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兴济桥像一弯明月静静安卧在清溪河上。桥的西头,伫立着一棵大樟树,其伟岸的树身需两个成年人合抱方可环绕,繁茂的树冠犹如巨大穹顶,庇护着方圆数十米地面。这棵大樟树历经六十余载风雨如磐的岁月,和石头的人生轨迹相仿,大抵在植下樟树幼苗时石头就呱呱坠地了,开启他的尘世之旅。
曾几何时,石头喜欢逛兴济桥,途经大樟树下,流连忘返,退休后他来得更勤了。老人们常汇聚在此休闲娱乐,退休后的石头融入其中。老人们坐在树下的木凳上,或对弈、或玩牌、或聚在一起聊天,偶尔有二胡咿咿呀呀奏响,有人跟着曲调哼本土味儿足的黄梅戏助兴,也有人干脆静坐发呆,悠然自得地安享晚年时光。
石头的家在清溪河西岸,从他所在小区出来,朝东走两百多米,穿过一条街道,便到了兴济桥头的大樟树下。
一个冬日晌午,煦暖的阳光给小城披上亮闪闪的金纱。可家里有些清冷,石头想出去晒晒太阳,早早出了门,往常他都是午后三点多才出来。微风轻拂,阳光吻在脸上是毛绒绒的暖意。石头习惯地朝兴济桥逛,远远瞧见大樟树下的木凳上,坐着一位身穿深紫色长款羽绒服的老妇人。走近了,看清一个木拐杖搁置在老妇人身侧。老妇人花白头发束成髻,像初雪覆盖的小山峁。她面容清瘦,眼睛虽有些浑浊,却透着朗朗晴空般的深邃宁静。阳光透过樟树冠的缝隙洒下,她身上光影斑驳,仿若一树鲜花绽放。
老妇人的目光聚焦在石头身上,宛如骤然亮灯似的露出温暖灿烂的微笑。石头微笑着打招呼,在老妇人对面坐下。
“以前没见过您呢。”石头说。
“我是才来的。”老妇说,“以前在乡下工作,退休后才住进城里,又在女儿们那儿待了两年多。我有两个女儿,大的在东北,小的在海南,我在小的那儿待了一年,又在大的那儿待了一年多。我在她们那儿住不惯,就回来了,也算是故土难离吧。您呢?”
“我呀,有个儿子,在湖北成家了。”
“您不去吗?”
“不去,跟您一样,家在这小城,住惯了。”石头说,“您住哪儿?”
老妇人抬手指向兴济桥,“桥那头。”
陆续有老人前来,熟悉或不熟悉的彼此打声招呼,老人们对老妇人到来表现出对待宾客似的热情。无论谁打招呼,老妇人都端坐在原处不起身,用微笑或点头来回应,不卑不亢。
回家时,老妇人拄着拐杖起身,石头这才注意到她身子佝偻,弯腰的样子使他联想到眼前的兴济桥。仿佛岁月的沉重负荷压弯了她的柔弱腰身。老妇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兴济桥走去,她身子前倾,臀部往左手边扭,头部朝右手边歪,走得吃力艰难。一股怜悯之意涌上石头心头,追上几步轻声问:“桥那头的,要不要扶您走?”老妇人没回头,回应如洪钟大吕铿锵:“不要!”
石头第二次遇见老妇人,是在一个闲适的周末。当时石头正在兴济桥上悠然踱步,行至清溪河东岸刚走下桥,便瞧见老妇人一瘸一拐地朝着这边走来。她右手拄着拐杖,左手牵着一只猫,一根细绳拴在猫脖子上。石头见过有人这样牵狗,却没见过这样牵猫的,心中不禁觉得有些诙谐有趣。他如往常一样打招呼,而后二人走到桥上,倚靠着石栏闲聊。
猫乖巧地蹲坐在老妇人脚边。这是一只浑身银灰色毛发的猫,灰头土脸的,倒像只流浪猫。一对猫眼如澄澈的琥珀色宝石,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好可爱的小猫呀!”石头赞道。
“它叫灰咪,正在给它找新主人呢,您要是喜欢,就把它抱回去吧。”老妇人微笑着说。
“这么漂亮可爱的猫,为什么要送人?”石头不解。
“说来话长。”老妇人说,“我的两个女儿给我聘了个保姆阿姨,上个月合同到期,就没再续聘。”
石头想问没续聘的原因,老妇人似乎看穿了他心思,笑了笑说:“我有个宏大计划呢。”至于什么宏大计划,老妇人却并未透露,石头也没再追问,只是心中暗自揣测,这和小猫有什么瓜葛呢?
老妇人接着说:“灰咪是保姆带来的,保姆走了,就把灰咪留下了。“猫要精心照料,以前都是保姆伺候它。现在我一个人,心有余而力不足,灰咪就搞得像流浪猫一样邋遢了。”
这也是的,石头能理解,老妇人手脚不便,看样子照料自己都困难,更别说伺候一只猫了。老妇人把手里的绳子递到石头跟前:“您要是喜欢它,就把它抱回去吧。”
石头一时还不好说喜欢与否,但不由自主地接过绳子,俯身张开双臂欲抱灰咪。
灰咪本能地警觉起来,像弹簧弹起一样蹿跳腾空,身姿在空中划一道优美的弧线,在三步开外轻盈落地。
“哈哈,我可不是坏蛋呢。”石头爽朗地笑着,轻手轻脚地向灰咪靠近。
灰咪如临大敌,目光犀利恰似箭矢离弦,腰背拱起如同强弩满张,嘴里呜呜作声宛若军号吹响,尾巴翘起仿佛战旗高扬,浑身蓬松的皮毛纤毫毕现好像草木皆兵。区区一只小灰咪,看架势就是要抵御千军万马。
“还是我来吧。”老妇人说着,拿过绳子轻轻拽着将灰咪缓缓牵引至跟前。
她俯身温柔地将灰咪揽入怀中,宛如母亲呵护幼儿。“灰咪,真乖。”她轻轻抚摸着灰咪,“他是石头爷爷呢,石头爷爷是个大好人,他会好好待你呢,你跟他去吧。”说完,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灰咪脖子上的细绳,将灰咪轻轻塞入石头怀里。
此刻的灰咪乖巧安静,像个温顺的孩子。石头试着轻轻抚摸,灰咪惬意地眯起眼睛享受。
“灰咪现在是你的了。”老妇人笑道,“您可要像对待宝贝一样悉心照料它。当然,只要您用心,它会给您带来无穷乐趣。”老妇人还叭叭叭叭地讲述了诸多照料猫的要点,石头用心记住了。
彼此问了姓名后,石头得知老妇人叫红叶。他觉得都这把年纪了,像年轻人那样无所顾忌地直呼其名,终究有些难为情,还是叫“桥那头的”顺口、坦然。
回家后,石头做的第一件事,从冰箱里端出一条鲫鱼煮熟给灰咪吃。鱼有七两多重,灰咪敞开肚皮朵颐,竟吃掉了大半个。“这还是你的。”石头对正在舔毛的灰咪说着,将剩下的鱼放回冰箱。
然后,给灰咪洗澡,抱着灰咪用电吹风把它的皮毛吹干。灰咪悠然自得,像一位享受尊贵服务的顾客。石头对着灰咪喃喃自语:“你跟着我了,我俩好好过日子。”偎在石头怀里的灰咪舔了舔石头的手,好像听懂了。石头用自己的梳子给灰咪梳理皮毛,边梳边说:“灰咪啊,我不是石头爷爷,我是你石头兄弟。”
灰咪突然睁开眼睛,从石头怀里脱身跳到地上,抖抖身子,喵呜一声,悠悠地朝客厅阳台走去,中规中矩的猫步俨然一位女模特走秀。石头被逗乐了:“嘿嘿,还人模人样的呢!”灰咪在阳台上慵懒地卧下,阳光暖暖洒在它葳蕤的银灰色皮毛上,生机盎然。
次日上午,石头先带灰咪去宠物医院打防疫针,而后又到宠物商店买东西。趁售货员未留意,石头悄悄告诉灰咪:“今天专门给你买买买呢,算是给你的见面礼吧。”
石头看中了一个猫屋,其外形乍一看颇似兴济桥的一部分,仔细端详实则是万里长城的一小段模型。石头瞧了瞧价格,对灰咪说:“你这房子不贵。当年昌隆办喜事,玉柳的父母很好面子,声称女儿结婚是人生大事,绝不能留下遗憾,光是彩礼和婚宴我就花了四十八万呢,是我卖掉住房的钱。”怀里的灰咪舔了舔石头的手,喵呜一声,仿佛在说:“辛苦啦。”石头挑选了猫窝、猫饭碗、饮水盆、猫梳子、猫砂盆、猫铲、猫砂,这些东西堆积在一起不少,好在宠物商店可以送货上门。
一日,儿子昌隆来电,石头一个人正在家中吃晚餐,确切地说,是石头和灰咪共进晚餐。
石头从午后一直忙到傍晚,买菜、择菜、杀鱼、切肉,清洗,烹饪,做成四菜一汤,摆上了餐桌,热气腾腾,满屋子飘香。灰咪在一旁眼巴巴地守望着,不时喵呜一声,好像在催促:“快点呀。”石头夹了一条小鲫鱼放进灰咪的猫碗里,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去。石头要小酌两杯,灰咪不喝酒,他便给它倒了一小碗牛奶。石头举起酒杯对灰咪说:“干杯!”他将酒咕噜进喉咙,灰咪埋头吧哒吧哒吸食牛奶。这时昌隆电话打过来,昌隆告知搬进新居了,要回来接石头去过年。
“过年还有一个月呢,就要接我过去?”
“就是要接大早点过来啊,大在我们这儿多待些时日,享享清福。”
“我不去,不去!”
晚餐后,石头收拾一桌狼籍,不经意间抬眼望向窗外,嗬,月色正浓。灰咪还在光顾桌上的残羹冷炙,石头轻轻拍一下它的头:“这么好的月亮,我要去兴济桥逛逛。”灰咪喵呜一声,从桌上跃下跑开了。
石头引以自豪的是,家族先人是修造兴济桥的能工巧匠。逛兴济桥时,他心中怀着敬畏与虔诚,仿佛先人从遥远的明万历年间穿越而来,和自己在此邂逅相逢。青石砌成的兴济桥坚固而庄重,桥身上雕刻精美绝伦、栩栩如生,石头总觉得它们在诉说着先人造就的伟绩。
此刻,高悬天际的明月洒下银辉,给小城披上一层如梦似幻的轻纱。兴济桥上装饰灯亮着,使整座桥看起来金碧辉煌。灯光里的七个半圆形桥洞,与倒映在清溪河中的光影相互挥映,宛如一串玲珑剔透的玉珠镶嵌在河面上,又恰似长虹卧波,美仑美奂。
石头不疾不徐地往兴济桥上逛。他眼前一亮,在桥中间的拱顶,红叶正手扶石栏,全神贯注地欣赏清溪河月色。
他径直走上前去:“嗨,桥那头的!”红叶蓦然回首,冲石头微微浅笑:“也是来这儿看清风明月的?”石头笑着回应:“这桥是我祖先修造的,我不来还有谁更值得来?”
见红叶一脸迷惑,石头说:“听我慢慢道来。”接着他如数家珍地讲述家族先人修造兴济桥的历史。红叶陷入深思,良久,意味深长地感慨:“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石头与红叶相谈甚欢,畅聊了诸多话题。红叶说她是乡下小学教师退休的,丈夫英年早逝,是她独自支撑家庭,把女儿们拉扯大。她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落下残疾,走路成了这个样子。石头听了唏嘘不已,动情地说:“难以想象您一路走来多么艰难。”红叶睁大眼睛问道:“您是说我做女人难呢?还是说我这身残疾?”石头尴尬地说:“反正过得很艰难。”
红叶拿起靠在石栏的拐杖,幽幽地叹了口气:“在我的世界里,大地是塌陷的,天空是倾斜的。”说完嘴角上扬,露出云淡风轻似的微笑。见石头满脸迷惘,红叶吃吃地笑:“这是有原因的,共工怒触不周山,导致天柱折断,大地塌陷。天篷元帅下凡不甘心做猪八戒,整天耷拉着两只猪耳朵,天空就成了倾斜的样子。”石头听了哈哈大笑:“桥那头的,把什么都讲得神乎其神。”红叶摆了摆手:“一笑了之,一笑了之。”
红叶说她喜欢到兴济桥上来散步,看清溪河风景。说她散步其实也不怎么准确,但她说走上这座桥,扶着石栏边走边看,心里坦坦荡荡的,脚下的路也就平坦了。
一场冬雨过后,天气放晴,昌隆开车来接石头过去了。
说实话,昌隆在湖北打拼已有十年,石头还没去过呢。退休后的石头有了闲暇,但一想到大城市生活节奏快,儿子儿媳整天忙得像陀螺转,自己去了不仅帮不上忙,可能还会成为他们的累赘,就更不想过去了。
“不去了吧。”石头认真地说。可昌隆不明白石头的心思,自顾自挑了几件石头的洗换衣物,塞进行李包,放入车后备箱,而后拉着石头的手说:“大,您就听我的吧。”
石头执拗不过,无奈之下只好跟昌隆上车。反过来想想,要是再执意不去的话,又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昌隆念大学时主修雕塑专业,毕业后未依照石头期望回家乡谋份安稳工作,而是毅然决然前往湖北大城市闯荡,可以想象,其间经历了无数艰辛。好在最终成家立业,今年春上又购置了一套六十平米的两室一厅住房,小家庭告别租房生涯搬进新居,总算是在那座大城市扎下了根。
儿子背井离乡十年,如今事业有成,给石头长了脸,石头也就想开了。小城的孩子在外面闯世界,父母难免牵肠挂肚,可一旦孩子事业顺遂、家庭美满,父母会人前人后风光。譬如红叶,就有两个争气的女儿。大女儿在省内大学获硕士学位后去东北发展,如今已是大学教授,大女婿是个响当当的桥梁专家,曾来小城考察兴济桥,受到了政府热情接待呢。小女儿在海南念完大学后留在当地,目前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板。这都是红叶的荣耀,出言吐语时,她骨子眼里透出来的自豪与满足叫石头不得不高看一眼。
石头暗自思忖,若不跟儿子过去的话,可能儿媳也会责怪。儿媳玉柳长得像一位当红电影明星,人见人夸,说昌隆有福气,这当然给石头长了脸。再说着实想看看孙子了,扳着指头算一算,快到七年了,他记忆仍停留在孙子出生那年抱回小城过春节的时候,孙子还是襁褓里的婴儿,粉雕玉琢,柔弱娇嫩。
四百公里路程,昌隆开车走了五个多小时。
刚踏进小家庭新居,石头迎头送给儿媳玉柳一万八千元贺礼,说是乔迁之喜迟到的祝贺,也不算多将就着点了吧。玉柳双手接过,脸上笑靥如花,赶忙给石头上茶。
见到孙子良良长得虎头虎脑、白白净净,石头满心欢喜。来的时候匆忙,没给良良准备红包,石头从衣兜里翻出皱巴巴的一沓现钞,凑成八百元递给良良。良良欢跳着接过,大大方方地喊爷爷,乐得石头老眼笑成了缝。
可是,昌隆眉头微颦,认真地问:“大,您哪来这么多钱?”石头抿口茶,不紧不慢地说:“每个月退休金两千多,花不完就攒了些。”昌隆说:“大,您也太省了吧。”石头又抿口茶,笑笑:“本来花钱的地方就不多。”玉柳在一旁静静地听,抿着红樱桃般的嘴唇,丹凤眼左顾右盼,一会儿看昌隆,一会儿看石头。
石头这儿瞧瞧那儿瞅瞅,打量小家庭新居。客厅兼餐厅,儿子儿媳卧室,孙子小房间,厨房,卫生间,逼仄的空间家具电器满满当当,挨挨挤挤的石头有些局促。还是自己小城的家宽敞,一百二十平米的三室两厅,住着惬意自在,就连空气都活龙活现的。
昌隆指指客厅小阳台对石头说:“大,您看。”石头踱步过去,见小阳台上摆放着一个兴济桥模型,他把手伸过去轻轻摩挲:“这模型跟真的一模一样。”昌隆笑着解释说这不是模型,是他刚创作完成的雕塑作品,叫《故乡的兴济桥》,是故乡的兴济桥系列作品之一。
石头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脑海里闪现昨天昌隆刚回小城的情景。当时昌隆下车和他寒暄几句,进屋喝了口水,就拿着照相机奔赴兴济桥,把桥的上下左右、里里外外拍了个遍,连桥头的大樟树也绕着拍了好几圈,还不时驻足端详。石头心里一热,暗地里嘀咕:你小子还没忘本呢。可潜意识中,石头还是怕儿子真的忘了,像老师教学生一样说:“兴济桥是我们家族先人修造的,是小城历史悠久的见证,现在又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昌隆笑道:“我都晓得呢。”石头说:“我们先人是能工巧匠,昌隆你是学雕塑的,有家族遗传基因呢。”昌隆抿嘴点头。
为了欢迎石头,昌隆要下馆子,晚餐去一家叫万福来的饭店。到了的时候,饭店宾客盈门,只抢到一张散台。昌隆点菜:羊肉串、清蒸武昌鱼、武汉黑鸭堡、洪山菜薹、排骨藕汤。玉柳说够了够了。昌隆末了说:“一人一份热干面吧。”
菜肴摆上桌,父子俩推杯换盏。良良一边吃着羊肉串,一边跟石头亲昵,他递给石头一根羊肉串,瞪大双眼问:“晚上怎么睡呢?”石头把酒咽下肚,心里犯嘀咕:是啊,睡哪儿呢?其实他早就琢磨这个问题了。良良见没人理会,小手轻触石头胳膊:“爷爷,跟我睡吧。”玉柳丹凤眼圆睁,呵斥良良:“小屁孩野呢,吃饭都堵不住嘴了!”昌隆瞥了玉柳一眼,拿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僵住,半吞半吐地说:“也行啊,良良就跟我们睡吧。”玉柳皱了皱柳叶眉,埋头扒了一大口面,没吱声。
从街上回到小家庭新居。玉柳不声不响地抱出一床被子扔到客厅沙发上。一切尽在不言中,沙发就是石头的睡床了。石头铺好被子,一屁股坐上去,感觉很柔软,顿时有了满足感。
然而,这个晚上,石头睡得不安稳,浑身就像黏着脏污似的不自在,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烙大饼。霓虹灯光映入室内,迷迷蒙蒙的,如同石头混混沌沌的思绪,缥缈却又真实可感。
微弱光亮中,良良蹑手蹑脚地摸过来,拉扯石头去小房间,肉乎乎的小手摸着干瘪瘪的老手,在石头耳边悄声说:“爷爷,跟我睡吧。”石头心头暖意融融,轻声道:“爷爷不去,睡沙发舒服呢。快回去吧,别着凉了。”良良的小手轻轻抚摸石头的老脸:“爷爷骗人。”
小家伙掀开被子,摸摸索索地爬到石头身上,像只憨态可掬的大蟾蜍趴在石头胸脯。石头亲一下良良递过来的小嘴,双手轻轻拍打良良肉嘟嘟的屁股:“乖孙子!”过了一会儿,良良睡着了。石头小心翼翼地将良良抱起来,轻手轻脚地抱到小房间良良的小床上。
回到沙发,石头就想起了灰咪。这个季节的晚上,灰咪不太愿意睡它自己的猫窝,喜欢钻进石头焐热的被窝,挨着石头的脖颈或卧在石头的胸口呼噜呼噜睡大觉。跟昌隆过来时,竟把灰咪给忘了。人上了年纪容易丢三落四,不在眼面上的事情就给抛在脑后了。当时灰咪是在猫窝里睡觉呢,还是出门去了?灰咪应该不会挨饿,它是飞檐走壁的高手,出去找点食物不难。
石头家在二层楼,他想像着灰咪从二楼阳台的猫屋走出来,伸个懒腰。阳台通向客厅的推拉门是关闭的,灰咪进不了家。灰咪只能纵身跃上阳台护墙,像个侦察兵似的蹲坐在那儿打量周边,然后顺着阳台侧的下水管道滑下去,或者纵身一跃,像橄榄球似的落到地上。类似的情景,石头在家时见过。
昌隆和玉柳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天还麻麻亮,他们就像勤劳的蚂蚁一样匆忙起身,在洗漱声中开启忙碌的一天。过了一会儿,他们叫醒良良,帮他穿衣服,给他零花钱。良良刷牙、洗脸,最后背上小书包,蹦蹦跳跳出门上学。而后夫妻俩像奔赴战场一样冲向各自工作岗位。石头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离去的身影,心中涌起淡淡的惆怅。儿子和儿媳在大城市打拼不容易,每天要面对工作压力和生活挑战。石头诚心想帮忙,可在这个陌生环境里,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只剩下石头一人在家,屋里鸦默雀静。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落,繁华的都市如同一台巨大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石头静静站在阳台,望着窗外陌生而又忙碌的世界。高楼大厦如钢铁森林一样耸立,似在争夺有限空域。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街市喧嚣不止。想想在熟悉的小城,日子舒缓宁静,而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别人的忙碌,感受自己的多余。
良久,石头回身坐到客厅沙发上,阳光明晃晃地斜照在他脸上,却照不亮他黯淡与落寞的神情。
白天,石头唯一能做的就是打开电视,通过切换频道来转移注意力,试图摆脱近乎沮丧的心境。可看了两个小时电视后,头昏眼花。想出去走走,可昌隆早上出门时再三叮嘱要待在家里,别上街,城市大,容易迷路。而且他没入户门钥匙呢,出门容易进门难。中午时分,他在厨房冰箱里找出两个馒头,用微波炉加热,就着剁椒当作午饭。就这样,整个白天,石头除了看电视还是看电视。
当然,石头可以给红叶打电话,他思量了一下,觉得发信息稳妥。石头问,桥那头的,在干吗?红叶回,逛兴济桥呢。红叶问,您呢?石头回,看电视呢。石头想起个事,说,桥那头的,要是看到灰咪,给它喂点东西啊。红叶回话,世界这么大,哪能那么容易见到灰咪呢?要是见到了,带回家喂大鱼大肉一直喂到您回来。石头点了三个赞。
下午五点多,门铃响了,石头开门一看是良良放学回来了。良良见到石头就喊:“爷爷!”清脆响亮的童音使石头脸上绽出灿烂笑容。
良良放下书包,兴致勃勃地讲述学校里趣事:“爷爷,今天上美术课,我画的画很漂亮,老师给了五颗星星呢!我的好同学带了一个超级好玩的变形金刚呢!它可以变太空飞船,酷毙啦!”良良的小手不停地挥舞比划着,天真浪漫的模样叫石头忍俊不禁。
石头听着孙子的讲述,时而点头,时而微笑,仿佛置身于充满童真的世界。良良从书包里拿出自己在学校画的画,自豪地展示给石头看。画面是个小花园,有鲜艳的花朵、嫩绿的草地和飞舞的蝴蝶。石头看着画,连连夸奖。良良听了,一脸得意洋洋。
七点刚过,昌隆和玉柳双双归来。昌隆表情平静,带着一丝疲惫。玉柳却愁眉苦脸,一进门,眼神冷冷地扫过石头和良良,仿佛遇见陌生人一般。她一言不发走进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
石头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心中涨潮似的涌起一阵忐忑。良良也敏感地察觉到气氛异样,小脸上的笑容退潮似的渐渐消失。整个屋子陷入尴尬静默,仿佛有看不见的阴霾笼罩着。昌隆默默进厨房把晚餐做好,是一人一碗鸡蛋面。玉柳好像掐准了晚餐时间,把握火候打开房门,像一只骄傲的天鹅轻盈地走出来。
就这样过了三天,石头决定回小城了。
天还没亮透,窗外刚泛出微弱曦光,石头就收拾好简单行李,静坐在沙发上。他打算坐高铁回去,等儿子儿媳起床后打个招呼,然后独自去高铁站。
等到小夫妻俩走出房间,石头把酝酿好的说辞和盘托出。昌隆满脸困惑,连番追问:“大,您是来过年的,怎么才三天就要走?大,您这不是让我难堪吗?大,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石头只是咬定一句话:“别多心,我就是想回去。”昌隆挽留:“大,您实在要走,就等两天到周末吧,我送您回去。”石头说:“不了,坐高铁,四平八稳自由自在。”玉柳面色从容淡定,用关心的口吻说:“爸,路上小心,安全第一。”
石头不想让良良晓得自己要走,担心小家伙情绪波动影响上学。直到小家庭三口都出门了,石头才兀自离开。
回到小城第二天,石头就去逛兴济桥了,天寒地冻未能阻止他迫不及待的心情。在桥中间拱顶,见到凛凛寒风中的红叶。红叶用围巾把头脸裹得严严实实,石头从身影和拐杖认出是她。不过,红叶说她要去海南过年了,这是她离开前最后一次来兴济桥。闲聊中,红叶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突然问石头:“您怎么回来了?不是在儿子那儿过年吗?”石头把头低下又缓缓抬起,含含混混地说:“还是在家过年好。”
从兴济桥回来,石头就总是想象海南的冬天,蓝天碧海、椰林摇曳、鲜花盛开,节日祥和气氛与红叶灿烂笑容交织,那是一幅温暖而绚丽的画卷。可是,想象归想象,石头满心凄凉,眼前的家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一夜过后,他强打起精神,心心念念地盘算着跟灰咪如何把年过好。
年关将近,瑞雪纷飞,小城银妆素裹。石头早早忙碌起来,打扫屋子、置备年货,满心欢喜地准备和灰咪共度新年。
一天,昌隆打来电话,说要回老家过年,这可把石头乐得哼着小调在屋里一口气跑了三圈。他一把抱起蹭在脚边的灰咪:“灰咪呀,一家人过年,这下可真热闹喽!”
雪后初霁,暖阳高照,冬日的风变得轻柔,在小城的大街小巷轻吟低唱,新春像羞答答的淑女款款走来。当儿子儿媳和孙子的身影出现在石头的视野里,他一路小跑迎上去,老脸洋溢着幸福笑容,嘴里念叨:“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昌隆一脸春风荡漾,跟石头嘘寒问暖、说说笑笑。玉柳却是神色平静,俏脸就像覆盖着薄薄的冰霜,毫无波澜,石头觉得这与眼前的喜庆气氛似乎有点不相称,但看到活泼可爱的孙子良良,那点不相称的感觉就被满心欣喜冲散了。
一家人忙前忙后张罗一阵子,屋里弥漫浓浓的年味,红红的春联、喜庆的福字,还有满桌美味佳肴。石头带着良良贴窗花、挂灯笼,良良高兴得手舞足蹈,嬉笑不断。
灰咪也上蹿下跳地乐着,良良被它吸引了。良良学猫叫,喵呜一声,灰咪闻声而来,抬脸看着良良,也喵呜一声,仿佛在问:“什么事呀?”良良蹲下身子,眼睛亮闪闪地盯着灰咪。石头有些担心,提醒道:“良良,小心灰咪抓挠你。”
良良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灰咪的脑袋,又轻轻挠了挠猫下巴,灰咪舒服地眯起眼睛。见灰咪如此温顺,良良胆子大起来,轻轻抱住灰咪,把脸贴在灰咪身上,感受它的温暖。灰咪一开始还有些抗拒,但很快就适应了,乖乖趴在良良怀里。良良开心地笑着,然后,他把灰咪放在地上,拿来一个自己玩的小皮球,轻轻扔向灰咪。灰咪立刻被吸引了,欢快地追着小皮球跑。良良也跟着跑,一边跑一边笑。
玉柳看到灰咪如此可人,又看到儿子对灰咪如此喜欢,灵机一动提出要把灰咪带走。石头像摇拨浪鼓一样摇着头:“灰咪是一个老妇人送给我的,它是我的伴儿呢。”昌隆在一边问:“老妇人是谁呢?”石头说:“她叫红叶,去海南她女儿家过年了。”昌隆又问:“她是哪里人呢?”石头朝兴济桥方向用手比划,说:“只晓得她是兴济桥那头的。”玉柳皱着眉没再吭声。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一起吃年夜饭、看春节联欢晚会。灰咪在一旁享受石头为它准备的美食。餐后,良良坐在小椅子上和大人一起继续看晚会,灰咪趴在他脚边。良良伸手轻轻抚摸灰咪,灰咪闭上眼睛享受,呼噜呼噜打起盹。
喜气洋洋的日子过得不知不觉,一晃眼就到了大年初三。冰雪消融,小城清新如洗。小家庭三口要回湖北了,满屋子弥漫着依依惜别的气息。
玉柳再次提出要把灰咪带走,说良良确实很喜欢,她和昌隆没日没夜地奔波忙碌,有猫在家陪着良良也好。昌隆赶忙劝阻:“别打灰咪主意了,灰咪跟大相依为命呢。”玉柳把脸一沉,怼昌隆:“你不懂别瞎说!”昌隆还想说什么,但忍住了,无奈地摇了摇头。
石头满心纠结:“你们不常回来,是灰咪陪着我呢。现在要把它带走,我真舍不得。”灰咪似乎也感受到石头的不舍,紧紧依偎在石头脚边。
“可良良想要嘛。”玉柳语气缓和些。
“我可没说想要。”良良鼓起腮帮抗议。
“小孩子别乱插嘴!”玉柳瞪了良良一眼,跺了一下脚。
最终,经过一番内心挣扎,石头无奈地点点头:“好吧,既然孙子喜欢,就带走吧。”
昌隆斜睨玉柳一眼,看向石头的目光有些复杂,叹口气说:“大,回头我雕塑一个灰咪送给您。”
一个骄阳似火的晌午,石头吃过中餐,洗洗涮涮完毕,躺在床上小憩。迷迷糊糊中听到手机响,他睡眼惺忪地瞅了瞅,是儿子昌隆打来的。昌隆兴奋地说:“大,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啊?”石头像触了电般一骨碌坐起来。昌隆依然兴奋地说:“大,我雕塑的灰咪获奖了,市级大奖呢!”
“嘿嘿,了不起!很不容易啊!”石头激动得连说话都打哆嗦,“要不是路远,我们父子好好喝几杯庆贺呢。”
昌隆高声高调地说:“大,回头我请您畅饮三大杯!”
“嘿嘿,好啊!”
电话的那一头昌隆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平和:“大,这灰咪雕塑本来是送给您的。”石头点了点头,就像儿子在跟前:“嗯,听你说过呢。”
“大,您看是不是……”
石头一下子听出儿子话中端倪,大声说:“昌隆啊,拿大奖高兴着呢,别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吧!”
昌隆呵呵了两声:“大,这个雕塑我就不能给您了。”
石头怔了一下,干干脆脆回话:“不就是个雕塑嘛,又不是什么活宝,留在你那儿吧!”
挂了电话,石头觉得肠胃里翻江倒海,就像有一群苍蝇在里面嗡嗡叫着乱飞乱撞。他踉跄着踅进卫生间,在坐便器上坐了半个小时,却什么都没排出来。他有些垂头丧气地走出卫生间,怀疑自己是不是病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孤独无助感朝心头袭来,他辗转回到房间躺下,感觉今天恐怕要一直怏怏地赖在床上了。
噔噔!噔噔噔!有人敲入户门。石头翻身下床,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打开入户门,嗬,红叶!
“桥那头的,怎么来了?”
“哎哟喂,不欢迎吗?”
“哎呀,欢迎欢迎!”石头满脸热忱,上前石头接过木拐杖,稳稳搀扶住红叶的胳膊。
此时的红叶,脚步虚浮显得有些疲惫,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她轻声喘气,任由石头搀着往屋里走。
进了客厅,石头轻拉椅子,用手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着示意红叶坐下。红叶慢慢坐了下去。旋即石头为红叶沏一盏热茶。他又奔至洗手台,扯过一条干净的湿毛巾,几步折回,半蹲在红叶身旁,给她轻轻擦拭脸颊上和手臂上的热汗。
红叶扫视屋内,说:“房子好大。”
石头说:“这房子是我老伴生前留下的遗产,我沾光呢。”转而问红叶,“您呢?”
红叶说:“我住在清溪河东岸,过兴济桥穿过街道就到小区,房子也有一百多平米,是两个女儿给我买的。”
“您女儿真孝顺。”石头羡慕地说,“怪不得您整天一脸幸福的模样。”
“是吗?”红叶话音里透着甜蜜。
石头一个激灵打趣道:“叫您桥那头的,是钉头碰着铁头硬对硬,千真万确吧。”
红叶笑笑:“很快我就不是桥那头的了。我把房子捐给残疾人基金会了,要建残疾人福利院,需要有人出钱出力,我一个人守着大房子也是浪费,不如做点好事痛快。”
“哇塞!桥那头的,这就是您蓄谋已久的宏大计划吧?”石头问话咄咄逼人。
“您倒是没老糊涂呀,一语中的呢。”红叶粲然一笑。
“您把房子捐了,您女儿同意吗?”
“没问题,我的事是我自己做主。”
一席话唤醒石头尘封已久的荷尔蒙,像春天泥土里的种子萌动。他浑浊的老眼如云开现日一样豁然明亮起来。
“桥那头的,没地方住了,就搬我这儿来吧。”
“不,我在乡下有老房子呢,我要搬到乡下去住了。”
石头心里有团火在炽烈燃烧,搜肠刮肚地思忖片刻,终是鼓足勇气掷地有声:“桥那头的,还是搬到我这儿来吧。”
良久,红叶弱弱地问:“您儿子儿媳好说话吗?”
石头挺直胸膛,双手叉腰,宛如古老神话中威风八面的雷公,说话如同轰雷掣电:“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