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轩
《农闲》
无事可做的乡间上午。稻子抱着谷仓蒙头沉睡
热水密封在红色水瓶
锅台上的油盐酱醋等待砥砺他的味蕾
无事可做的晴冬上午
可以坐在门前板扎上晒一晒太阳
看顾圆脸孩童滚着铁环从一端往来另一端
女子纳鞋。顶针与鞋锥闪闪发亮
竹篾撑开的鸡鸭腊鱼
在阳光下滴着油珠
《春景》
等到春风斩获墙头
有人驱牛驾犁翻动坂田,为即将到来的春耕生活腾出场地
纵使去年梨树与梨
有恩泽,有辜负。已然梨花带雨,又是一年桃红柳绿
草窝里孵出小鸡半月余,黄绒绒
喂它白米粒,清水碟
《寒冬》
云彩不会说话,天高空阔,我们意会很久了
杉树和松枝不会说话,感谢风
将各自母语翻译得那样好那样贴切
湖水不会开口说话
它为何给我安慰和清醒的力量
那么石头呢,大雪呢,踩在脚底的尘埃呢
《大雪落了一整天》
遇见凛冽又清桀的敌人。约等于遇见雪
哪怕在其方言的大地上冻得直跺脚
这一跺,甚至惊动了童年,树枝,屋子里四十瓦的灯泡
如今苦难让我们有资本可以坐下来
谈论大雪压枝,折竹,封山
正如阅历可以让我的县我的国家变得清脆,柔软和娇小
朋友啊,走到今天,愿你能从大雪披靡的日子里
读懂灰心与火热形同兄弟
“心就跟明灯笼一样”
年轻时,我烂醉如泥的父亲说过
我久病早逝的兄长说过
我佩服这句话就像信服菩萨的真言
我记住这盏灯就像记住生命中几次黑暗,几个人
几座污渍一样的村庄和墓碑
《一锅饭未冷》
秋水长天在我手里毁于一旦
亲情还剩下一棵柿子树
对着日月和良心说,一锅饭未冷
差一点,我就出家了
差一点,我就买下整座南山
州省繁华的里面,咳血的脸盆已被用旧
妈妈赐于我的乳名已被用旧
马蹄,鸟鸣和落日,已被用旧
现在我知道处方比佛经精确
有几次我被换算成毫克
被药力支配到,比杨店还要客观清醒的位置
有几次,我确实想到黑暗中的胶鞋
带静电的毛衣
抽屉里锈迹斑斑的口琴……
《秋虫唧唧》
明月在今晚害羞,它的前面肯定是幅水墨
认真一看,其实是一件赝品
仍然可以悬挂。会客。寂静
虫鸣突然在窗下叫了几声
像花洒,对着枯木发了几次善心
《阿尔茨海默症,寄母亲》
洗过拖把的脏水还能洗碗吗
洗过鞋子的脏水还能清洗新鲜的蚕豆吗
当我目睹老母亲用那些脏水
洗她自己的饭碗
洗她刚摘回来的蚕豆
我像喝斥孩子那样批评她,让她难堪
现在我记起这件事
猛然觉得老母亲是在提醒我
那些水是干净的
脏的是碗,是鞋
是我们病入膏肓的一生
《良宵》
露水可以重。犬吠可以动静
村镇与房屋可以比山高
比白月矮。比星子小
比一撇一捺的人生更牢固和安稳
养了三年的竹子,可以暗暗拔节
忍冬可以顺着墙根开
寄生在它里面的小蜜虫小蚂蚁
可以是畜生。可以是活菩萨
确实是良宵啊
身心触法都来了。聪明糊涂都来了
酸甜苦辣都来了
《坏天气是有原因的》
坏天气是有原因的
云来雾去的里面现实很脏
道路也很婉转,总之我尽力了
瓶中的墨水已干
赐我姓氏的父亲,在大雪披靡之时已驾鹤
紧挨村镇的湖水已千疮百孔
人们还在吃尽苦头甜头
还需一些肝肠寸断的诀别
才能像乌桕那样
开花,结果
才能像窗口那样,洞明而哑默
《瓜熟蒂落的力量不可违》
瓜熟蒂落的力量不可违
送我们去死的力量不可违
有几次,我为湖水的寂静之美
鸟翅的轻盈之美
生活的粗砺与突兀之美
而迸发许多念头
现在我记起这些泥丸一样的念头
扁担一样的念头
蝴蝶和刀刃一样的念头
我如此被湖水拍打,被闪电照亮
《稻穗的故事你都知道了》
道穗的故事你都知道了
病人,白月和墓碑的故事又有什么稀罕
沿着阡陌的田埂随意走
走到哪里都是人生
走到哪里都是把柄和故事的伏笔
活到四十岁了
我把杨店村的河流写了又写
我把杨店村的白月小庙写了又写
当我写到恩人
就仿佛看到良田里的稻穗、晚风和蛙鸣
当我写到敌人
我仿佛看到稗子也曾生长在稻田里
它也是土地呈现给世上的风景
《孤独园》
人们命名我为二十一世纪
隶属于智能,量子,核聚变
人们又说我是玄青,虚无,遥不可及的空和万古不竭的文明
众说纷纭如盆钵兀自开口
该说的都让他们说遍了
那我就是话外音。风景外。尘埃里
《新时代与万古愁》
一夜白头不是说阅历,而是槐花和晴空灿烂
当我写诗,我就奉劝自己应该回到植物拔节的专注中
回到新时代与万古愁交相辉映的小乡村
在它清凌凌的河边
在它白鹭与牯牛各安天命的轮回里
在它沙砾面壁于蚌壳的清净中
《如意就是落叶纷纷》
谁在使劲摇晃一棵树,谁在动用湖水的语言
亡者的语言,天空与星子的语言
四野无人之时,竟然没有一个比喻可以形容这里的偏僻
但我确信,荒凉,有其蓬勃的力量
《在北方林中一条月光照亮的路上》
饮马人与托钵僧相遇了
湖水在杉木后面接近心灵的位置,很隐秘,很孤僻
空气中约等于十毫克药力在延伸它的边境
一个句子诞生之初,我们才刚醒悟
树枝安静如婴儿呼吸,却又蕴涵古老的智慧
田垄四散,仿佛刚刚挽回审美世界里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