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声部的成长组歌

多声部的成长组歌

——读《额尔齐斯河少年》有感

刘建东

（鲁迅文学奖获得者、河北省作家协会主席）

《额尔齐斯河少年》是一部典型的儿童成长小说。但是与惯常的成长小说不同，阮德胜这部小说融入了更多成长的元素，把历史、民族、自然、精神等诸多能影响一个少年成长的成分全部加入进来，汇成一个多声部的交响组诗，让我们看到了一部充满异质的小说，就像作家把写作的地点放在了有着异域文化的北疆，它具有杂糅的叙述背景，但同时，小说所塑造的人物形象又如当地一览无余的风景一样，清澈明晰，性格特征鲜明。

多重元素的加入，加深了小说本身的思想厚度和高度。描写儿童少年的成长，大多是单线条的，单向度的，空间是有限的，指向性也一目了然。这部作品中，作家并没有局限于固有的写作模式，并不满足于写一个简单的成长故事，而是让简单变得

复杂，让单向变得多向，让有限变得无限。而这种复杂性的获取方式，也把故事本身塞得足够丰满足够圆润，把人物成长所需的养分堆积如山。很明显，在选择故事的时代、地域、文化背景上，作家用心良苦，作家试图从文学的土壤中去深度地开掘，大胆地尝试在少年沙迪克江·沙吾提的成长道路上，到底能有多少资源和素材可供其耕耘并有所收获。所以我们看到了作品书写在独特的历史背景下，在即将迎来曙光的黎明时刻，对个人以及国家命运的思考，一个少年过早地成熟起来，慢慢地开始考虑什么需要他来坚守，什么值得去努力。在具有多民族的新疆北部，也让少年懂得了多民族之间的友情多么珍贵，而自己民族的记忆是多么悠久而深刻。在冰天雪地的考验中，寒冷、饿狼、洪水，既构成了自然的雄浑之力，又成了推动少年快速成长的催化剂。所以，这部成长小说写自然，自然残酷而温情；写历史，历史宽阔而向前；写民族，民族包容而热爱。在多重元素的共同作用下，小说的广度深度都得以增强，小说的思想有了深深的根基，并茁壮成长。

多重元素的互相交融，成为推动人物形象发展的重要力量。小说主要书写了一个维吾尔族少年沙迪克江·沙吾提在父亲因为抢救俄罗斯专家而遭遇不幸之后，面对自己个人家庭命运的抉择，面对两个少年朋友和俄罗斯专家莫洛斯耶维奇的友情，面对自然的挑战，勇敢地承担起了责任，少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褪去天真、单纯、懵懂，这是一个少年的告别演出，是一个少年的成人礼。而小说设置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故事节点，似乎也预示着少年的每一个进步。在凶险的去往姐姐家的路上，大雪、恶狼，让独自一人的少年知道了以后人生的漫长与险恶，只有自己独自冷静地应对，才有可能战胜自己内心的恐惧，战胜自己的幼稚，才能收获勇敢与坚毅，才能像伟岸的父亲一样，面对更加复杂多变的世界。他的成长也不是突然和没有根据的，他得到了老师魏家国、俄罗斯专家莫洛斯耶维奇的鼓励和滋养，使他知道了国家这个概念，知道了资源对于一个国家的重要性，所以当意外地卷入到国家稀有资源的保护与丢失之间的艰难抉择时，少年朴素的保护思想占据了上风。这是少年思想成熟的一个重要的标志。小说着力刻画的另外一个人物是俄罗斯专家莫洛斯耶维奇，他虽然对少年父亲死亡负有一定的责任，但他不逃避，正直善良，有良好的国际主义思想，在少年对稀有矿产的认识从无知到了解过程中，在少年价值观的形成过程中，均起到了关键的作用，他是典型的正义的化身，是一个理想化的人物形象。而另一个人物伊琳娜则相对复杂一些，一方面她美丽善良，热情奔放，有着人性美的一面，但是另一方面，在对中国资源的认知和选择上，与莫洛斯耶维奇的观点不一致，她出于自己国家利益的考虑当然无可厚非，但站在作家和小说本身的立场上，她又是对立的。而她的存在，也使小说更多元，人物更可信。

多重元素的碰撞，打开了小说的叙述空间。随着多层意义的扩展与延伸，随着不断加入的新鲜的环节，展开故事和人物的最重要的叙述显得尤为重要。这部小说整体的叙述风格是偏向于浪漫的，又散发着浓烈的理想主义情怀，同时又兼具自然主义倾向。额尔齐斯河，可可托海，阿尔泰山，河流、雪山、冰川，它们时而安静，时而咆哮，在作家富有激情的语言文字之中，成为展开浪漫画卷的浓浓的油彩，为小说的整体色调涂上了明亮而宏阔的基色。而小说中几位主要人物对前途命运的思考，对国家的热爱，对自然的崇拜，人物思想境界的预设，也无疑之中，给小说的思想架构增添了希望，奠定了基调。

当然，这还是一部英雄主义的赞歌。英雄是这部小说关键的主题，小说的指向就是要塑造一个少年英雄。从主人公少年沙迪克江·沙吾提，少年的父亲沙吾提·谢木谢尔，到俄罗斯专家莫洛斯耶维奇，老师魏家国，他们无一不是在文中反复提到的雄鹰，是展翅高飞的雄鹰。是对国家的爱，对自然的敬畏，对国家固有资源的正确认知。父亲、专家与老师从小说的开始便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世界观与思想主体，只有少年是在他们的影响下，在自然的熏陶下，在命运的驱使下，在自己不懈的努力下，慢慢地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一只真正的雄鹰。雄鹰不是一天两天练成的，小说可贵之处就是为我们提供了雄鹰成长中的种种细节——到底是什么促使他成为一个对国家，对民族有用的人。是他经历的苦难、磨难、考验与学习的每一个难得的过程。

一个少年的成长既是文学中的，也是时代中的，但温润的文学给成长披上了绚丽而亲切的外衣，让文字可以在想象之中，真实地驰骋于阿尔泰山下、额尔齐斯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