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楠
春天的昆明一滴雨就入冬。碎雨似针,扎向我的眼皮。只有这时我才会想起地理课上讲的乌蒙山脉和哀牢山脉,如果它们成功地拦住了冷空气,我就不会在这鬼天气里哆哆嗦嗦。我像是一条在暴雪中被熊孩子扔到室外的湿毛巾,心里哀怨得很,嘴上骂骂咧咧,身子绷成铁块。我骑着电动被堵在高架桥下,耳机线贴着脸蛋,冰凉,发痒。这时我才想起我曾经不是一个以二十五公里时速在雨中飙电动车的女孩。至少两年前在广州生活时不是。至少在遇到李亭亭前不是。至少在生活变糟之前,生活还是好的。好在我把单间租在了翠湖边上,那里的下雨天不会积水。
翠湖是昆明最美的地方。每晚夜近,游人散去,我都会在翠湖边看鸟。像十多岁前父亲带我去中心公园看鸟那样。在那里我想起白天和买房客户们说的鬼话,心里会宁静一些。翠湖从不说鬼话。这儿的景色到夜里才清晰起来。连续几晚我都遇到一个穿着粉色衣服的嬢嬢,她背靠着严禁钓鱼的牌子,用梭针织一条渔网。我喊她不要捕鱼,鱼多鸟才多,嬢嬢骂我撅起个猪嘴坏了脑壳。总之如果你信我,一定要在夜里来翠湖。这儿的花草们在白天发亮,到夜里就漾了起来。下雨天更是能漾出水来。
我遇到那位不速之客的那一晚,刚从教府街磕磕绊绊骑来。那条街在四月长满蓝花楹后就被撕裂成两边,一边是下班回家的电动车流,一边是妆发全齐的游客。拍照的女孩爬上梯子,穿着露肩纱裙,虎牙抵住下唇笑。我顾不上看她们,我一心只顾着去湖边看鸟。家燕和八哥总是有的,池鹭和小白鹭也多,运气好可以看到绿背山雀。编网的嬢嬢说那是黄胸山雀,我不信她。毕竟她就连手里的渔网都编得乱七八糟。夜一点点沉坠下来,我看着山雀掠着湖水低飞,想起我选择住这片只因为看到一句话,没有人会在翠湖自杀。
这晚我照常在翠湖听完鸟叫,往旁边的洗龙河走去。我租的单间就挨着河,每晚十二点的夜色会罩住整片河水,像压住一张退了妆的脸,迫使它在嬉戏人群散去之后,露出真实的冰凉。泥土的苦味被潮气翻出,裹住我的鼻子。这都是熟悉的味道,可是今晚的气氛明显不对。风飘得比平时慢一些,而我确定有人在尾随我,我能听到他踏过了树影,甚至还跋扈地撩动了一下树叶。像是冲着我来的,像是提醒,带着显而易见的挑衅。他三两步跳到我面前,很阔的身子像一道宽宽的手电光,指哪蹿哪。我尽量镇定,这是我回家必经的路。我明白我被人设计了。
男人的步子渐渐慢了下来。我这才看到,他的脖子上有一处长长的肉色胎记,卫衣上印有黑色圆点,下巴长而凸出,模样像是一只噪鹃。噪鹃皮毛上也是这样的斑点,它们喉咙高亢而执拗,一嗓子能穿透一整个雨季。
我在心里叫他噪鹃男,仿佛这样能让我放松一点。这时噪鹃男笑起来了,尖利得要命,颧骨提起,压出眼角的硕大纹路,可那脸看起来只有二十六七的样子。
我迈开碎步往前走,脚底却被黏住了。只因为余光里噪鹃男坐了下来,脚尖贴着河面,身体向前荡。他漾着眼里的光,回头看我。
我明明该躲开的,却鬼使神差停了下来。如果你跳,我会报警,我说。
他用右边的牙齿咬了咬左边的嘴皮,看回河里,说,不跳。我甩起手里的破酥包要走。 他又说,今天不跳,明天你也得看我跳。
我侧头尽力做出愤怒表情,一定又失败了,我打小就是软绵绵的脸型,无法展现愤怒,这是我的先天缺陷,一只生来柔弱的动物露出尖爪,也总是惹来群嘲。
他说,你不是本地人。
我说我从广州来的,但也不是广州人。你别问了,再问我报警。
他又发出那种扎穿脑壳的尖笑,说,你不会报警的,李亭亭,是你师傅吧。我压着大步子往前走,薄薄的牛仔服鼓成一张壳。我在脑袋中翻查着每一个被我们坑过的客户的脸,不记得有眼前这一张——
除非,是李亭亭特意交代的那一单。
李亭亭是我的师傅,比我还小八岁。
她的五官大气明艳,脸上总是凹凸地擦着劣质粉底,干裂,起灰,试图按死每一颗呼吸的毛孔。李亭亭和你说话时从不看你,只有当你说起话才会不经意地凑过来眼神。一年前我刚搬来这座城市,需要一份糊口的活。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房产中介。我记得外公总念叨一句话,手把青秧插满田,退步原来是向前。我不知道具体的意思,可我把它认定是对我的启示——
我要从我人生最大的亏中,把钱赚回来。
可当我正要迈进本地最大的一家中介面试时,我的小红书里跳出信息。是一个叫作“黑心中介”的陌生人。
黑心中介?
我的步子犹豫了,低头打字问道,你好,有多黑心?
对方答,能让你长见识的那种。
我说,我是“知心学徒”,可以带我吗。
对方突然没了消息。
我于是走进了大中介的门面,我看见店长披起西装走向我,准备和我聊两千底薪的事。这时手里跳出一条回复。
是黑心中介。他说,你脑壳有包,要去大中介,你眼前有最好的师傅,要先黑了心才能干好中介。那天我朝他直奔过去。
那天我才知道他是个女孩,叫李亭亭。李亭亭会嘲笑街上所有在太阳底下打伞的人,总说她的皮肤和心一般黑。她外卖只点小锅米线和昭通小肉串,休闲只去台球厅,出行只骑电动,即使路程有三十公里。她高中毕业后就做了中介,市场好时赚出过一套开间的钱,但她绝不买房,而是用它跟着朋友投资,最后照样等于几年白干。后来李亭亭换了一辆旧电动,每天用电动带客户,也带我去收房。我发现本地人会把电动车想象成是一条魔毯,横板上能放下一筐菠萝也可以放一条狗。李亭亭在她的魔毯上放下我,可我胆小地连双脚都不敢放上去。
坐在李亭亭的电动后面是我人生中最危险的时刻。我像是被系在后座的风筝,双手抓死了两边的铁片。我的身体忽上忽下,分不清是马上要飞起来,还是马路在往下沉陷。尾气砸在我的脸上,路边烤洋芋的烟火也砸过来,把我拖往童年的梦境。父亲吐出的烟裹住我,而我在紧张地、磕巴着交代期中成绩。有一次我们撞了车,对方舞舞喳喳地报警,李亭亭用纸巾包住淌血的胳膊,坐在路边等交警。她不知从哪抓出来一只烟,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抽烟。我猜想那是她也会感到紧张的意思。而她身后的电动车店铺老板,正在卸下三台崭新的、裹着塑料袋的电动。一个背孩子的女人上前看货,丝毫没被身后的交通事故影响。那天我没有受伤,但是胳膊莫名地疼,我说,姐,其实可以骑慢点的。李亭亭笑,说,不快点怕你下车。我说,不会,姐,这么黑心的中介全昆明找不到了,离了你我跟谁学。她侧头一笑,说,搞中介要记路,我记下的路都是开得飞快时记住的。开慢了,人记不住。我从兜里掏出一张刚在公厕拿的手纸,递过去给她擦伤。
我重复李亭亭的话,开快点,才能记住路。
我记住了。这时背后的电动车老板在事故现场的五米开外,又卖出了一辆电动。
可我还是笨拙。我骑起电动,像是一只鸟偷偷读了物理力学的书——再飞起来时,心里有了杂念,失了本能。我带着她左顾右盼。直到李亭亭签下一间隔断房的五年租期,拿出身份证时,我才发现她骗了我。
我说,你才二十,要死啊。先骗我叫你哥,又骗我叫你姐,你有瘾啊。
李亭亭笑得肩胛骨都抖动了起来,厚厚的一头长发像是风筝被悬了起来。她的眼珠子黑得像抹了新漆,却不看向我。
她不抬头地说,听好了,你往外租这个隔断间给小年轻,就跟他们说,隔壁那小区住的是富人,都是小洋楼,住这享受同样配套,有幸福感。我问,隔壁小区富,关这什么事。她吹起落在手上的头发,把指甲盖侧边的皮一口咬掉,说,唬他们的,怎么都不会有幸福,买个房子,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里过家家。我他妈永远都不会买房。
我回忆到这里时,噪鹃男已经站起来了。
他跟着我往河对岸走,他弓着腰,像是能在三两步超过我但是刻意放慢了节奏。他指了指一旁的小酒吧,是那种把贴着花绿标识的啤酒卖到三十八块钱的小酒吧,我扫过眼去,这才发现他手里攥了一个酒瓶。夜色糊住我的眼睛,我却很努力想看清楚他手里的瓶里有没有酒。因为空的酒瓶更像是会被随时扔过来的东西。我赶紧弯下身子钻进酒吧,在人潮喧闹中安心了一些。
他说得对,我不会报警的。但我也不会给他朝我扔酒瓶的机会。我搞不懂那些洋啤酒,就抓了一瓶粉象标识的出来。噪鹃男不像李亭亭,他的眼神总是像弯钩一样挂着我,他买了单,说,怎么处理。我说,我转账给你。他说,不是说酒,说房子。那房子我住进去就开始长荨麻疹,不因为什么,就因为他妈的一群怪事。五十二万,不对,加中介费是五十四万,你可以替她做主吧。我知道他在说李亭亭,我的耳朵抽鸣了一下。我紧紧抓住手里的酒瓶,才发现酒标不是小象,像是一只牛背鹭。
你见过牛背鹭吗。
它们白得突兀,像杵在水上的一道油漆。它必须贴着活物生存,常常是一头牛,因此被叫作牛背鹭。
我低头翻包,耳根子热了起来。我手里搓着那只酒标,突然发现,我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只牛背鹭。不是么?我替房东骗租客,替买家假瞧风水。我飞不起来,脚也沾不下地,我寄居在他们的生活上讨一点生活。
想到这我的手一抖,破酥包掉在地上,我捡起来塞回兜里,说,是你要捡漏的,是你要找我们这种黑心中介的。噪鹃男的声音又尖利了起来,他说,捡漏个凶宅,是吗,是吗。他一遍遍重复,我不得不再次想起那个在各大中介被标记为凶宅、因此无人问津一再降价的房源。它落到李亭亭和我的手上,又被我卖给了噪鹃男。
我咬紧牙关问他,你住起来有问题吗?
噪鹃男此时站了起来,他抖了抖身上的黑色波点说,电表走得快,厕所墙壁在夜里还会震动。
我压着心跳说,心理作用吧。
他说,我住进去后,有个小孩问我,你是那个姐姐的男朋友吗。后来邻居说,我们单元他妈的一个小孩都没有。算了,我说这些干嘛,这些都他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老婆跑了。我老婆怀着孕跑了,带着孩子。对,要不是翻柜子我都不知道,我只看到一张彩超照片,你敢想吗,这辈子你只见过你娃的彩超照片。你敢想我花多少年才讨到媳妇?
我把手戳进裤兜,那只破酥包几乎被我揉碎。我有一个恐怖的假设,他看见的孩子到底是谁。可我没说出口。我说,你买在大草地,对么?
他说哪儿。
我说,哦,小花坛社区。
我无意识地说了句黑话。是李亭亭说的,我们要有一些暗语,这样即使被同行看到房源也漏不出去。我跟噪鹃男解释,小花坛,就是我们说大草地的暗号,懂吗?就像在一些视频网站,你想看进击的巨人,你要搜后撤的小矮子。
他说,你进击不了的。
说完他指了指我的脚。
是的。我刚在路上崴脚了,这也是我跑不掉的原因。
我咬着牙说,要跑勉强也行,就是要多养一两个月。
噪鹃男用一个下沉的眼神打断我,突然凶狠了起来。像是才想起来不应该陪我玩这么久。他抬起眼,像是从温水中抽出刀刃,凶光一甩,劈在我脸上。我的胃开始收缩,尽量平稳呼吸看着他,而他的脸上连厌烦都收得干干净净。
李亭亭是我妹,冲我来的。不能退房,我明天就跳河。
这仿佛是我逃脱的最后空档。我猛地起身,脚下一蹬,大腿抵住那颗被压扁的破酥包,似乎是想在脚上借力把那扭开的筋推回原位。才半小时不到,门外就凉了五度。我终于拖着腿跑出了噪鹃男的视线,像是扛着李亭亭在跑。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李亭亭的家人。
我同她去过那么多小区,她唯一一次露出了一种想要生活下来的愿望,是在城北的一个高档小区。小区绿化很好,牌子上写着卿卿小鸟请勿惊扰。李亭亭坐在牌子旁跟我讲,她在这个小区成交过两单,原本三单,但有一单客户跳单了。她骑着电动带那个男人看了一个月,他却撇开她成交了。那晚李亭亭跑到楼下,喊,你屎吃多了,对方扔了一个西瓜皮下来。那西瓜皮就砸在李亭亭的脚边,李亭亭一时头热,冲上楼踹门,踹得整个楼道都颤。那之后李亭亭被大中介除名,连隔断的房租都付不上,后来她起了这个“黑心中介”的号。
我跟李亭亭说起噪鹃男时,她的苹果肌抖动了下,那是胶原蛋白在二十岁特有的灵活。她没有吭声地修理脚蹬,身子弯下去又弹起来,露出许久没有的轻快。我想起噪鹃男的父亲,哦,应该也是李亭亭的父亲,第一次走进我们店铺时,李亭亭慌张地戴着头盔出去,在微信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这单子一定要谈下来,佣金全部归你。
我被这句话刺激得要叫出来。我满脑子都是这次不用再被抽掉70%了,我雀跃地忘了追问这是为什么。
我说,你当时就知道是你哥。
她说,狗屁我哥。我妈走后,我才六岁,就被我爹赶回农村跟奶奶住。后来我才知道他接来一个男孩,声音尖尖的,像是焊接铁那种声音。你说他为什么叫那么尖,是不是有病。你别管他了,别再往那边走了,听到么。
我知道跟她也问不出什么了。可我心里堵得死死的,那一刻我觉得我不过是只无意经过的漂流瓶,却被卷得连岸都找不到,也没人想捞我上来。
牛背鹭,你见过吗?我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什么牛小区?她说。她的脑子里像是只有生意和赚钱,对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比喻丝毫不感兴趣。
噪鹃男再次出现是两个月后了。那晚我就在洗龙河边上听鸟,正撞上前几天带的一个客户。在她要摔倒前,我拽住她手里的酒瓶。她的眼神很空地攥住我。前几天她要租房,说是来昆明是做冥想疗愈的,什么相面知微、内观精心,都是我想也想不到的词组搭配。她惊慌地接起电话要跑。我再一转头,看到河边的噪鹃男。
一恍神的空档,噪鹃男就站在我的面前,庞大的影子盖住我的身体。我第一次发现河边亭子的黄色墙面实在太亮了。我怀疑这里每个月都重新刷一遍。我勒令喉咙张开,尽力大喊,想要引人过来。我喊道,是你爸爸去签的,我不知道骗的是你!他摇摇头说,我爸爸脚有点跛,你们还忍心骗他,是人吗。
我突然失了力气,眼前浮现起那个跛脚老头坐在我对面的样子。他穿一件墨绿短袖,袖口有点抽丝,有点影响我的注意力。我记得在骗他之前,本来想喝牛奶压压惊,却抓起了红牛,我的心跳得像雷动,我说,叔,捡漏的,错过就没了。那老头说,存了三十多年钱,就是为了闭眼前给儿子买个窝。我儿子不容易,真的不容易啊。我记得我隐藏了房源关键信息,装作没有听那句。
我是昂着头送他出去的。我手里合同的签字处洇成一片,那根劣质的笔总是漏水。
巷子很窄,他跛着脚往前走,时不时就会撞下墙。我的喉咙脱离意识想要叫住他,可我当然没有。那天我领了八千八还是八千九的佣金后就打给了我爸。他白糖糕的生意这几年难做得要死,肾病的药断了两个月。而我那十四万块的债务还可以等一等。
我爸在电话里说,他前几天在菜市上好像看到了那个中介,他冲上去想咬他,才发现不是那人。我爸说的是卖我房子的那个中介,叫王森霖。王森霖那天也是带着父亲来的。他父亲头上有几处黑斑,还有些跛脚。枸杞涨满了他手里的茶杯,他用舌尖轻轻卷走几只,开始说起他养出来这个销冠的中介,多么骄傲。那个老头以一个艰难父亲的形象,轻易地掠夺走我的信任,他的眼神里,漫溢着一种被压抑的期待。后来我和男友倾尽所有从王森霖手上买了房子,很快水管爆漏,拆掉装修后的墙面里全是霉菌和蟑螂。男友怨中介,我却怨自己。我偏要和一个没那么喜欢的男人在广州有四十平小家,便要和他成为新广州人的一员,那种执拗像是绞在骨头上的缩水的肉,攥得我们身体发僵。我们拥抱在一起时,彻底地忘记了相爱时我们说租一辈子房也可以。买房后的贷款是一个月一万,我和男友一人一半。可我的培训单位出了手续的问题。我才刚护送一个没有资格证的外教从后门跑出去,就被家长一手截住。那是连子哲的妈妈,她执意要叫孩子Large,尽管培训机构的老师们一再说服她这并不是一个常见的英文名。Large妈妈把我拉到消防通道,说,我有办法帮你们稳住家长几天,但你要先给我退费。我说,尽管查,我们消防合格的。她顿了下,说,他们会把你剥了皮又传上网上,别看平时都是和善的lucy妈妈、julia爸爸,会让你们几个在这行找不到工作。我抓着她细小的哐当着金镯子的手腕,说,跟你说实话,我们不是退不上那二百个人的钱,我们连半个人的钱都退不上了。直到现在我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被拖了三个月的工资,却要在机构破产逃跑前,豁出脸去帮公司堵了一道又一道。
后来我们几乎要断供了。在潮冷的回南天里,在分手倒计时里,我翻身向男友。我们在紧缠在一起的颤抖中,想找到一点残存的证据,证明我们的不快乐跟那些霉菌蟑螂都没关系。后来那房子甚至无法过户,男友的脸上一天天长起了霉菌,我终于找到王森霖,可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骗你如何,去报警咯,我公司已经要注销了。第九个了,他补充道。我把胳膊放在桌子上压住抖动说,你爸养你那么不容易,你不怕遭报应。
他想都没想说,你这脑子,还能有钱买上房子?你确实得长长见识,学费欠久了,脑子容易包浆。我这才明白,那老头并不是他父亲。我低头,发现匆忙之间连录音键都没有按开。我按下录音键,只录到他最后一句。他是用气声说的,仿佛是接在一个哈欠后面。
因此那天当我收到噪鹃男父亲的佣金时,我的眼里出现了王森霖的跛脚“父亲”。我感到胸前燃起了火,可那跟赚钱的快感不全相干。我的目光紧追着噪鹃男的父亲,愧疚,又有一种莫名的释放。他竟一点也没察觉,只是举着银行贷款合同说,姑娘,我看不清,你帮我读一下,你说没问题就没,我就认你。
他把那张纸交给我,正如同我把良心交给了愤怒一般。
而此刻我看向噪鹃男,痛苦像河水般裂开。那痛苦把我往最危险的小路上引。我在前面带路,他便跟着走来。直到我听到他的脚步不再跟随,或许他都再没看我一眼。黑暗中他的脖子弯曲,像一只探路的噪鹃。他忽然说,李亭亭坑的那笔钱,本来应该是给她的。
他说着就跳进了洗龙河里。
我的心脏像是被水草缠死了,我的目光钻过夜色,跟随他游起来的身影。他斜斜地擦过水面,像一道光。他侧身时笑了一下,我这才想起他那只坏掉的眼睛。
它一直都在。
那只眼球轻微突出,泛着灰乳色,被一片久埋的雾气罩住。从三岁起,它就跟随着他,也让他在九岁时,被养父一眼看到。
大约过了一分钟,他才浮起头来。他尖声吼了下,像是噪鹃在错季时的惊啼,一声细长的、斜扭的、拖着一声惊惶又归于平静的尾音。
水面很快被撕裂成无数块,一层一层,簇拥着他游动的身子。他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噪鹃。不,像一只雪白的鹭。在对岸,他爬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那片河水突然浑浊了下去,像是刚刚有什么东西挣扎过,又迅速被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