡着了。
梦里,玉儿带着我,重回苏州,重回虎丘公园,径直找到憨憨泉,拿出军用水壶打满憨憨泉水,仰头咕咚咕咚就喝,还用泉水洗脸洗眼睛,瞬间双眼明亮如昨,一眼就看见玉儿那张灿烂的笑脸,看见她笑脸上滚动着一串串晶莹的泪花,我一把抱住她,吻干了那些泪花,就像离家前那一夜一样……
醒来时,才知道是一场白日梦。我赶紧闭上眼睛,想重新回到梦中,回到从前,再看看我的玉儿,我的好妻子。想着玉儿,玉儿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天天,要吃午饭了,我来帮你洗洗脸,然后喂你吃,你躺着别动。
4
经过逐级审批,我去上海的行程终于敲定。支队首长考虑到戴玉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行动不太方便,更怕旅途颠簸,车上车下人多拥挤,出点什么纰漏就不好交代了,劝戴玉留在合肥。并说支队派出卫生队队长和一直陪护我的小胡同行,让戴玉尽可放心。但戴玉执意不肯,说有她陪同,对我在精神上是一副良药,谁也替代不了。支队首长拗不过她,只好同意戴玉一起去上海。谁知道去上海的卧铺那么难买,开了部队介绍信,托了熟人,才照顾给了一张卧铺票。
我们买到的是夕发朝至的所谓快车,跟现在的高铁没法比。上车后,我让戴玉上卧铺躺着,我们三个当兵的聊聊天。戴玉不肯,她说,别忘了,天天你才是病人,汪军医说过,你只能仰卧,头都不能乱动的。然后把我带到卧铺上,帮我盖好薄薄的毯子,又拍拍我的脸说,乖,好好睡觉,等你醒来就到上海了。那语气,那柔情,透着母性的光辉。后来卫生队长和小胡都对我说,当时看到那一幕,两个人眼睛都湿润了,都不知道怎样夸戴玉才好。
到了上海,我们一行四人,直接到预先联系好的上海武警总队招待所住下,随便吃点东西,补觉两小时,下午才到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眼科,戴玉告诉我,这里还挂了一块牌,是上海防盲研究所。只是这里全国各地涌来的病人太多,根本挂不上号。
有病人家属看见我们懊恼的样子,好心地告诉我们,想挂到这里的专家号,头天晚上就得来排队,否则根本没门。
小胡听了后对我说,队长,我反正没事,今晚吃过饭就来排队,保证给你挂上专家号。
戴玉说,别急,这里的赵主任,有个高徒,姓姚,是个中年女士,副主任医师,是我们安徽桐城人,我家已经找人跟她疏通了关系,我去找她,你们先在这等等。
卫生队长说,好的,我和江队长在这等,小胡你陪着小戴,注意保护好她,别让人碰着了。
小胡说,好嘞,两个队长放心,有我在,一定没问题。
小胡虽然是去年底入伍的新兵,但他入伍前就练过气功,入伍后擒拿格斗也肯下功夫,三两个小混混不在话下,有他当保镖,我确实放心。过了好一会,戴玉和小胡才回来。一见他们两个的轻松神情,就知道搞定了。果然,戴玉说,老乡挺好的,让我们明天上午9点钟来,赵主任会亲自为我检查。说完我们兵分两路,我和戴玉回招待所休息,小胡和卫生队长直接去了外滩观景。
好好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我们一行四人,都精神头十足,尤其是我,兴冲冲的,怀着一线憧憬和希望,依照约定时间,再次来到防盲研究所,姚主任把我和戴玉引荐给赵主任。戴玉悄声告诉我,赵主任头发眉毛都白了,但精神矍铄,看上去有七十多岁模样。
赵主任也不废话,看了看我带来的病例,便直接给我做了各项检查,然后告诉我,左眼枪伤后,视神经交叉感染,导致右眼继发晶体混浊,也就是白内障,玻璃体混浊肌化,把视网膜整个拉开了,也就是网脱,手术可以做,但效果不能保证。
姚主任同时也给我做了检查,赵主任说完,她接着给我和戴玉解释说,手术要分三个步骤,第一,要开掉白内障;第二,要做玻璃体切割,这个手术目前国内还不成熟;第三,要做视网膜环扎术,就跟木工箍桶一样,把视网膜箍在眼球上,但这个手术难度很大,即使箍好了,随时都有可能被玻璃体肌化条再次拉开,手术的意义不大。总体而言,我不劝你们做这个手术,你们先商量一下再说吧。
我忍住极度失望的情绪,用黟县方言跟戴玉沟通了一下,然后对姚主任说,我先做个白内障手术,过段时间看看情况再说下一步如何?
姚主任说,眼底情况不好,就是拿掉晶体,也没多少用。
我说,那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有没有用我都不怪你们。
办好住院手续,卫生队长见没他什么事了,就跟我和戴玉说,小胡留在这里,给你们跑跑腿,我明天就先回去了,期待你们的好消息。
5
住进医院,姚主任安排她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弟子给我手术,说别看她年轻,每天都在手术台上,比有些一年都上不了几台手术的老专家,刀法和缝合,反而更稳当,更可靠。为了让我放心,手术的时候,姚主任还亲自在一旁压阵,尽到了老乡之谊。
约莫半小时左右,手术顺利完成,也没置入人工晶体,姚主任说,眼底不好,那玩意儿装进去也没用,整不好,还会在里面作怪。
每天换药,我觉得右眼光感的清晰度一天比一天好些,心里还是蛮高兴的,觉得这一刀没白挨,这一趟上海,也就没有白来。
戴玉虽然很辛苦,但只要我有一丁点好转,她都特别开心。她还悄悄告诉我,姚主任五十开外的人,看上去就跟三四十岁的人似的,显得特别年轻,气质和相貌,都有点像宋庆龄,能在大上海找到她这样的老乡,是我们的幸运。
出院的时候,姚主任一边为我写出院病历,一边让我看她的手,问我这是几个手指?那轻声细语的口气,就像幼儿园阿姨在教小朋友数数。
我说,两个。
姚主任说,对的,你再看看现在是几个?
我仔细看了看说,现在是四个。
姚主任说,没错,你现在的右眼视力,就是一尺指数,按照国际标准,视力在0.05以内的,都属于盲人范畴。你回去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手术造成的水肿彻底吸收后,眼睛能见度还会好些,锻炼锻炼,在家生活自理没问题。
我问姚主任,我才完成第一步手术,第二步和第三步什么时候能做?
姚主任说,两年后你来复查,到时候看情况再说。
千恩万谢地告别了姚主任,我们一行三人,又坐火车回到合肥,回到武警医院我那间疗养病房。汪军医得知消息,第一时间来看我,仔仔细细询问了我的手术情况,然后他说,你把出院病历给我,继续在这里安心疗养,我们会按照姚主任给你开的处方给药。
我突然发现,右眼前的飞蝇,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问汪军医是怎么回事?
汪军医说,这个我也说不清,估计是你的视网膜全部拉开了,反而不会出现小小的飞蝇,其实就是一点黑影。你的网脱手术那里都没法做,国内别的任何医院也不可能做了,等你去复查再说吧。
疗养说起来很好听,其实特无聊。戴玉也不可能一天到晚读书给我听,剩下的时间,除了睡觉,一起散散步,就只能靠胡思乱想打发时间了。我中队的老部下李浩,似乎知道我的日子难熬,来看望我时,特地带来一盘大大的牛角象棋,花了半天时间,教我怎么下盲棋。要领是两点,一是记住棋谱,比如炮二平武,就是右手炮走到当头炮位置,马二进三,就是上右路马;二是牢牢记住双方棋子移动的位置,不然就进行不下去了。已经心无旁骛,埋头半天,我便掌握了要领,后面只需反复练习,达到熟能生巧就可以大杀四方了。
住院以来,看望我的亲朋和战友很多,只有李浩能想到我的爱好,想到我需要个玩意消磨时间,给我送来象棋不说,还预先学会下盲棋,专程来教会我。他的为人和心思,由此可见一斑。不难想象,这般心思,若用在领导身上,哪个领导不喜欢呢?
与他相比,我在中队时,待人接物就差多了。上面文件规定,领导和检查组下中队,必须在食堂跟战士一起就餐,不能搞特殊化,不能招待烟酒。我就像拿到了圣旨,接待上面来人,一律按照文件精神办。结果来人当面夸我做得对,背后却说我愚钝。李浩知道后,也说我迂腐,启发我道,文件是官样文章,是给上面的上面看的,做做样子而已,你还当真了。他那里从来都是烟酒伺候,只要给人家吃好了,喝好了,各项工作打分自然就高。他们中队距离支队比较近,小车一个小时就够了。甚至有个别领导,晚上想吃夜宵了,打个电话,就直接开车去他订好的酒店,宾主尽欢才回。从这看来,他的上升空间还很大,我自然替他高兴。
我虽然懂得了李浩那些道道,却依然学不来那样做。谁叫我天生就是这样迂腐耿直的秉性,不是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吗?
学会下盲棋,我的日子好打发多了。小胡虽然不是我的对手,但拉他来当陪练,可以让我更快熟悉棋谱,锻炼记忆力,小胡则在陪练过程中,经我点拨,棋艺明显得到提高,陪练的积极性更加高涨,每天都会主动跟我对上几局。
6
戴玉的预产期是11月20日,“国庆”一过,我就催促她早点回去待产,别拖到后来,一不小心生在了路上,那就糟糕透顶了。她嘴里答应着,却今天推到明天,明天又有明天,整一个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只好找支队领导,直接派车把她送回去。我和小胡,也跟车护送。而这时,戴玉挺着个大肚子,已经不方便坐车,是躺在吉普车的后座上,头枕着我的大腿,颠簸几百公里回到老家的。
这是我失明后,第一次回老家,一路上心里很是忐忑不安,不知道戴玉爸妈会怎样待我?会不会说些闲言碎语让我难堪?没想到,当我们的吉普车,来到戴玉家附近的北门桥下,岳父大人已经在桥上等待多时,见我们下车,老人家破天荒地降阶相迎。他一边搀扶我上台阶,一边亲切地对我说,你放心,不论你怎样了,都是我们的女婿,即使所有人都不管你了,我们也会管你到底。几句话,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老实厚道,不善言辞的小胡,被老人家的话深深感动,他几步抢到我岳父前面,举手给老人家敬了个军礼,说,戴伯伯,我代表中队全体官兵感谢您,祝您和嫂子,好人有好报,一生平平安安!
回到家里,驾驶员跟我商量,他次日必须回去,我们要想多待几天,就只能自己坐客车走了,若一起走,他可以送我们到合肥再转回支队。
我问戴玉的意思,她说,我到家了,一切都不成问题,你和小胡就明天跟车走吧。
晚餐,岳父亲自下厨,烧了几个家乡菜,招待我们一行四人,还开了一瓶江西的“四特”酒。饭后,小胡和驾驶员,又跟到书店我们家坐了一会,便告辞找旅社,早早休息去了。
许是旅途颠簸疲劳,许是岳父母对我跟从前一样,一点也没有嫌弃我,岳父北门桥上说的话,更是给我的定心丸,这一夜,我和戴玉都睡得很香。第二天分手前,戴玉要求我回去后,不要总是下棋,有时间多多练习写字,要跟以前一样,给她写亲笔信。我则要求她,孩子出生后,设法第一时间通知我,打电话给医办室找我,或者打电报给我都行。
回到武警医院,我一点下棋的兴致都没有了,整天掰着手指数日子,数到11月20日、21日22日23日,都没有收到家乡的任何消息,我心里那个急啊,就像二十五只小猫钻进了心里,百爪挠心,整天坐立不安。到了24日,我实在受不了等不到消息的煎熬,下决心一边请假,一边让小胡去买长途汽车票。
第二天一早六点半,我和小胡,穿着各自的军大衣,准点登上了开往老家的长途客车。老掉牙的大客车,一路摇摇晃晃,慢条斯理地爬行,跟我心急火燎,恨不能插上双翅的心理,形成巨大反差。
傍晚5点光景,客车终于到站。小胡上个月才来过,便轻车熟路,领我回了书店自己家。大哥一见我们便说,戴玉好像难产,快一天了,孩子还没生出来,娘在医院里守着。
我脸都顾不上洗,就跟小胡风尘仆仆赶往医院。娘见到我和小胡,让小胡在外面等着,便扶我进到产房,老远就听到戴玉在鬼哭狼嚎地叫嚷着痛死了,要死了……
我快步靠近戴玉发出声音的位置,戴玉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说,天天,你来得正好,哎哟,疼死我了,你赶紧找医生给我开刀,哎哟哎哟,快做剖腹产。
我说,好,这就找医生去。
在我的坚决要求下,医生才给戴玉做了剖腹产,生下一个男孩,7斤重,娘看看手表,已经是晚上7点整。接生的医生说,难怪一天都没生出来,原因是戴玉长途颠簸,导致胎儿脐带绕颈,剖腹产再迟点,完全有可能窒息,胎死腹中。从这个意义上说,是我及时赶回来,救了自己儿子一命。围上来看的其他产妇家属,见我抱住了新生儿,都说这孩子,比预产期晚了5天,非要等爸爸来了才出生,真是个鬼精灵。
小胡也在一旁嚷嚷着说,让我看看,让我抱抱。队长,你是看不见,小侄子这脸模,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今年是虎年,是下山虎呢,以后肯定比你厉害。
小胡是芜湖人,一口的芜湖普通话,旁边的人不仔细听,还不太能听懂。我对他说,你住一晚,明天赶早班车回家看看,我们请了一周的假,你第六天回来,我们一起去合肥。
小胡听我说完,咧开嘴开心地笑了,保证说,队长放心,我一定按时回来。
戴玉遭了一天罪,得知如她所愿,生下了儿子,疲惫不堪的脸上,绽放出慈祥幸福的笑容,只看了襁褓里的小毛头一眼,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因为剖腹产,戴玉还要在医院住几天,等腹部拆线后才能出院。那几天,小弟早早就把我送到医院,等到晚上八九点钟,再来接我回去睡觉。一日三餐,我便在医院,跟戴玉这个产妇一样的待遇,她吃什么,我就跟着吃什么。她从小就不碰鸡,好像天生就与鸡无缘,每天炖了鸡汤送来,她看在儿子吃奶的份上,勉强喝点鸡汤,鸡肉都进了我的肚子。说来也怪,戴玉只喝点鸡汤、鱼汤,一双奶便整天鼓胀胀的,小家伙怎么吃也吃不瘪,羡煞了病房里其他产妇和她们的婆婆们。
戴玉问我,给儿子起个什么名字呢?
我说叫江波如何?
戴玉说,还蛮好听的,问问两家老人吧。
征求岳父意见,他却说叫江波不好,别把你们的波折,都怪罪给无辜的儿子了。不如叫江亮,给你们带来光明,带来希望。我和戴玉都觉得挺好,就这么一锤定音了。
每天晚上,小弟总是准时出现在病房,见到戴玉就说,二嫂是不是特别恨我,每次一来就要把你老公带走了?
戴玉说,辛苦你这大律师了,感谢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恨你?
说道小弟,不得不让我奇怪,他和大哥,好像有什么预感似的,就在今年5月初,也就是我负伤失明的前十几天,他们结伴一起来中队看我,还特地在长江路城北旅社隔壁的照相馆,照了一张合影。这是我们弟兄仨,从小到大的第二张合影,大哥站在中间,我和小弟一人一边并排站立。小弟的律师制服,跟警察一样的款式和颜色,头上也是大盖帽。拿到照片一看,我们仨都忍俊不禁,大笑起来。因为照片上面,明明就是两个大盖帽,押解一名什么犯人的架势。然而,就是这张照片,成为我们弟兄仨一生中十分珍贵的合影,直到三十多年以后,小弟还把这张合影找出来,翻拍并放大了三张,作为老弟兄的珍贵留念。
小胡按时回来,戴玉也要出院了,我跟她商量,问她想在哪边坐月子?
戴玉说,我妈要按照老家风俗,女儿不能在娘家坐月子,我大大根本不信这一套,说只要我想回娘家坐月子,他就接我回家。
那你的意思呢?
你明天就要走了,我当然愿意回娘家,再把大舅母请来帮忙侍后月子,你就放心走吧。
第二天一早,我匆匆到医院跟戴玉告别,她坚持要起床送我到医院大门口,我抱住戴玉说,玉儿,我对不住你,什么忙也帮不上,天太冷,你赶紧回病房,月子里别受寒了,多多保重吧。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跟小胡一起走了,我怕回头,让戴玉看到我满脸的泪水。
回到我疗养的小病房,按照戴玉的要求,我让小胡买来白纸和圆珠笔,开始摸索着练习写字,摸索着给戴玉写信。
玉儿:
你好!
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能在家陪伴你,没有办法尽丈夫的义务,一想到这,我的眼泪就往肚子里流淌,我有苦说不出啊!
玉儿,我不该跟你说这些,弄不好也会惹你伤心流泪。听说月子里是不能流泪伤心的,引起产后忧郁症就不好了。还是说点开心的事儿吧。支队首长说,要给我这个副队长转正,挂个司令部正连职参谋。支队正在建营干楼,到时候可以考虑分给我们一套两居室,再想办法把你调来安庆,我们就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了。
玉儿,月子里,你一定要注意营养,不喜欢吃鸡,就多吃点荷包蛋,吃你喜欢吃的猪肚子,多喝点鱼汤,不要怕长胖,女人太瘦了,苗条是苗条了,但摸上去都是骨头,有什么好?
玉儿,春节前,我就要结束疗养,出院回家休息了。你和儿子,在家等着我,替我亲亲宝贝。
天天吻你
信写好后,我让小胡看看可行:他说,不太行,许多字都粘在一起了,看不清楚,我帮你誊抄一下吧。
我说,不行,戴玉要看我的亲笔信,我再练习练习,重新写两遍,你能看清楚了才装信封寄出。
如此,为了这封短信,我反反复复写了撕,撕了写,也不知道写了多少遍,才得到小胡的认可,把信发走了。都说没有白费的功夫,这些日子的写字练习,为我日后学习写作,奠定了书写的基础。
7
出院前,春节也快到了,支队政委带着政治处主任和一名干事,来医院慰问本支队在武警医院住院的干部战士,第一个就来到我的病房。
政委一边跟我握手,一边介绍说,政治处的老主任退休了,新来的主任姓梨,是总队下派的,一起来的干事姓聂,是干部干事。我们来看看你,提前给你拜个年!
黎主任也握住我的手说,江参谋,你的事迹,我在总队早就知道,现在我代表支队宣布,你已经晋升为正连职参谋,你看还有什么要求,可以当面提出来,能办到的,我们尽量满足你。
我再次表示感谢,把他们送到病房门口,挥手告别。
办理出院手续时,汪军医对我说,你左眼还有光感,右眼有一尺指数,别小看这点微不足道的视力,对你生活自理太重要了,一定要保护好,千万不能磕着碰着,有什么不好了,赶紧来我们医院。
我说,好的,谢谢你几个月来的关心和善意,我无以回报,回去过年,给你寄点家乡的土特产吧。
汪军医说,千万别寄,影响不好,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理当如此。
这年的春节,是1月29日,提前十天,小胡再一次把我送回老家,送进戴玉的家门。
这时,小亮亮已经快两个月了,小胡一见,就喜欢得不行,一把抱过去说,小脸肉嘟嘟、红扑扑的,越来越像队长你了,好像重了不少,队长,给你抱。
我接过小宝,他也不哭不闹,还咯咯咯地笑,应该是还不认人,只要有人抱,就自然而然地笑吧。
戴玉说,你们不知道,月子里,小亮亮得了伤风,夜夜哭闹不停,吵得大大没法睡觉,大冷天的,只得靠在床头抽烟,却一句怨言也没有。
要知道,大大常年给人看病,用脑过度,中年后就落下了神经衰弱的痼疾,睡眠浅得连小耗子唧唧叫一声,也会吵醒他,而他那一对比旁人大一轮的招风耳,想必对声音又特别敏感吧。我妈则不顾白天上班和家务的劳累,不顾冬夜的寒冷,总是及时披衣起床,过来帮着哄孩子,好让大大能早点入睡,次日才有精力给患者抚脉开方。
我听了,心里只有愧疚,只恨自己伤得不是时候,便拉着小胡陪我去买一瓶好酒,晚上要好好敬岳父几杯,略表谢意。同时也要给小胡喝几杯,谢谢他几个月来对我的照顾,以后估计跟他这么在一起的机会就不多了。
第二天,小胡走后,我问戴玉,要不要住回书店的新房?免得小宝夜里哭闹,总会吵到大大。
戴玉说,不好,那边想弄点吃的,要洗洗涮涮,都不方便,不如就一起住在我家,大舅母就住在麻田街,距离不远,过来照看孩子也方便些。
我说,好的,把你的工资全部交给你妈,作为我们住在家里的生活费,大舅母的工钱,我每月按照本地标准算给她,虽然是亲戚,也不能让人家吃亏不是。
春节过后,戴玉正式上班,有我在,她上班也很放心。因为是哺乳期的女人,每天上、下午,她会分别抽空回来给小宝喂一次奶。有时赶上下雨了,她就懒得再去上班,反正她跟大大一个科室,也没人跟她计较。
小宝每天多半时间都在睡觉,醒了我就抱抱他,天晴在外面晒晒太阳,天阴就在火桶里偎着,尽量不让他伤风感冒。等他又睡着了,我就帮岳母择菜,洗净了等岳母回来下锅。岳母总是高兴地夸我,别看是个瞎女婿,还能给我帮不少忙呢,口气里是满满的慈爱。
我最高兴的,是岳父有一台红灯牌收音机,中短波都有,能收到国内外不少台,且收音效果比一般的小收音机强多了。这是他的宝贝,别人谁也不许碰,只有我,可以随便打开收听节目。只要能收到的各地文学节目、综合性文艺节目以及时政节目、读书节目等,我都喜欢。常听的,有安徽省的《文学剪影》、中央台的《午间半小时》《今晚八点半》《残疾人之友》以及长篇联播等等。
一次,电波里传来我喜爱的军旅歌手董文华的歌声。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血染的风采》这首歌,听到最后的副歌部分,我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尽情地流淌。是啊,共和国的旗帜上,也有我的青春热血,有我的追求与爱!
然而,心潮澎湃之后,又是无边的落寞,不知脚下的路该迈向何方?
岳父见我整日无所事事,郁郁寡欢,便尝试着陪我下象棋。好在住院时已经学会了下盲棋,现在一听说下棋,立马来了精神,与岳父楚河汉界,真刀真枪地拼杀起来。他没想到,不到三十岁,且看不见一粒棋子的我,居然跟他旗鼓相当,杀得天昏地暗,难解难分。翁婿间也忘了辈分,常常为了一个棋子的得失,残局的胜负,粗门高嗓地叫嚷着,争得不可开交。我这才发现,平日温文尔雅的岳父,不仅耳朵大,嗓门也不小,惹得观棋者、老街坊们都惊讶而窃笑,你一言,我一语地戏谑起我们来。这个说,先生棋艺不怎么样啊,女婿闭着眼,你也将不死他。那个说,是啊是啊,光知道大嗓门吓唬人,赢了也不算什么本事。我不禁哑然失笑,满心的忧郁,满脸的愁云,一扫而光。
岳母是药剂师,在医药公司门市部给人抓中药,这年正好50岁,便赶紧办理退休,让芜湖中医学校结业回来的大儿子顶班。岳父去找医院和卫生局领导,想让儿子顶班到医院,当中医学徒,师承祖业。此时的卫生局局长,已经不是给我们保大媒的那位,人家不答应,说你儿子是顶母亲的班,理当顶到医药公司中药门市部。岳父脸皮薄,不愿意听岳母的,去找县里领导,岳母只好自己出马,找到县委书记,当然,这位也已经不是我们那个老同学“死肥猪”的老爹,而是一个从大队书记一步一个脚印干上来的小个子,很能体谅民间疾苦。
县委书记认真听了岳母的诉求,觉得像我岳父这样祖传的名老中医,传承给自己儿子,天经地义,也是为本地老百姓造福,一口就应允了。有了书记的指示,事情就好办多了,这也是中国特色吧。戴玉的大弟,也就沾了这中国特色的光,很快就成为她和大大的同事,在一个科室上班。
戴玉的小弟,高中毕业后,当了几年兵,回来也安排在县医院,在院办事当文书。至此,戴玉姐弟仨,跟父亲在医院大团圆,让许多人羡慕不已。
小弟见大哥大姐和父亲都是医生,只有自己在院办打杂,很是不甘心,便暗暗地下功夫复习功课。两年后,终于考上了淮南成人医专,比他大哥大姐学历还要高一点,是正规的大专,毕业后,回来当了一名西医。在全县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家跟我岳父这样的医生世家,且中西医俱全。常常有人上门求医,开口就说,我找戴医生。我便调侃地反问,这一家有四个戴医生,你找哪个呢?
8
就在这年秋风扫落叶的时候,支队传来喜讯,营干楼已经竣工,在一楼分给我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实用面积60多平方米,足够我一家三口安身立命。被好消息鼓舞着,激动着,趁着这热乎劲,我和戴玉一商量,决定让戴玉请假,带着十个月大小的小宝,一起去安庆,看看我们的新房子,督促督促戴玉工作调动的事情。
到了支队,我们找后勤处长要了一张单人床,一把椅子,一张办公桌,一床棕垫子,两床军被,自己又买来床单和窗帘,电水壶,煤油炉,钢精锅和几双碗筷,就在空空荡荡的新房住了下来。一日三餐,主要是在支队食堂买着吃,早上起床迟了,自己也下点鸡蛋面凑合一下。至于装修,要等到戴玉在安庆的工作搞定才能考虑。
幸亏单人床还不算太狭窄,一家三口睡在上面,把小宝夹在中间,又暖和,又不会掉下床。一次政委来看我们,见了这张单人床,还跟我们玩笑说,单人床好,可以亲密无间,体贴取暖。还说他以前家属来部队探亲,都是睡单人床,两个人睡在一起,床边上还能空出一大块呢。这话给人的想象空间太大,惹得戴玉哧哧地笑个不停。
房子空也有空的好处,我们买来学步车,把小家伙往里面一放,小家伙就像翻身得了解放一样,在房间里呼呼啦啦地跑起来,也不用担心摔倒。一次大门忘了关,小家伙开心地冲了出去,就像小鸟冲出了囚笼,可惜咯咯咯的笑声刚刚发出,便听到哗啦一声,笑声变成了哭声,哇啦哇啦像吹喇叭,显然是翻车了。戴玉赶紧冲出去,把小宝抱回来,害得我挨了一顿臭骂,好像我是家里的门卫,大门没关,都是我的错。
暂时安顿下来,当然没忘来安庆的首要任务,便去政治处找黎主任打听消息。
黎主任对我说,工作调动的事情,小聂跑了好几趟,人家说随军家属都安排不过来,你是在石城负伤的,最好去那边找他们,我们这边不好办。
怀着一腔热望地前来,却得到这样的结果,我和戴玉的心,一下子暗淡下来。
我想了想说,黎主任,我们在安庆人生地不熟,只能依靠组织,还请你们再帮忙想想办法,不然,分给我们这么好的房子,我们也没法住下去啊。
黎主任把声音放低了说,我和政委,都不是安庆人,新上任的支队长,是从消防处长升上来的。他是本地人,原来就在公安处消防科当副科长,跟地方联系比较多,应该有些过硬的关系,不然一个没当过兵的人,怎么可能当上支队长。你们不妨去请他出面,或许还有希望。只是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你们别说是我出的主意,千万记住。
我和戴玉谢过黎主任,转身去敲支队长的门,谦恭地说明了来意。谁料支队长根本不通人情,不仅不肯帮忙,还板着脸,口气恶劣地指责我们,抱着个孩子,这个那个办公室乱窜,不觉得妨碍工作吗?还有小戴,你也不应该长期请假不上班,耽误工作。你们还是都回去,这边有事让政治处跟你们联络。
回到自己的房子,戴玉气得扑在床上,大哭了一场,比我负伤失明还要伤心得多。我也没想到支队长会这样,除了唉声叹气,又能拿他怎样?
第二天,我和戴玉只好再去找政委,跟政委吐了一肚子苦水。
政委毕竟是老政工,耐心听我们诉苦,亲自给我们端茶,等我们怨气发泄完才说,小戴的工作调动的确有难度,但我听说,明年石城地区可能要复建,到时候我们支队,一定会改建为石城地区支队,整体搬迁过江。我们不妨稍安毋躁,等到明年石城地区复建变成事实,直接请那边的公安局长出面疏通关系,相信这在情在理的要求,小戴的工作调动,理当没问题。不然,我们的血真的就白流了。
政委的话,合情合理,彻底消除了我和戴玉的怨气。哪怕明知是缓兵之计,我们也只能按照这个思路去走了。
我在石城中队一干就是八年,从战士成长为副中队长,又在那里负伤失明,那里的上上下下都知道我,调动工作确实比在安庆更有优势。我的心里,对那片热土,也有着一份割不断的深厚感情,更愿意定居在那里,那是我的第二故乡啊!
想到这里,我对政委说,我们听你的,既然你给我们透露了石城复建的消息,应该八九不离十,我们先在这里住些日子,支队有车过江,带我们一起过去,一是想回中队看看,让小戴把那边房间收拾收拾。二是我知道,看守所的老所长,跟我搭档多年,关系不错,他的亲家公是石城医院的书记,想请老所长出面探探路。
政委松了口气,对小戴说,还是第一次来安庆吧,这些天没事,就多在市区转转,带宝宝去菱湖公园玩玩,有车过江,我会通知你们。
告退出来,戴玉说,小亮亮也快一周岁了,该断奶了,我想去药店买一种中药膏,涂抹在乳头上,小东西看见就害怕,根本就不要奶吃了。
我说,还有这玩意,顺便再买点奶粉、饼干等零食,半夜小宝饿了,我负责起床给他泡奶粉,吃饼干。
说干就干,当天夜半,小宝醒来,小猪一样直接往妈妈怀里拱,看到妈妈的两只乳房乳头黑乎乎一大片,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
我赶紧起床,用水瓶里的热水兑上准备好的凉白开,泡开奶粉,正好不烫不冷,奶嘴往小宝口中一塞。小宝大概是真饿了,咕咚咕咚一口气把奶瓶喝得干干净净,还吃了几块饼干,才咧开嘴咯咯咯地笑了。我抱住他,摇摇晃晃转了两圈,他很快闭上眼,一觉睡到大天亮,一点也不吵人。
反倒是戴玉,第二天起床后,两个乳房胀得就像两块铁疙瘩,一个劲地叫疼。
9
1988年元旦将至,政委亲自带车,过江检查两个中队的战备执勤工作,顺便带上我们一家三口。
途中,政委介绍说,你负伤走后,中队已经陆续配齐了三个干部。指导员叫胡鹏,是跟你一起考进教导队的同学,队长叫褚国华,比你早一年的兵,他们两个,都是从其他中队调来的,司务长小王,是刚刚武警学校毕业分配来的。从目前情况看,他们三个配合还算好,中队工作,在你和老戴的基础上,有了新的起色。
我说,好啊,兵强马壮了,比我那时候单打独斗还不如的话,政委就该收拾他们了。
车到中队篮球场停下,几个干部赶紧迎出来,政委指着我们一家说,带他们过来住几天,有点事要处理。
新任指导员是我教导队的老同学,他先给政委敬礼说,欢迎政委检查指导工作。然后握住我的手说,也欢迎你,老同学,先让司务长带你们去客房休息,等会儿一起吃饭。
我嘴里说着好的好的,心里却很纳闷,自己的老中队,不是有我的房子吗,为什么要住客房?
司务长小王个子不高,属于矮胖型,感觉还比较老实。他一边帮我们拎东西,一边解释说,老队长,知道支队给你分了房子,我们这边你知道的,房子不太够,就把你住的房子腾空,让给指导员住了,现在只好委屈你们住几天客房,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就行。
人走茶凉,典型的人走茶凉。负伤后第一次回中队,原以为有一种回家的感觉,没想到就这样给我们上了一堂世态炎凉的现实课,活生生的,如同鱼刺卡喉,不论有多少憋气,既吞不下,也吐不出。
戴玉的心境,自然跟我一样,只听她没好气地问,江天的私人用品,被褥呢,都放哪了?
小王说,你们放心,都整理得好好的,放在中队被服仓库,等支队有货车过来,负责给你们带到支队去。
我说,先别带了,说不定我们还要杀个回马枪呢。
小王一愣,不明白我说的是啥意思,我也懒得解释,跟着一起进入客房。
小王说,你们先休息一下,等会我来喊你们一起吃饭。
我说好的,住这里要麻烦你了。
小王说着不麻烦,应该的,就走了。
小宝已经能扶着床,扶着墙壁走路,戴玉刚把他放下地,小胡便走了进来,一见小宝,伸手就要抱。小宝却紧走几步,扑进妈妈怀里不让抱,小手直往外推小胡的大手。
小胡说,小亮亮,没良心的,叔叔是第一个抱你的,你不记得啦?
我对小胡说,亏你问的,他若刚出生就记得,就不是神童可比,而是神仙了。你怎么没退伍?
小胡说,一起来的那几个都走了,“大岛茂”说我功夫好,硬要留我下来当一年擒拿教练,我有什么办法?
我问,“大岛茂”是谁?
小胡说,是新来的队长,他穷讲究,整天把个发型,打理得跟日本电视剧《雪疑》里的大岛茂一样,大家背后就这么叫他了。
我说,哦,你说的是褚队长呀,以前他当排长的时候,我们在支队开会见过,你这么一说,我回想回想,他那发型,还真有点“大岛茂”的风格。
小胡说,他那叫臭美,自我感觉还挺好呢。可惜他那张脸,到现在还发红豆豆,我们老兵都说他是骚劲没处泄,都上脸了。
我说,这话以后还是少说,传到他耳朵,没你好果子吃。
小胡说,那几个家伙撇下我都走了,我还能跟谁说去?不过队长,你的房间,是我带着他们几个一起整理的,重要的东西,都放在你那口樟木箱里,被褥等,就用纸箱装好,你放心,一点都不乱。回头有时间,让嫂子去仓库看看,在这里,有什么事就叫我。
我说,好的,你先忙去,不用整天陪着我们,有事我会找你的。
小胡一走,戴玉便说,你那什么老同学,鸠占鹊巢,不是什么好鸟。
我说,你跟我发几句牢骚没关系,脸上千万别摆出来,别跟小孩子一样,一张脸就是晴雨表,能轻易看出你心里的情绪变化,说不定我们还真要回来,关系弄僵了,住这也不舒服。
戴玉说,知道知道,我忍住还不行吗?就怕有忍不住的那一天。
10
看守所的老所长,跟中队新来的司务长一个姓,也姓王。他是老资格,喜欢喝点酒,隔三差五,晚上喝了酒,就骑上他那辆哗啦哗啦响的单车,来监所内外查看一圈,然后登上岗楼,对准话筒,或训训话,或上上政治课,也不管监所里有没有人听,放下话筒,又骑上单车,哗啦哗啦地回家,倒头就睡,呼噜声随之而起,不来折腾这么一下,他会整夜整夜地失眠,吃什么安眠药也不管用。
吃过晚饭,我抱住小宝,和戴玉一起,买了两瓶蚌埠产的濉溪大曲,敲响了王所长的家门。他打开门,一看是我们,很是意外地说,江队长,你什么时候来的?前年你负伤后,我都没地方去看你,你倒先来看我了,赶紧坐、坐,来就来吧,还带酒干啥?转而又对屋里说道,泡茶,快泡茶。
来了、来了,江队长,我扶你这边沙发上坐。唷,小宝都这么大了,真像你,我来泡茶,拿糖果。
我一听,就知道是所长夫人的声音,赶紧说,小宝,作个揖,谢谢爷爷奶奶。小宝却不听我的,张开小手要妈妈抱。我说,小宝刚刚满一周岁,还不太会说话,见了陌生人更是不敢张口了。
不用谢,不用谢,所长夫人放下茶杯,抓了几颗糖果给小宝说,吃糖,让妈妈给你拨开。
王所长一边让我们喝茶,一边爽快地说,你们来一定有事,都是老伙伴,不用客气,只管说吧。
我说,是啊,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们听说石城地区即将复建,打算在这里定居下来,知道你跟医院的书记是亲家,想请你出面帮帮忙。我爱人是中医,在老家县医院中医科上班。
王所长说,你是在这里负伤失明的,接收你爱人,应该是天经地义的,我会去帮你们说说。但我要先跟你们说清楚,那个亲家,是个穿钉鞋,还要戳拐棍走路的性格,比耗子胆子还要小,遇事从来不敢做主,能不能起点作用,我一点把握也没有。
我说,请你先帮我们探探口风,如果他不敢做主,问问要怎样做,他才能接收我爱人。
好的,我明天就去找亲家,不论什么结果,直接去中队告诉你们,你们是住在中队吧?你眼睛看不见,还有孩子,太不方便,就不要来回跑了。
谢谢你,老所长,我们就先回去了,期待着明天的好消息。
第二天下午,政委要去江南另一个县中队检查工作,问我们是一起过去玩玩,然后一同回支队,还是住几天就直接回老家过年?
我说,不给你当累赘了,打算住几天,摸摸情况,就直接回老家,春节后再去支队。
政委说,那好,我们握手别过。又对来送行的队长指导员说,江参谋现在行动不便,你们要多多关照。
两个人同时说,政委放心,我们一定照办。
政委刚走,王所长就找了过来,他见面就说,我上午去找了亲家,他也知道你负伤的事情,但他们是综合性医院,中医科编制已经超了,要想调过来,必须上面发话,给编制才行。
这个结果,并没有出我和戴玉的预料,我们也没指望随便找个人,就能把戴玉调来。便客客气气地感谢了老所长,请他以后有机会继续给我们帮忙。
王所长走后,我在中队办公室,给公安局祝局长去了电话,问他什么时间有空,我想去拜见。他得知我在中队,让我不用跑,明天他来看守所有事,顺便来看我们。
次日上午大晴天,戴玉找司务长开门,检查了一下我们的东西,果然如小胡说的,都整理得好好的,就把已经有点上霉的被褥等,拿出来晒。到了十点多,祝局长依约而来,他已经从老所长口中,得知我们的来意,不等我开口,便主动说,小江,你别太着急,工作调动的事,等石城地区正式复建,我会帮你们找领导说话,只要我还没有离职,我会负责到底。
听了祝局长的贴心话,我的眼睛开始发热,好像找到了一起扛过枪,一起流过血的战友之情,也是从安庆,到石城,在戴玉工作调动的事情上,第一次听到这么暖心的话。我们除了说感谢,还能说什么呢?
队长指导员听说局长来了,也赶了过来,要留局长吃饭。局长说,你们把小江他们招待好,比请我吃什么都香。
队长指导员再次表态说,应该的,局长放心。
戴玉的工作调动,既然安庆那边没指望,石城这边要等到地区复建,继续在中队住下去已经毫无意义,我们便请小胡帮忙买了车票,直接回老家静待消息。
11
过了春节,按照预先的设想,我要去上海复查。戴玉现在有个孩子缠着,不方便跟着我到处跑,我便请小弟送我去支队,好在黟县到安庆有直达车,比到石城还方便些。
我们支队,位于安庆市龙山路张家拐巷内,小弟走进来后说,这位置挺好的,闹中取静,又夸我那两室一厅的房子好,在老家,不是科局级官员,根本享受不到这待遇。我听了,只有叹息,不由想起那句凉亭虽好,却不是久留之地的话来。
到政治处找黎主任说明来意,黎主任说,按照程序,要先去武警医院,然后从那边转院去上海,便带着我和小弟,一起来到卫生队,让卫生队长派个卫生员,明天陪我,直到复查结束回来。
小弟完成使命,第二天便回去给戴玉交差。派给我的卫生员,是去年机关直属中队的新兵,卫生队长看中了他的机灵,送他去武警医院培训了半年,就成了卫生队在编的卫生员。他太熟悉武警医院,有他陪同自然再合适不过。
离开武警医院将近两年,回来医院已经从原来破破烂烂的旧平房,搬进了崭新的大楼。眼科在三楼,入住后,病房又宽敞,又明亮,每个科室都有一个小餐厅,开饭的时候,饭菜直接送到餐厅来,每人一份,特别方便。收住的病人,除了武警官兵,也有地方上的老百姓。医院上上下下,更乐意收治老百姓,就靠这一块创收发奖金了。
我住的四人病房,之前已经住进两个病人。跟我一排的男孩,大概十来岁,陪床的父亲说,小孩淘气,春节放鞭炮,把右眼炸伤了。在我对面的,是徽州师专中文系的一个教授,眼底黄斑部病变,有点影响视力,已经改行当了工会主席。
眼科医生,还是老中青那三位,护士长和几个护士,都是我的老熟人,见我归来,大家都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尤其是那个个头跟我差不多高的胖护士,还跟我开玩笑说,是想我们了吧,现在这住院条件好的,估计你住下来都舍不得走。
我也跟她打趣道,是啊,最舍不得的就是你,圆滚滚的,多可爱!
胖护士说,切,别拿老眼光看人,我体重都减了好几斤了,不信你摸摸看,不过,给你摸哪里呢?又自问自答道,不行不行,摸哪里都不合适。惹得男孩父亲和教授都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小个子护士长闻声走了进来,她说,你们开联欢会啊,这么热闹,哪像病房?
胖护士说,都怪江天,听见没,护士长是在批评我呢?
我赶紧对护士长说,都怪我,都怪我,不过,医患之间开点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大家心情好,对工作,对治疗都有好处不是?
护士长说,算你说得有理,这回来了打算住多久?
我说,打算从这里转院去上海复查,看看能否做网脱手术。
还没等护士长说话,胖护士就一惊一乍地抢着说,哎呀呀,还敢去上海啊,不知道上海开春就甲肝大爆发,上海人都在往外省跑呢?你想去,也没人敢陪你去的。
我说,好端端的,怎么就爆发甲肝了呢?真是奇怪。
护士长接口说,没错,上海确实爆发了甲肝,都是毛蚶惹的祸,特点是发病来得快,波及面广,据说将近1/10的家庭有两人或两人以上同时发病,且青壮年发病多,传染性强,你不妨在这里多住些日子,看看情形再说。
住下来后,照例把五脏六腑、血管神经、大小二便,里里外外查了个遍,结果除了眼睛,其他都没啥毛病。汪军医说我的身体素质不错,可以去上海复查了。
我说,甲肝太可怕,谁敢陪我去呢?
汪军医说,也是的,你先问问支队,上次陪你去的卫生队长愿不愿意再陪你去,实在没人陪你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去,但一定要你跟我们科主任和医院领导提出来,不要说是我主动要陪你的。
我明白,可是,让我怎么感谢你呢?
不用谢,等去上海批下来后,让你们卫生员先回去,多一个人去,就多一个感染机会,有我就够了。
我心里十分感动,就没见过这么好的医生,真正是菩萨心肠,自然便想让汪军医陪我去,根本就没跟支队提卫生队长陪我的事。
去上海的行程很快定下来,胖护士得知,跑来悄悄对我说,你真不怕甲肝啊,还要把我们的汪军医拖下水,良心大大的不好。听说他妻子本来开春后要去上海进修的,现在都推迟了。
我也小声说,那怎么办?你那么心疼汪军医,不如你陪我去如何?
啪的一声,胖护士拍了我后背一下说,胡说八道,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不把你屁股打肿解不了我的心头之恨。
胖护士刚走,汪军医来说,去上海的卧铺票买不到,坐夕发朝至的车你没问题吧?
一旁的男孩父亲插话说,别急,我帮你们想想办法。原来他是合肥铁路站负责托运行李的合同工,居然真有点神通,第二天果然把两张卧铺票交到了我们手中。
出发前,汪军医交代说,我带了两大瓶酒精药棉,在那里双手多消毒,尤其是下了公交车,车上的扶手、拉环等,最容易接触感染,每顿吃饭前,我都会把碗筷消毒好,只要小心做好防范,相信不会有感染的机会。
好的,我一切都听你的。
12
再次抵达上海,我们同样住在武警招待所,汪军医说,一日三餐就在这里吃,比外面餐馆卫生,感染甲肝的机会也少得多,还经济实惠。又问我,你累不累?不累的话,我们洗把脸就直接去医院看专家。
我说,不累,一切都听你的。
汪军医拿着武警医院的介绍信,和我一起找到我们安徽老乡姚主任的时候,已经接近上午11点钟,她每天接诊那么多病人,居然还没忘记我。客气地说,小江你来复查吧?可是我今天挂号的病人已经超了许多,晚上不加班两三个小时都看不完,你们明天上午再来,我给你预留一个号。
我们风风火火赶回招待所,直接冲向食堂,饭菜已经所剩不多,我们各自要了一份带鱼和青菜。
我对汪军医说,差旅费我们各自回去报销,你是陪我来的,其他费用和餐费理当归我。
汪军医说,不用客气,我们AA制吧。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AA制,但我坚持说,这样不行,你能在甲肝暴发的时候陪我来,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怎么还能让你自己掏腰包,这事我说了算。说着,我把预先准备好的六十块钱交到汪军医手中道,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多退少补。
第二天上午,我们早早地来到医院,姚主任给我做了仔仔细细的检查,这个那个检查仪器,我都说不清楚,只听到姚主任的最后结论——没有手术指针,动不好连现在这点微弱视力也保不住,还是保守一点,注射几个疗程的眼底营养针剂,尽量保护好这一点点视力为妥。
我和汪军医,怀着一线希望,冒着这么大风险赶来,怎么甘心被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打发走?但姚主任已经起身送客,知道她门诊特别忙,我们也只好随之起身,一再表示感谢。
告别姚主任,走出第一医院,汪军医说,上海大医院多,我们先回去吃中饭,下午和明天,再跑几家大医院看看,倘若各家医院专家意见一致,我们就死了手术的心,回去也没什么遗憾了。
吃过中饭,我们喝点茶,稍作休息,也没敢睡觉,就赶往号称亚洲第一大医院的瑞金医院,排队挂上了眼科专家号,还算幸运。
汪军医扶着我,来到专家门诊室外面,拿出介绍信给负责叫号的护士看,希望能通融通融,给我这伤残老兵点照顾,优先看看。
小护士操着一口上海普通话,很不屑地说,后面排队去,这里没人看介绍信,在我们转身走向候诊大厅的时候,还听到小护士在后面小声嘀咕,当兵的有什么了不起?
我好想转回去,跟小护士理论几句,难道我们当兵的血就这么不值钱,就应该白白地流?
汪军医拉住我,小声说,别跟不懂事的小丫头一般见识,真吵起来影响不好。
这一等就是五六个小时,晚餐也赶不回招待所,汪军医便出去买来几个大肉包子,两个人就着白开水吃了。快到8点钟的时候,终于听到小护士喊到我的号。
专家仔细翻看了我带来的既往病例,跟姚主任一样,给我做了各项眼底检查,还把我带进一间小黑屋,让我在中间的方凳上坐好,双眼平视,不要转头,眼球也不要转动,让我看哪个方向有亮光。他手上有一盏灯,一忽儿转到左边,一忽儿转到右边,一忽儿天上,一忽儿地下,我都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亮光,却不知道他是在干啥?后来汪军医告诉我,这是在检查我的视野如何。
检查到最后,专家叹了口气说,你这眼睛,我们已经无能为力,随便动刀对你的眼睛只有坏处,先维持现状,等待眼科技术的发展吧。
第二天,第三天,我们先后跑了仁济医院和五官科医院,专家们得出的结论大同小异,就像约定好的一样,一个一个往我心里泼冷水,仿佛以此一次又一次提醒我,你就死了手术治疗这份心吧。
在返回的列车上,汪军医见我总是唉声叹气,闷闷不乐,便打开话匣子,给我说起他父母的故事:
我的父亲,是抗美援朝的老战士,在上甘岭保卫战中,双眼被弹片击伤失明,回国后,参加了民政部第一届伤残军人按摩培训班,掌握了一手按摩技艺,分配到省荣军院当按摩医生,工作干得很起劲。父亲除了给本院的伤残军人按摩外,也对外接诊,重点研究开发了假性近视的康复按摩手法,疗效闻名省内外,每天各地涌来求医的青少年源源不断。父亲却从来不知疲倦,整天乐呵呵地忙碌着,每年都受到上级的表彰,各种荣誉,锦旗牌匾,挂满了他的诊室。
我的母亲,护校毕业后,在省城一家医院当护士,一次抗洪救灾后,不知怎么年纪轻轻就得了风湿性关节炎,吃药打针效果都不太好,特别影响护理工作,心情渐渐灰败起来。听说了我父亲按摩的名声,就想去碰碰运气,反正也不用吃药打针,没什么副作用。几个疗程下来,母亲发现自己各处关节不痛了,肿胀消失了,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便对父亲产生了兴趣。那个时代,单纯善良的姑娘,对伤残军人,对战斗英雄,原本就怀着崇敬之情,加上父亲高超的医术,还有他的乐观向上,不向命运低头的精神,深深打动了母亲的芳心,父亲母亲就这样走到了一起。婚后,为了更好地照顾父亲,母亲干脆申请调入荣军院,成为父亲的好助手,上下班出双入对,相依相伴,是平凡爱情最好的模样,常常惹得路人回头观望。
我是高中毕业时,为了躲避下放农村而应征入伍的,两年后考上了军医大,毕业分配,找不到关系进省军区医院,考虑到要兼顾家庭,便来到武警医院。我选择眼科,自然有父亲的因素,也是我从小的志愿。
听到这里,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划过脸颊,心里的一丝疑惑彻底解开。难怪汪军医要当眼科医生,难怪他对我,就像对家人一样体贴关怀,且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带着我走路,上厕所,又是那么的熟练。
从小弟给我买来的书中,从汪军医讲的故事里,我仿佛看见一束光,看见有一盏指路明灯,在前方照耀着,指引我前进的方向。即使什么都看不见了,我还可以像他们那样,尝试写作,学习按摩。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按摩,神奇的按摩,也不知道跟之前戴玉提到的推拿是不是一回事?
我豁然发现,汪军医不仅是一个眼科医生,还是个非常好的心理医生,没有对我讲任何大道理,只用他家真实而感人的故事,便让我解开了心结,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13
回到武警医院病房,男孩和教授都还没有出院,唯一的一张空床上,也住进了一名白内障患者,打算在这里手术置换人工晶体。
第一次给我球后注射营养针的时候,是护士长亲自动手,汪军医也在一旁看着。护士长让我眼球上翻,要从眼球下方正中位置进针,我一听就紧张起来,结果越是紧张,越是感觉疼痛得要命,浑身不由自主地发抖。汪军医一边双手扶住我的脑袋两侧,怕我乱动,一边鼓励我说,子弹打进眼球,你都没害怕过,这针眼比弹孔小多了,忍一忍就好了。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似的,护士长终于把针剂全部推进我的眼底,把那根令我恐怖的针拔了出来,我一下子松软下来,仿佛被抽走了筋骨一样。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我才有气无力地说,你们不知道,猎枪子弹打穿眼球的时候,我任何感觉都没有,只是摸到了一手热乎乎的血。这针虽然不见血,却恐怖得要命,不知还要打多久,不然我就可以出院回家,不要这么受罪了。
汪军医说隔一天打一针,先打一个月,看看情形再说。
一个月啊,这样打下来,我的魂魄恐怕要被打没了,不,是吓没了。
汪军医说,不用怕,多打几针就不紧张了。你还要不要你们的卫生员再来?要的话,我给你们支队打电话。
我说不用了,这里环境已经熟悉,吃饭、上厕所、洗漱都没问题,科里的护工女孩也挺勤快,需要买点什么东西,寄个信什么的,就请她代劳。还有几个病友,都很关照我,也会给我帮忙的。
闲着没事,我又摸索着给戴玉写信,把上海复查的结果和汪军医一家的故事,统统告诉了戴玉,她在回信中写道:
天天
你好!
自从你离开后,我是盼星星又盼月亮,终于盼来了你的亲笔信,字迹大部分能看得清楚,少部分还有粘连,有的地方斜上去了,就跟上一行重合,但从字里行间,我还是能连蒙带猜,读懂意思,有时间你要继续多练习写字,多给我写信,这算我现在对你唯一的要求。
你去上海复查,我其实也没抱多大期望,既然已经这样,你就面对现实吧。汪军医的父亲,就是你学习的好榜样,你可以买点礼物,让汪军医带你去看望一下他父亲,感受感受按摩。你问我推拿和按摩是不是一回事?这确实是一回事,是四种手法的并称,北方习惯称为按摩,南方习惯称为推拿而已。
我春节后上班,给小亮亮找了一家保姆,是一对无儿无女的老夫妻,我早上上班送过去,下午下班接回来,中餐就在保姆家吃,他们因为没有儿女,对孩子都很疼爱,你可以放心。你现在回来也帮不了什么忙,就在医院多住些日子,多打些眼底营养针也是好的,倘若得到石城复建的确切消息,我们就一起去中队住下来,直到把工作调动办妥。
我小弟毕业回医院上班后,一直在舅舅家跟表弟挤在一张床上睡,时间久了不是个事。你走后,我搬回我们的新房,让小弟回家来住。
盼早点来信!
你的玉儿
依照戴玉的要求,我在整个住院期间,每天都努力练习写字,给戴玉写信回信,就是我练习写字的最好动力。写着,练着,负伤失明以来,戴玉在医院照顾我的一幕幕重新浮现在心里,信手便涂鸦在一张张白纸上,写完后,也不知该起个什么题目,正踌躇间,感觉有一抹阳光,透过窗玻璃照在我执笔的手上,灵机一动,便写下了我第一篇作品的题目——《我的阳光》。
捧着这几张稿纸,心里有几分激动,又有几分忐忑,写了多少字,写得好不好?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也不清楚自己写的是散文,还是别的什么?跟自己纠结、斗争了好一阵,才斗胆拿去给教授看,请他指点一二。
教授认真看了稿子,慎重地给出了意见。他说,我看得很吃力,一是自己视力恢复得还不太好,二是好多字迹很难辨认,但大体意思是能看懂的,总体感觉跟师专中文系一年级新生作文水平相当,想拿去发表还要继续修改。但文章好在哪里,问题在哪里,要怎样修改加工,教授就没有下文了,只能靠字迹去意会,去揣摩。
再次给戴玉写信,我顺便把这几张稿纸也一同寄去,想听听戴玉的看法和建议。很快就收到了戴玉的回复。
戴玉在信中说,你的第一篇稿子我看了好几遍,很是惊喜和激动,但没有被感动。或许你写的,都是我自己应该做的,是一个妻子的本分,没有什么了不起。从另一个角度说,你的文字,感染力还不够,如果能把我看得流泪,或者你自己流着眼泪才写出来,我估计就成功了,你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没想到,真没想到,作文从来不如我的戴玉,还有这么恳切的高论,直接击中命门,指出了文章的根本症结所在,让我有了努力的方向。
最后,戴玉鼓励说,万事开头难,你开头了,就一定要坚持写下去。你还记得给我总结的成功经验吗?那就是“坚持”二字,现在我把这坚持二字送给你,只要你在写作的路上,坚持到底,相信你总有成功的那天。
汪军医回来后,没敢直接回家,而是自觉把自己隔离在医院,直到十天后,验血各项指标正常才回去见妻女。
见我归来,几个病友纷纷行动起来,做白内障手术的患者,手术正好一个礼拜,当即先出院了。紧接着,男孩也办理了出院手续,他被鞭炮炸伤的眼睛,出院时,只有0.1的视力,幸好救治及时,炎症控制比较好,没有累及另一只眼睛,比我强了不知几百倍。教授觉得住了这么久,疗效不明显,请了省立医院专家来会诊,建议他转院去上海看看。就在他们几个出院后,病房里空空荡荡的时候,我的小弟出差来合肥,我也要求出院,让小弟陪我一起从安庆走,先去向支队汇报了 复查治疗情况,然后一起回老家,等待石城复建的好消息。
14
1988年9月14日,为利于军队正规化建设,解放军重新恢复军衔制,并在北京举行解放军上将军官授衔仪式。然后逐级逐级到基层,到全军,我们武警也不例外,支队政治处因此通知我去支队,学习有关文件,参加授衔仪式。
经过学习,我了解到,军衔制是在1965年第三届人大九次会议上取消的。1987年七届人大二次会议决定恢复军衔制,并通过《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官军衔条例》。新的军衔等级为:一级上将、上将、中将、少将;大校、上校、中校、少校;上尉、中尉、少尉;上士、中士、下士;上等兵、列兵。
按照我的正连职务和军龄条件,我被授予武警上尉军衔,肩章上是一杠三星,被兵们戏称为“一毛三”。我们的支队长和政委,是正团职,双双被授予上校军衔,肩章上就是两杠三星的“两毛三”了。
授衔这年,我正好是三十而立的大好年华,只因那一声罪恶的枪响,打碎了我仕途的上升空间,无论是职务,还是军衔,都止步于正连上尉,直到两千年提前办理退休,我的职务和军衔,一直原地踏步,而部队的工资,是跟职务和军衔挂钩的。尽管如此,当时穿上崭新的橄榄绿色的制式礼服,抚摸着肩上的三颗星,心里还是美滋滋的,走在路上,身板不由自主就挺直了,脚步轻快而坚定,一扫失明几年来的盲态。
我在支队给石城的祝局长去了两次电话,他明白我的心思,说小戴的调动,正在督办中,相信很快就有好消息,让我静待佳音。
15
转眼到了90年代第一春,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把我一家三口,连同老家婚房里的全部家当,一起搬到了石城我的老中队。当时,中队胡指导,把我曾经住过的西头那间房和隔壁的客房中间开了一扇门,改建成一个小套间,他还没来得及入住,经政委协调,我们的新家,就安置在这个小套间了。虽然依旧没有厨房、卫生间和自来水,虽然我们不十分满意,却也别无选择。不是政委出面,我们恐怕连这间简陋的套房也无福享受。
从源头上说,我们能够在石城落户,顺利在第二故乡定居,还得感谢公安局的祝局长,感谢他兑现了当初的诺言。
后来才知道,为戴玉的工作调动,祝局长跑了几趟卫生部门无果,不得已直接打报告给地委一位副书记,得到批示,让人先过来上班,手续再办。去地区医院人事科报到时,人家告诉戴玉两条,一是对口的中医科没有岗位,只能先在医务科从事行政工作;二是单位没有住房,要自己解决。从此,戴玉为了我,牺牲了她挚爱的中医事业,成为她一辈子耿耿于怀的憾事,也是我一生最对不起她的地方。
搬家的疲惫与团聚的喜悦尚未褪去,新的烦恼便蜂拥而至。厨房、卫生间、自来水一概没有,日后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我和戴玉不约而同又开始做起了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新居梦。无奈,梦醒时分,人要面对现实。提水,往返七八十米,上下台阶四五十级。我无视力,妻没体力,夫妻共提一桶水,便成了我家每天晨起的第一道风景。若遇凄风苦雨、冰雪交加的天气,这风景便显得格外惨淡,苦不堪言。
如今回顾那风景,便有几分悲壮的美、凝合的力、不屈的精神存留心间。但那几年,我家的确是惜水如油地苦熬着,不敢宴请宾朋、勤洗衣被,就连儿子饭前洗手都限量用水。石城新水场供水那天,我们全家围着哗哗作响的水龙头,兴奋得忘了洗衣做饭。听着哗哗的自来水声,我不禁想起之前在老家,县城自来水厂供水那天,书店家家户户都跟我此时一样,望着清澈的自来水兴奋不已,唯独我的新房里间,因为老爹的阻碍,没有安装水龙头,我气愤不已,找到老爹大吵了一架,然后找到接我老爹班的书店经理,表示安装费和水费我一分钱都不会少,才为我的新房装上了自来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书店某些人,就是看不得我们好过,提出要我们每月付十元钱的房租,否则就要下逐客令了。区区十元钱,现在的孩子一定以为是毛毛,太便宜我们了。但他们哪里知道,当时戴玉月工资才三十元,是何道理?房租就要去掉三分之一,让我们一家三口还怎么过。我们请求房租减半,照顾一下我这伤残军人。谁料他们却说,我负伤致残也不是为了他们,让我们找部队去,然后二话不说,就直接拉断了我家的电源。这就叫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军人流血又流泪的感觉,我也只能和着泪水偷偷往肚子里吞。
性格刚强的戴玉,却满不在乎地说,房租不减半,我们就不交,看他们能把我们赶走不。然后,她从家里的旧物堆里找来一盏几十年都没用过的煤油灯,仿佛我们的生活一下子回到了解放前,直到搬家离开,我们才算翻身得解放。
如今,自来水可以随时为我唱起欢快的歌,但走廊里奏响锅碗瓢盆进行曲,说浪漫又有几分苦涩。炎炎夏季,烈日与炉火碰撞出的高温,几乎能烤熟咸鸭蛋;待到北风吹时,锅里的热气和身上的暖气统统随风飘去,人和菜便一同受着煎熬。
后来,找人自建了一间小厨房,其质量却实在不敢恭维,常常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炒菜一不留神,天花板脱落,砸你一锅泥,一天的好心情也被砸的无影无踪。最惨的一次,戴玉正埋头煮饭,不料头顶电线突然吱吱作响,火星四溅。慌忙间,戴玉凭借排球女将的基本功,慌乱地破窗而出,顿时一身冷汗,脸色煞白,所幸有惊无险,小厨房安然无恙。但那份狼狈惊恐,数年后想起来,仍让戴玉心有余悸。
较之戴玉,我的苦衷便有伤大雅,挺大个爷们,大小便整天在家处理,骚臭二气弥漫开来,实在恶心闹人,不堪忍受。为了减少排泄和污染,每天妻儿离家我便尽量不喝水,实在憋不住了,便独自摸进厕所。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偶尔失足踩进粪坑却不敢声张宣泄,怕戴玉闻之伤心落泪
已经5岁的儿子,报名上了地区幼儿园。那几年,不论风多狂,雨多急,雪多深,冰多滑,戴玉都得踩着钟点接送儿子。许多过来人对此都感叹唏嘘,颇有不堪回首的意味。相比之下,戴玉较别人更苦些,她不能指望交接班轮流值日,一天懒也偷不成,就连感冒、发烧、住院打点滴也不例外。接送钟点一到,点滴无论剩多剩少,戴玉拔了针便直奔幼儿园,那股不要命的劲儿,就像士兵听见了冲锋号。每逢这时,我浑身的肌肉和无奈的心就如刀割般疼痛。
一天傍晚,我一边听着归林的鸟鸣,一边等着戴玉和儿子。从鸟的渐鸣渐止中,我意识到夜幕降临了。奇怪,早该回来的母子俩怎么还不闻声响?我耐不住摸上了小路去迎接。晚风习习,似乎隐隐传来儿子的啼哭声和戴玉的呻吟声。我心里一惊,不顾一切地奔了过去。不料没走几步,脚下一歪,身体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儿子见状止住了哭声,喊着爸爸朝我奔来,走到我身边埋怨说,爸爸,你怎么不等我来牵你呢?我爬起来,顾不得拍去身上的尘土,急切地问,你们怎么啦?儿子又嘤嘤地哭了起来,说妈妈不知怎么搞的,从车上栽了下来,裤腿上流了许多血。我心里一怔,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戴玉见状说,傻愣着干啥,快点搀我起来,回家包扎一下就没事了。
为了减轻戴玉的负担,我开始摸索着学做家务。换下来的脏衣服好办,衣领和袖子搓一搓,扔进洗衣机就行,拖地只要慢一点也没问题,烧饭更简单,只要水放得合适,电饭煲插上电源就不用管了,比较麻烦的是炒菜。过去虽跟炊事兵学过切菜和炒菜,但眼睛看不见了,切菜时,心里发虚,稍不留神,手指就会被划出一道血口子,只得赶紧把血糊糊的手指含在嘴里,去找创可贴。后来学乖了,创可贴随身带,随时备用。
当时烧的是蜂窝煤,点炉子就够麻烦的。先要用木工刨出的刨花或废纸之类点燃,加上燃点很低的熟炭,等熟炭烧得红红的,再加上蜂窝煤。一般最少要加上两个蜂窝煤,火力才旺旺的,烧水和炒菜才能得心应手,但加第二个蜂窝煤就更难了。蜂窝煤不论是机制的,还是自己打的,一律都是12个洞眼,加蜂窝煤时,上个蜂窝煤的洞眼必须跟下面的对上,否则把下面的洞眼堵死了,煤炉很快就会熄火罢工,还得重新点炉子,麻烦无休无止。
起先,我总是图省事,加煤换煤时,便找兵们帮忙,但兵们常常上了训练场,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只得自己凭感觉来摸索着干。想起那句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的俗话,我灵机一动,一手拿起火钳分开插入两个洞眼,缓缓在炉内转动,另一手用火筷子紧挨着火钳插入洞眼试探着跟下面的洞眼对接,只要火钳和火筷子有三个洞眼相通,所有的洞眼也就对上了。经过数十次摸索练习,加煤成功那天,我对着炉子傻呵呵乐了老半天,等戴玉下班,我就急不可待地给她表功,仿佛是多么大的创造发明似的。
许是高兴过了头,晚餐我穿着部队配发的大裤衩,要做一道家常的西红柿炒鸡蛋。我把油烧得热热的,哗啦一下倒入西红柿,热油却飞溅出来,顺着我的大腿一直下滑到脚背,顿时烫出一长串水泡,疼得我一蹦老高,赶紧用自来水对准腿脚一阵冲洗,稍稍减轻了一点疼痛感,但自来水一停,疼痛便卷土重来,火烧火燎的,实在有点难以忍受。
戴玉下班接了儿子回来,见到我这副惨状,心疼地说,以后你把饭烧上,菜洗净切好,等我来下锅也是很快的。
我说,难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成?这可不是我们军人的性格。再炒菜时,冷油下锅的同时,我会放点盐,菜顺着锅的内延慢慢下锅,热油再也烫不着我了,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
每天上午,洗衣拖地,烧菜做饭,时间不知不觉就从忙忙碌碌中溜走了。下午戴玉上班后,我便无所事事地摆弄着收音机、录音机和电视,这里转转旋钮,那里换换台,找到喜欢听的节目就很开心,反之便烦躁不安。一天,我被收音机里传出的一首歌震撼了,那是世界三大男高音之一的帕瓦罗蒂演唱的《我的太阳》,顿时脑瓜子灵光一闪,我想起了住院时写的那篇《我的阳光》,灵感就像火山爆发一样,压也压不住,赶紧找来白纸和圆珠笔,坐下来,摸索着奋笔疾书,一口气写下两千多字,是我真正的散文处女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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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不夸张地说,这篇文字,我是含着热泪写出来的,但究竟写得怎样,够不够发表水平,我看不见,一点数也没有。戴玉下班回来,不等吃晚饭,我先让她看看如何。
戴玉仔细看后说,这篇《我的太阳》,她看得鼻子酸酸的,有种想哭的感觉,比原先那篇《我的阳光》,明显好多了,最好请个懂行的人看看才好。
吃过晚饭,老队长夫人小红正好来串门,戴玉让她看看我刚刚写的文章,想听听她的看法。我心里却稍稍有点紧张,像小学生等待老师批改作业,期待着有好的评语。
小红看后说,我不懂写作,但看得我眼泪汪汪的,至少是很感人。又说,我现在临时被公安局抽到身份证办理综合办公室上班,文化局有个科长也抽来跟我在一个办公室,我明天就把这篇文章带去给他这个行家看看。
我高兴地说,太好了,谢谢大姐!就是不知道人家能否看清这乱七八糟的满纸天书。
小红说,跟我不用客气,虽然许多字不完整,缺胳膊少腿的,还有一些地方两行黏在了一起,但仔细辨认,大体能看懂。
小红把文稿带走后,我一夜也睡不安生,心里又是忐忑,又是期待,又在心里回想着自己写的每一个细节,不知什么时候才晕晕乎乎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男人的声音说,字都看不清,让我怎么看?凭这还想写作,别做梦了。我一下惊醒过来,沮丧得再也睡不着。
慌慌乱乱,不是撞上门框,就是踢翻板凳,无精打采地度过难熬的一天,晚上小红如愿再次到来,告诉我和戴玉,文化局的科长看了我写的文章,说基本功尚可,有真情实感,直接送去了《石城报》副刊编辑丁老师手上,让我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月,以为根本没戏了,世上的事就这么怪,往往你觉得没指望的时候,忽然间,柳暗花明,峰回路转。
1990年8月1日建军节那天,戴玉下班回来,离家老远就高声叫嚷道,天天,好消息!好消息!你猜猜看。见她那副喜气洋洋,兴奋异常的样子,我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猜想,却不敢出口,怕说错了惹得戴玉笑我痴。
走到近前,戴玉用手中的报纸拍着我的脑袋说,发了,《我的太阳》发在今天《石城报》副刊头条,作者名字前面,还特地标上了二等功臣,一等伤残军人字样,报头还是套红的,看上去就一派喜气洋洋,有一种节日的喜庆气氛。
我激动万分,一把抢过报纸,贴在脸上摩挲着,摩挲着,嘴里喃喃自语,终于发了,终于没有白费功夫,然后又把报纸放开一点,用两只无神的眼睛,死命地盯着看,可惜一个字也看不见,心情又万分沮丧,第一次觉得,失去了视力,是这么的无奈。但我终于明白,梦与现实就像人们常说的,是相反的。
戴玉知我此刻的纷乱心情,在我手上拿回报纸说,今天我的办公桌上,收到许多许多当日的报纸,都是同事们来办事顺便送来的,正好我今天穿着大红的旗袍,见到我的同事都众口一声地说“太阳,果真是十足的太阳。”
我知道,他们医院,统一给所有科室都订阅了这份报纸,文章这么高调地刊登,戴玉在医院不红都不行,我们也因此快乐得忘了吃饭。
戴玉乐淘淘地说,我今天在办公室没事就读你这篇文章,也不知道读了多少遍,越读越喜欢,现在读给你们父子听听。
听戴玉读完,全文只有结尾那句“啊,我的太阳!”是编辑老师添加的,其余几乎未改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