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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九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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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评论
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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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近旨远 器小道宏 ──阮德胜散文《父亲的紫砂壶》读札

崔国发 

我们现在怎样写父亲?从阮德胜出于真挚、至诚、朴素、亲切的文字中,我欣喜地找到了问题的答案。阮德胜一向以长篇小说创作见长,其艺术笔触又涵盖了小说、散文、诗歌、散文诗、评论等多个领域,作品既有切身的情感体验和丰富的人生感悟,又有真实的时代侧影与深邃的社会意义。当我在《北方文学》2025年第10期读到他的散文《父亲的紫砂壶》,对其散文中人与物融的表达方式、鲜活生动的生活气息、细致入微的细节描写和平易近人的叙述风格印象深刻。

作为小说家,阮德胜写的这篇散文尤显其长于叙事的独特优势。作者通过对父亲的人生际遇与生存本相之回忆、默想、追溯与怀念,洞明世事,练达人情,在对历史和现实的直面中娓娓而谈,点题入骨,情动于中,又有了“紫砂壶”这个“寻常物”的加持与引发,洞察幽微,富于变化,字里行间涌动着一股绵绵的情意。作者信笔写来,自然清新,平和冲淡,淡到看似流水却有一种打动人心的情感力量;言近旨远,器小道宏,充分显示出他丰赡的艺术风采与深厚的文学功力。

俄国作家高尔基把文学当作“人学”,指出文学的对象是人,文学以人作为描写的中心,反映人的生活、思想和情感。钱谷融在《论“文学是人学”》一文中认为,理解文学的关键在于如何描写人、如何对待人,强调文学作品往往是通过对人物的深刻描写来实现的,作家通过创造人物来表达对社会和人性的理解。阮德胜的散文《父亲的紫砂壶》正是以人为描写的中心,他写的对象是他的父亲,通过细节描写、朴直的叙述和浅白平实的文字,于平淡中见文采,通脱之处出意境,在刻画人物的同时注意情节的安排,让“父亲”俭朴勤劳、宽厚仁慈、敬业奉献、清白干净的形象跃然纸上。

散文家必须目中有“人”,必须对人的生活、人的内心、人的情感、人的品格、人所处的那个时代精神了如指掌,除此之外他无所依凭,“只有凭自己的本色”(余光中语),或者如散文家吴伯箫所说:“说真话,叙事实,写实物,实情,这仿佛是散文的传统。”巴金说:“我最主要的一位老师是生活,中国的社会生活。”对于作家阮德胜而言,他通过对父亲一生命运的跌宕、生活的经验、丰富的情感的艺术昭示,写的是一个真实的人生、时代与感怀;通过书写一个人的家史、生命的演进史,折射出一个人的奋斗史、心灵史与时代的变迁史,触及到的是一个人的精神品质。如对其父亲“俭朴”品格的描写:家里所有的灯泡都不超过15瓦,只是除夕当晚才将堂屋换一只100瓦的,正月初一又会换将过来;他的父亲抽的烟基本不花钱,自种烟叶,自刨烟丝,自给自足,甚至连点烟也不多用一根火柴而是使用“媒纸”;早年其父在池州师范读书时吃的是咸菜,连菜罐里的几粒油花都不舍得洗,用以再炒下周要带的菜等,作者通过这些来自日常生活的细节描写,将父亲节俭的传统美德、持家理念和生活态度活灵活现地体现了出来。又如,写他父亲的“勤快”与“敬业”,作者说他父亲勤快能干,在村里是排得上号的。家里桌椅松了、保险丝烧了、猪圈倒了,砍棵树、锯块板、拉根线什么的,类似的小事儿均事必躬亲,从来不请匠人。他写父亲敬业,无论是回生产大队“普丰”当文书、干会计,还是在集体企业──东风砖瓦厂工作,所选取的事——1976年推进机械化、1978年为厂里购买一台电视机——皆于平凡的岗位上用心用情用力,无不真实地、细致地、生动地记录着作为一个普通劳动者的“父亲”人生的高光时刻和那些可敬、可亲、可爱、可歌、可泣的素年锦时。作者写他父亲“是算盘能顶在头上打的人”,账目清爽、明白,做人做事皆本本分分,宁愿亏己也不损公亏人,总是选颗粒饱满的、最好的稻子去交公粮;哪怕是砖瓦厂的碎泥也不让“我”拿来烧制驳壳枪,父亲说:“那一支枪,占有了两块砖的位置。一块砖八分钱呢。公家的窑都像你这样被占去了,还烧什么呢?你要是再到窑上乱七八糟地搞,以后就别来了。”这对作为曾在部队带兵训练或转业到地方任职的儿子来说,“时时处处事事以父亲身教为诫:从不去占他人一丝便宜,从不去贪公家一分钱财。心净,一身轻。”可见一个父亲对子女的影响是极其深远的,父亲的言传身教,对于子女而言,在血浓于水的生命传承中昭示着做人的至理,这无疑是一笔丰厚的精神财富。

有人说,散文是作家心灵生活的“第二传记”,时空顺序的变化和散点透视式的勾勒,白描手法的运用,作者准确而传神地抓住了父亲克勤克俭、向善向上、格高品正、志远心洁的精神亮点,将深藏于生命深处的温情记忆和盘托出,再用画龙点睛的生花妙笔,为人物勾魂摄魄。诚如作家罗大冈所言:“好散文不是正襟危坐时写出来的,不是逼出来、挤出来的,而是随时随地、精神放松、心闲散时,灵机一动,自然流露而得的。”今读阮德胜的散文《父亲的紫砂壶》,写人写事写情写理,皆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式的自然呈现,是如苏轼所说的如行云流水,文理自然,姿态横生。他以别致的视角和悠远的笔调,把人性的肌理展示得纤毫毕现,机杼自出,通篇没有华丽的辞藻,而是以简练素淡的文字作恳切自然的叙述,贴近口语,如话家常,流畅质朴,塑形传神,笔到处便是温暖,便是情韵,便是爱穿越了生命本身,便是美好的人伦与人伦的美好,真可谓言近而旨远,辞浅而情深。

古人云:吐纳英华,莫非情性。阮德胜是一个热情而有温度的作家,他不只是在往事里发现那些暖的记忆,而且在有血有肉、有心有魂、有情有义的现实中保持着生活的真实,以及骨子里的爱,血脉相连,梦绕魂牵,父亲渐渐远去的身影在儿子含泪的凝眸中显得清晰别致,千言万语,千头万绪,都使人更深切地感受到他对他的父亲所表达的温情与敬意,让人感受到一股父子亲情的暖流回旋,进而产生更多的回味,值得我们更充分地咀嚼。他的《父亲的紫砂壶》堪称文质兼美的性情文章,其可贵之处就在于情致的浓厚与真诚,在于情性发自于内心。他的散文总是从情真处写起,任凭蕴藉于心底的情愫在平易随性的笔端自由流淌,汇人物史迹和心迹于一格,熔实境和真境于一炉,集人味和情味于一体,真心似火,深情如炙,形成自己随性淡泊、丰富多彩、气韵生动的独特文风。有些味道,弥散在心里,那是作者心里拂之不去的牵念,他的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在砖瓦厂的食堂里,父亲宁愿自己少吃二两饭,也要满足儿子分享“又厚又脆,嚼一口香一天”的锅巴,至美不过父子亲情。父亲对儿子的真爱,有爱就有温暖,有情自会亲切,读来尤其令人感动。

作者还写到父亲三次流泪:奶奶去世,“泪水一直没有断线”,那是他作为长子对母亲一生的深情写照;姐姐出嫁,“父亲靠在门前的香椿树下,泪流满面”,那里既有父亲对女儿女大当嫁的祝福,又有对女儿从此离家的不舍,一种永在的亲情,感人至深;作者写他当兵,临别时父亲的眼泪滴到了他的手上,“从今天起,你就是国家的人了,得听国家的话了!”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送上的爱与责任的庄严嘱托,语重心长,言近旨远,骨肉情深。我以为,他的散文之所以能动人心弦,就是因为其所表达的感情本身真实而又诚恳,字里行间洋溢和充满着丰盈的情感,散文虽然离不开叙事,却是主情的艺术,诚如《父亲的紫砂壶》,于故人往事的背后,注意情感的渗透,写出了共情、通感的人性美,有如一枚倏忽来袭的“催泪弹”,直击人心,又振魄荡魄。

此文虽名为《父亲的紫砂壶》,可真正写“紫砂壶”的笔墨并不多,而通过并非宏大的叙事,侧重于对人物形象的塑造、人性的揭示和人情的凝聚上,然而这正是作者的高明之处。紫砂壶,系实用的、物质的工具器皿,是作者的父亲在世上留给他的“唯一一件可视可触的”遗物,也是承载着父亲生命意蕴与深情的载体。作者在这篇文章开篇写道:“给父亲做完‘周年’回来,一眼又扫到了博古架上的那把紫砂壶”,托物言志,一只小小的紫砂壶,承载着如许沉厚的记忆与怀念,纵使岁月已换了容颜,但对父亲定格在过往的那些年、那些事、那些情、那些爱却从不曾忘却,温馨中透着幽幽的哀痛与深切的缅怀。据作者回忆道:“父亲的紫砂壶是一把梅壶,盖纽、壶嘴和壶柄都是梅干状,酱红的壶肚两侧浅雕的枝条上绽放着金黄的梅花,精致而清秀。壶体大小,一手可托、双手可捧。父亲亲口告诉我,梅壶是他师范的同村张姓同学送给他的”“当时,此壶四块多钱,快顶上父亲在厂里的半个月工资,他十分珍爱。至于他父亲对紫砂壶“珍爱”到什么程度,我们可以从阮德胜的散文中得知,还是孩提时代的他,曾经在父亲的砖瓦厂里喝水,每次在捧紫砂壶前,他父亲都会说“慢点”,既是对他打小毛手毛脚可能造成对壶的伤害的提醒,也是对饮茶的一种态度;后来他父亲把紫砂壶放到堂屋条台的最里边,每年得闲的时候,就会把紫砂壶取出来,洗洗擦擦,有时还泡几片茶叶进去,养养壶。平时他父亲一般不用紫砂壶,只是在他儿子提干后第一次带着妻子回家过年时才拿出来,泡杯清香的茶给大家喝。紫砂壶不仅可以体味生命意蕴,还是有灵觉的,有感性的,它仿佛与人互通款曲,体物明志,器小道宏,也可以化作一个情感符号,成为父亲与这个世界在灵魂上永续存在的象征。因此,当这只紫砂壶不慎于泡茶时被瓶塞冲落壶嘴时,作者断不可将它扔掉,因为在父亲的眼里,是其毕生的心爱之物,一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艺术重器,一种可以用来品茶养心的文化载体,作者终于找到了维修紫砂壶的师傅将它修复如初。父亲虽已逝,但每次看到紫砂壶便肃然起敬,器形还是那么大小,体量还是那么卑微,然而它仿佛有一种精神之道之气灌注其中,行文至此,我忽然想起文学评论家沈奇的话:“变工艺为艺术,变器物为文物,变手用为心用,而独辟蹊径,别开界面,拓殖为另一个不同寻常的紫砂艺术谱系。”而在阮德胜的散文里,作者深情凝视的紫砂壶,在家中的博古架上,目所能及而殷殷可期,仿佛一次又一次重温与追怀着父爱的味道,仿佛一次又一次加深了对生命意蕴的本质理解。所以作者在文章的结尾写道:

“我踮起脚,取下紫砂壶,用清水冲了冲,又拿热水烫了烫,从冰箱里取出上好的“霄坑绿茶”——父亲晚年最稀罕此茶,若他在世,这些茶基本上是送他喝的——泡上。花香花味慢慢弥散开来,我慢慢地深吸,没有喝,供着!”

读到这些情感无比充沛的句子,我不禁感慨良多,潸然泪下。睹物思人壶更亲,从来佳茗似故人,人与物浑然一体,于淡淡的清香中,我们品到了作者对人生境界参悟的通透之语,是一种回味悠远绵长之精神的提纯与升华,淡而有至味,浓而藏深情,同时也焕发出写人散文隽永的意味与魅力。谁能写人状物、生动传神、率性任真、意趣精微、深于情而又入了心者,德胜也。

                                 2025年9月29—30日,于洗心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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