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纳兰泽芸
1.
当沈兵对梁静说多喝热水时,梁静终于发火了。
梁静回到家,感觉不太舒服。
她的头有些晕,浑身酸软,怀疑是感冒,翻了点药吃,想早点休息,又挂念着那部电视剧的大结局,坐在沙发上看,不知不觉就过了十点。
沈兵洗漱完毕,说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
梁静说,马上。
沈兵去卧室,灯却没有关,过了一会儿,他再次说,早点休息吧,电视啥时候不能看?
梁静说,今天大结局。
沈兵说,熬身体看那些弱智的电视剧,你也挺弱智的。说完就把卧室的灯关了。
梁静有些不快,剩下的情节,看得没滋没味。
这句话不是不可以说。假如沈兵用了心疼、戏谑或者平常的语气,梁静都不会生气。但沈兵的语气里明显带着指责,这就有些过分。近些年,沈兵常用这样的语气跟梁静说话,当初的卿卿我我,早已不复存在。
其实绝大多数时候,梁静并不计较。
她知道在柴米油盐面前,爱情的颜色终会褪去。甚至她讨厌那些结婚多年仍然在别人面前秀恩爱、仍然卿卿我我、叽叽歪歪的夫妻,她认为那样的人虚伪。
不是有句话嘛,“秀恩爱,死得快”,恩爱不是拿来“秀”的。两个人到底恩爱不恩爱,心里面明镜儿似的。从前有个什么女演员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秀恩爱,结果没过两年两个人大打出手,最后老死不相往来。
但是夫妻之间,总得有体谅与关心吧?就像今天,追了一个月的电视剧终于大结局了,她不过多看了一会儿,沈兵就不该说出那样的话。
还有,晚饭的时候,梁静说她好像感冒了,沈兵竟没有任何反应。也许在他看来,感冒这样的小事,根本就不值一提。
躺下时已近凌晨,梁静才发觉自己真的困了。这时嗓子开始有点痛,梁静爬起来,找了包药冲着喝,声音稍大些,扰醒了沈兵。
沈兵迷迷瞪瞪不耐烦地说,深更半夜的别东翻西找的好不好?吵人睡觉。
这次梁静不仅不快,简直有些伤心了。这么晚了她还东翻西找,肯定有东翻西找的道理,沈兵至少应该问问她找什么,而不是指责她。
尽管此时沈兵睡得稀里糊涂,但是也不该说出这样的话。他烦,只因梁静打扰了他的睡眠。
似乎刚眯过去,梁静就被沈兵叫醒。
沈兵说,咱俩得快一点儿,要不就赶不上高铁了。
梁静看一眼表,说,再等一会儿也行。
沈兵说,怕路上塞车,还是早点动身好。
梁静在床上又赖了三分钟,才起来洗漱。现在她的嗓子疼痛难忍,不仅说话,连咽口水都如刀割一般。
路上没有塞车,这让她与沈兵在高铁站等了一个多小时。
沈兵去买了早饭,梁静说她嗓子痛吃不下,沈兵就一个人把所有的包子香肠稀饭吃了个精光。吃完了似乎感觉自己有点过了,就问梁静要不要买杯奶茶?
梁静倒是想喝,却赌气说不要。沈兵还真就没有去买。
梁静想真的不一样了,恋爱和初婚时,哪怕梁静说不喝,沈兵也会再问一遍,甚至直接买来——那时他能从梁静的微表情里看出她是否真的需要,但现在,他的这个“超能力”,似乎已完全退化掉了。
梁静就这样空着肚子上了高铁,空着肚子坐了四个小时,空着肚子往出租车上搬大包小包,空着肚子来到婆婆家。
2.
回去看婆婆是早就计划好的。
平日里梁静与沈兵都忙,抽出两天时间非常不易。前年他们开车回去,有段路很不好走,此后再回,两人就换成高铁。
虽然高铁只有四个小时,但加上去高铁站的时间,在高铁站等待的时间,出高铁站的时间,排队叫出租车的时间,一天基本就过去了。
傍晚回去,住一宿,第二天上午就得往回赶,虽不是上班,却比上班辛苦得多。
婆婆见梁静与沈兵回来,让他们快歇着,婆婆说本来准备了六个菜,怕不够,又炖了排骨和土公鸡,凑八个。
梁静说,就咱三个人,四个菜也吃不完。
婆婆说,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多吃点。
婆婆开始调馅揉面,说再包点饺子。
梁静头很痛,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沈兵说,你去帮妈包饺子吧。
梁静没说话。沈兵又说,妈在包饺子,你去帮帮她。
梁静极不情愿地起身,她感觉她的嗓子,似乎马上就要裂出缝隙,淌出血。
要在以往,这种事不用沈兵提醒,可是今天梁静非常想休息一会儿。
本来就没睡几个小时,加上感冒,再加上动车里闷四个小时,她非常难受。
关键是沈兵明知自己没吃早饭也没吃午饭,明知她感着冒,还把她往厨房里赶,她心中的不快,就愈来愈强烈了。
满满一桌子菜,梁静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筷子。
婆婆问,病了?
她还没说话,沈兵抢着说,没事,就感个冒而已。
婆婆问,没吃药?
沈兵又抢着说,吃了。
婆婆看看梁静,说,你多吃点,一会儿我给你熬点姜汤,你发发汗。
沈兵说,妈别麻烦了,专家都说了发汗没用。
婆婆说,专家的话你也信?这也没用那也没用你告诉我什么有用?就这么硬捱着?婆婆的表情有些急,与沈兵比起来,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喝了婆婆熬的姜汤,发了汗,睡了一觉,梁静的确好受了一些。起来已是夜里八点多,婆婆在厨房忙,说把米啊豆子啊什么的先泡上,要不明天早晨熬粥来不及。
梁静问,妈,沈兵呢?
婆婆说,朋友叫去打麻将了。又说,你好些了吗?
梁静说,好多了。
婆婆说,你去歇着吧。明天如果还难受,就去打个吊针。吊针快。
得知沈兵出去打麻将,梁静的心里再一次变得不舒服。
与想要回来时的火急火燎不同,回来以后,他要么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要么跑出去打麻将,优哉游哉得就像到了度假村酒店。
假如梁静没有生病,她绝不会生气,但现在,他跑出去,明摆着要把家里的活交给她和婆婆。
梁静很晚都没有睡着。刚要迷迷糊糊睡过去,沈兵回来了。虽然没有开灯,但他仍然弄出很大的声音。梁静没说话,她闻到沈兵嘴里的酒气。
梁静翻一个身。她讨厌难闻的酒气。
第二天,打出租车奔高铁站,等待,车厢里闷四个小时,出站排队等出租车,回到家,把梁静累了个半死。
这时接到公司电话,要她明天出趟差,让她准备一下。梁静说,怎么突然要出差?
经理说,本来安排了小田,可是她家里突然有点事情需要处理,只能让你替她了。
梁静问,就我一个人吗?
经理说,还有袁亮。
袁亮是梁静的同事,单身,高大帅气,人很斯文。他不仅工作出色,并且很会照顾人,这也是经理喜欢派他出差的原因。
现在梁静的头不怎么晕了,嗓子却还是很痛。让沈兵去做饭,沈兵说刚从家回来,不饿。
梁静说,我有点饿。
沈兵就开冰箱找东西,找了半天说,没有速冻水饺了,干脆点外卖吧。
刚结婚那阵子,沈兵经常做饭,但这一两年,他常常喊累,说做饭耽误那么多时间不合算,除了煮速冻水饺,就是点外卖。
他和梁静都喜辣,外卖多是水煮鱼一类,今天同样如此。
水煮鱼送过来,梁静说她嗓子痛,吃不了这东西。
沈兵说,怎么还没好?
梁静说,你感冒两天就好了?
沈兵说,感冒起码吃个水煮鱼没有问题吧。
虽然后来,沈兵又为梁静点了稀饭和水煎包,但梁静吃得很少。她告诉沈兵,明天她得出差,沈兵说那晚上早点休息。
吃完饭,沈兵说有个兄弟喊他出去喝茶,可能回来得晚一些,让梁静先睡,明天就不送她了,让她自己打个车去机场
梁静从鼻子里哼一声,嗯。
沈兵往外走。
梁静说,如果回来得早,给我捎点消炎药。
沈兵应了一声,哦。
梁静说,我嗓子很痛。
沈兵说,你多喝热水。
梁静说,我是说,我嗓子痛,你别忘了给我买点消炎药。
沈兵说,没事,多喝热水。
梁静积压了两天的怒火,终在瞬间爆发,你喝热水能治好感冒吗?
她猛地站起,冲沈兵喊。
沈兵挠挠头。他可能永远无法理解梁静为何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
那夜里沈兵很晚才回来,梁静再一次闻到他身上难闻的白酒气味。
消炎药倒是买了,但梁静决定不吃了。她甚至没有睁开眼睛。手机闹铃调到早晨五点半,就算她马上睡过去,也睡不了几个小时。
早晨梁静起床的时候,沈兵迷迷瞪瞪地说,要不我去送你?
梁静站着不动,沈兵却再无动静。
梁静洗漱完毕,拖着早已准备好的拉杆箱出门,卧室里安安静静。
还没有走出小区,她就接到袁亮的电话,问她出门了没有。
梁静说,刚出来。
袁亮说,你开车了吗?
梁静说,没有,开车不方便,我打车就行。
袁亮说,那你稍等,我去接你。
二十多分钟以后一辆出租车停在梁静身边,沈兵从车子里探出头。
梁静说,早知你也是打车,我就不让你过来了。
袁亮笑笑说,正好顺路。
是一个非常无聊的会议,在梁静看来,参加这样的会议完全是多此一举。
好在会议并非太过严格,开个小差甚至偷跑出去都没事。
梁静与袁亮的座位跟主席台很远,袁亮见梁静无精打采,小声问她,怎么,没休息好?
梁静说,感冒了,有点犯困。
袁亮说,那你回房间休息一下。
梁静说,这不好吧?
袁亮说,没什么不好的。你把水杯留下,如果有人问,我就说你去洗手间了。等散会时,我把水杯捎给你就行。
梁静犹豫片刻,真的偷偷离开。她又困又累,需要休息。
回房间梁静就睡着了,直到走廊里响起纷杂的脚步声才醒过来。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梁静去开门,见袁亮端着她的水杯站在门口。
袁亮说,本来不想叫醒你,可是觉得你饿着肚子可不行。
说着话,袁亮将水杯递给梁静,给你泡了胖大海、菊花和冰糖,对嗓子有好处。
梁静接过水杯,心在突然之间变得暖起来。
睡了一觉,梁静的精神好了很多。两人一起去吃自助餐,梁静问袁亮,你怎么知道我嗓子痛?
袁亮说,我感冒了嗓子就痛。又说,不管什么病,多吃点饭,病好得就快。
他特意给袁梅推荐了馄饨,说,这个热乎乎的,吃到肚子里舒服,病也就好了一半。
这是梁静第一次与袁亮坐在一起吃饭。之前虽认识好几年,但仅仅算是点头之交。
袁亮给梁静讲他刚到公司时的趣事,说那时他根本不懂职场,与老板一起进电梯,都是命令老板摁按钮。
又说最初与老板一起出差,客户都把他当成老板供着,把老板当成司机支使,他也不给客户纠正。
这些事虽然不怎么可笑,但见袁亮挖空心思给她讲故事,梁静突然变得很开心。
吃完饭,袁亮让梁静先回去,说他出去买点东西。
梁静回房间不久,袁亮就拿着几盒药过来,说他虽然不建议感冒服太多药,但有备无患,夜里发烧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还为梁静买了几个梨,说晚上没事的时候可以吃吃。梨润肺,他说,吃点梨舒服一些。
梁静觉得袁亮有些小题大做了。她感冒几乎从不发烧,就算发烧,挺一会儿也就过去了,提前准备药这种事,不仅她没有做过,沈兵也没有做过。
到了晚上,梁静感觉她的感冒完全好了。这时她才想起该给沈兵打个电话,以往她或沈兵出差,到后第一时间都会给对方打个电话,但这一次,梁静没有。
其实刚在酒店住下的时候,她的确想给沈兵打个电话,但想到这几天沈兵让她心里难受,就没有打。
她没打回去,沈兵也没有打过来,她想起一个词:冷战。
可是错都在沈兵,他凭什么跟自己冷战呢?
梁静想,还是打个电话吧。虽然沈兵不在乎她,可是他们毕竟是夫妻,该有的,就不要缺了吧。
刚拿起手机,手机就响了。是袁亮打过来的,问她怎么样,梁静说,本来就没事,是你太紧张了。
话出口梁静想似乎不太恰当:或许袁亮并没有紧张,他只是在尽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同事该做的事情罢了,何况她早就听说袁亮“会照顾人”。
袁亮说,没事的话出去转转?
梁静说,没有问题。
袁亮说,我在大厅等你。
放下手机,梁静换衣服,化淡妆,匆匆下楼,袁亮已经等在大厅。
他说听说这里的湖景不错,咱俩可以去转转。
两人打车前往,那里果然很热闹,看的吃的玩的应有尽有。
袁亮和梁静坐到一个小吃摊前,几天来梁静第一次感觉到真正饿了。
袁亮要了一瓶啤酒,梁静说,瞧不起女士?袁亮说你不是感冒了吗?梁静说现在我全好了。袁亮说没吃头孢吧,吃了头孢可不能喝酒。梁静说,除了你给我买的药,我啥药也没吃。
梁静突然有些伤心,她想起沈兵深更半夜带回来的消炎药与白酒气味。
袁亮说你确定自己能喝?梁静说,两瓶。袁亮就真的给梁静点了两瓶啤酒,又加了两个小菜。两人吹着夜风,欣赏着江景,聊着天,喝着啤酒,时间流逝得特别快,不知不觉就很晚了。
这是起码近一年来梁静第一次感觉到真正的放松,现在,她开始感谢这次会议、感谢小田突然因事不能前来了。
回酒店,出电梯,互道晚安。梁静突然有了一种恋爱的感觉。她被这感觉吓了一跳。
因为啤酒,那夜的梁静睡得很香。
第二天醒来,才想起昨夜没有给沈兵打电话。
再想,凭什么要我给他打呢?我出来这么久,不管电话、短信还是微信,沈兵都一个都没有,我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呢?他对我是完全不放在心上了。
似乎这已经不是赌气了,梁静想,或许他们的婚姻,真的出现了问题。
开会时袁亮听得很专心,又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认真的模样让梁静想笑。
梁静刷了一会儿手机,又无聊地在笔记本上画了两只大熊猫,上午的会议才终于结束。
去自助餐厅吃饭,很自然地,她与袁亮又坐到一起。这次袁亮没有讲他的故事,而是讲起这座城市的历史。
梁静有些吃惊,问他怎么知道,袁亮实话实说,来之前查过。又说,我知道这里有家正宗的小店,有没有兴趣咱们一起去探店?
梁静说,好啊。
只是她突然隐隐发现,现在她内心对袁亮的兴趣,似乎比那家小店的兴趣还大。
小店藏在巷子深处,不特意找,根本找不到。
果然如袁亮所说,小店不仅正宗,而且就餐环境很好。虽然店堂基本保持了老面貌,但并不像一些打着“老字号”的饭店那样脏兮兮的,而是干净雅致,让人舒服,价格也很合理。
袁亮问梁静,吃得惯吗?梁静说,我喜欢这样的地方。
袁亮问她,感冒彻底好了?梁静忽然一歪头,有点俏皮地反问他说,你觉得呢?
袁亮就盯着梁静看。
那一刻,梁静看到袁亮的眸子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今夜他们喝了红酒。袁亮喝得很有节制,酒杯捏在手里晃啊晃啊,如同一名绅士。
梁静又一次想起沈兵。
沈兵喜欢白酒,并且喝起来就像过了今天没有明天。那种令人作呕的酒精气味,常常让梁静的好心情在瞬间变得很糟。
3.
会议开了三天,梁静与沈兵,没通一个电话,没发一个消息。
梁静回到家的时候,沈兵正坐在餐桌前吃水煮鱼。
水煮鱼是外卖,沈兵虽不做饭,但他绝不会亏待自己。
沈兵听到门响,只是略微偏了偏头瞥了一眼梁静,语气极淡地说,这么早就回来了?
梁静愣了愣,这话怎么感觉像小石子硌着牙,她杵着行李箱的拉杆站在那,说,你想让我在外面再待几天?
沈兵没再作声,继续认真地吃他的水煮鱼。
梁静没再作声,把行李箱放到客厅拐角,就去了卫生间,她准备洗个澡。
洗着澡,梁静想着这三天的会议,竟然如同做梦一般。
本来枯燥无趣的公差,因为有了袁亮,竟然无比快乐。
再想她与袁亮也没做过什么事,无非是吃吃饭,聊聊天,充其量次数多了些,时间久了点。仅此而已。
是的,仅此而已。
可是,为什么她感觉心里那么快乐呢?这种感觉多少年没有过了。
刚才袁亮打出租车送梁静回来,说,我帮你把行李箱提上楼吧?挺重的。
梁静说,有电梯啊。
袁亮指指路口到小区的距离,说,不是还有这段路吗?
梁静明明觉得袁亮的关心有些夸张,心中却很受用。好男人的无微不至大概都是如此吧?
再看沈兵,不关心她也就罢了,这么长时间没打一个电话没发一个消息也就罢了,竟然还问她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并且,连手里的筷子一秒钟都没有停下。
洗完澡出来,看看微信,袁亮已经发来一个笑脸。梁静回一个笑脸,说自己已经到家。
沈兵说,那你好好休息。
梁静再给他回了个笑脸,看看餐桌边的沈兵,屁股都没有挪动一下,还在那里认真地对付那盆水煮鱼。
去饮水机取水的时候,梁静扭头看了一眼厨房,厨房里乱成一团。
不是做完饭后没有收拾的那种乱,而是一次性筷子、塑料汤匙、空饭盒和餐巾纸到处堆放的那种乱。
看得出这几天她不在,沈兵都是靠外卖过的,而且每次吃过外卖,都会把用过的筷子、汤匙、纸巾和吃空的饭盒丢在案台,却没有收拾一次。
有个饭盒里的汤水洒到案板上,又从案板滴到地上,地面上,一摊非常难看的酱黄色的汤渍。
一顿饭都没做,怎么就那么忙,忙得好几天一个电话一个信息都没有,要是我被车撞了呢,要是飞机掉下来了呢,估计他也能这样稳如泰山地坐着吃水煮鱼吧。
这婚姻,实在是跟死了一样了。
想到这里,梁静心里就火了。
你就不能收拾一下厨房?她冲沈兵说。
我哪知道你回来这么早?沈兵说。
那你说我该什么时候回来?梁静说,你是不是盼着我永远别回来?我不回来你是不是格外自在?
不就是没有及时收拾吗?沈兵说,你发这么大脾气干什么?
这叫没有及时收拾?梁静说,如果我一辈子不回来,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收拾?
沈兵不说话了。
但从他的表情能看出来他非常不耐烦。
梁静回到卧室,想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昨夜她与袁亮几乎聊了个通宵,两个人仍然坐在那家小店里,然而他们的主题,再也不是享受美味。
外面下着小雨,空气中弥漫着袅袅花香。
之间有一次,梁静说很晚了,回吧。
袁亮说,等雨停了吧。
两个人就继续聊。
后来雨停了,梁静没说话,袁亮也没说话。再后来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坐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又把头扭向窗外。
外面再一次下起了雨,袁亮脱下外套,绕过桌子,轻轻披到梁静身上……
回酒店后,天已经快亮了,距他们离开这个遥远却温馨的城市,仅剩不足三个小时。
梁静回房间发了一会儿呆,冲了个澡,换了套衣服,喝了一杯咖啡,就该回程了。
三天的时光,似乎转瞬即过。
她相信袁亮也有这样的感觉。
公司里再见到袁亮,梁静竟然有些不太自然。
似乎公司里的他与那个遥远温馨城市雨夜里的他,既非同一个人,也非同一个时空里的人。
不过这种感觉很快消失,袁亮冲她笑笑,说,有家不错的咖啡厅,想不想去坐坐?
于是,到了中午,梁静与袁亮去了那家咖啡厅。
以往中午时候,梁静多是趴在办公室的桌子上休息一会儿,或者去公司楼下的麦当劳坐一会儿,她还从没有离开过公司百米外的距离。
两人坐在包厢里喝着咖啡,听着音乐,小声聊着公司里的事,中午的难捱时光,竟然变成了享受。
两人熟识了,话题自然多起来,包括较为私密的话题。
有次梁静问袁亮为何会拒绝婚姻,袁亮说,我没有拒绝啊!
梁静说那你怎么一直单身?
袁亮说,没遇到合适的人。
梁静说,什么样的人才是合适的?
袁亮没说话,低了一下头。再抬起头的时候,却盯着梁静的脸。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从前那么些年一直觉得我大概这辈子再也遇不到适合我的人了,但是现在,我觉得我遇到了。”
梁静的心里无来由地一阵战栗。
她慌乱地收回目光,说,该回去上班了。
从那次出差开始——确切说从那次感冒开始——再确切说从近三四年开始,梁静与沈兵的生活,变得疙哩疙瘩。说不出来什么确切原因,反正就是两个人在一起,没有了讲话的欲望了。
近三四年,两个人下班回来,除了必要的说句话,其余时间家里都是静默的,宁愿各做各的事,也不想说一句话。
现在只是说两个人还没有到分房睡的地步。但就算睡在一张床上,也是一人一个被窝筒,背靠背,而且距离起码隔了半米远。两人各占床的最边沿。
偶尔时候沈兵喝酒回来,心血来潮,钻进梁静的被窝,梁静就把他推出去,梁静说,走走走,一嘴的酒气,熏得头疼。
其实梁静心里是有点赌气的:你平时没喝酒清醒的时候,不找我,喝得迷迷瞪瞪断片的时候就来找我,什么意思,想找幻觉?滚你妈蛋的,你把我当什么了?
那点子事习惯了没有之后,没有也就没有了,两个人都觉得没有了才正常,哪次突然心血来潮,反而觉得不正常了。
有次袁亮晚上要请朋友吃饭,喊了梁静,梁静去了,见满满一屋子人。
她坐到袁亮面前,问袁亮怎么这么多人,要知道这么多人她就不来了。
袁亮说没事,都是很久没有聚过的要好的朋友,正好让他们认识你一下。
梁静有些拘谨,心想让他们认识我干什么呢?我跟他们不亲不故的。
好在袁亮很会调节气氛,那天晚上梁静不仅不拘束,而且非常开心。
那天梁静照例没给沈兵打电话。
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她以为沈兵肯定早睡了。
可是打开门,突然发现沈兵正独自坐在餐桌前喝白酒,桌面上摆着水煮鱼和炸花生米。
梁静皱皱眉,说,这么晚半夜还喝酒?味儿大得不行。
她以为沈兵照例会一言不发,可是沈兵说,因为我想喝酒了。
梁静愣了一下。
你也知道这是半夜了,半夜才回来怎么不先说一声?沈兵问。
这句话竟让梁静哑口无言。
是啊,怎么不先说一声?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因为她认为沈兵也已经习惯了。上次出差,他与沈兵不也是一次也没有联系吗?
跟谁?沈兵突然问。
梁静一激灵,舌头打结了几秒,才说,没谁,同事一起聚了个餐。
一边走一边心慌地进卫生间。
一直对他漠不关心的沈兵,突然问起她跟谁在一起。
她怕他再追问。尽管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万一他问了,也许她不会撒谎。再说为什么要撒谎呢?她与袁亮,本来就没有什么。
可是,难道她希望与袁亮有点什么吗?
洗完澡,刷完牙,从卫生间出来,袁静以为沈兵已经吃完喝完进了卧室,想不到他还在喝。
见梁静出来,沈兵张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将半杯白酒一饮而尽。
后来梁静想沈兵到底想说什么呢?问她哪个同事?也许这样的话他既不会问,也不想问。
躺在床上,梁静想,他们的生活,怎么变成这样了呢?并且,似乎,她与沈兵谁都不想改变。
那天夜里,“离婚”这个念头第一次在梁静的脑子里闪现。
这想法把她吓了一跳。
4.
有些想法就是这样,当没有出现时,你会认为它根本不可能发生。
而当它突然出现,你就会反复地想,然后为这想法找出诸多的可能性与必要性。
那天在咖啡厅,梁静对袁亮说,我想离婚了。
袁亮差点将一口水全喷出来。
梁静说,你别害怕,不是因为你。
袁亮说,我没害怕。可是为什么?
梁静说,他一点都不在乎我了。
袁亮说,就这些?
梁静说,起初因为这些。
袁亮轻轻笑了笑,说婚姻就是这样。他将两手绞到一起,说,当两个人在一起待久了,就会失去激情……
我说的是关心,在乎,不是激情。
差不多一回事吧?袁亮说,还有激情的话,怎么会不在乎?
梁静看向窗外。阳光直射着街道,为路上的行人投下又圆又小的影子。
影子追随着路人的脚步,一个人,变成毫不相干的两个部分。
其实谁家的日子不都是这样?袁亮说,能凑合过,还是得凑和过。离婚不是两个人分手这么简单,你想想,双方的父母,孩子……
这不重要。梁静说,父母会理解。我跟他还没有孩子,幸好没有孩子。但是,这要死不活的日子我是一天都不想过了。
将来,也有可能后悔。袁亮盯着梁静,说。
无论什么样的选择,将来都可能会后悔。梁静说,可是我宁愿以后后悔离了,也不要后悔当初为何没早点离……
许久,袁亮说,你真的决定了?
梁静没说话。
那是自他们自熟识以来,第一次没有笑声的相约。
回到家,非常意外地,系着围裙的沈兵正在厨房里煎炒烹炸。
见她回来,沈兵说好久没做菜了,有些生疏,如果不好吃,别生气啊。语气竟然极绅士,甚至有点讨好的意味。
梁静知道,沈兵应该是察觉到她有了离婚的想法。
他开始挽救了。
菜做得一般,但看得出来沈兵颇费了一番心思。他将油焖大虾摆成一朵花,将葱花切得又斜又窄。他甚至打开一瓶红酒,说,周末,喝点酒,明天赖赖床。
那天夜里,梁静开始动摇。她知道沈兵不是那种心思特别细腻的男人,那么,对她不能无微不至,忽略了她的感冒,其实也挺正常吧?
她想她到底是心软的女人,不过一顿饭,就退缩了,后悔了。
次日梁静睡到很晚才起床。
摸过手机,见袁亮给她发了一个笑脸。袁亮与她联系时,必先发一个笑脸,等她回应后再说话。梁静想,也许他怕看手机的是沈兵。
相比沈兵,袁亮细腻得有些过分。
梁静给袁亮回一个笑脸。
袁亮秒问她怎么样,梁静说挺好的,袁亮说我觉得你应该再考虑一下,梁静说,好。
她感觉到那边的袁亮明显怔了一下,然后说,你好好休息,我先忙。便再没有了信息。
那天上午,梁静把厨房擦了一遍,把地板擦了一遍,又去超市买了条鱼。黄昏时她将鱼收拾好,为她和沈兵做水煮鱼。
相比沈兵,梁静的厨艺非常棒,水煮鱼做得色香味俱全。
两个人坐在餐桌边,将一条鱼和半盆豆芽吃得干干净净。
沈兵说,还是家里做的鱼好吃。
梁静说,外卖量少,还贵。
沈兵说,可能还不干净。
梁静收拾碗筷和餐桌上的鱼刺,不小心被扎了手指。细看,手指里似乎留着一小根鱼刺。
她去找了根针,忍着痛慢慢挑,不但没挑出来,反而让手指流出血了。
沈兵正坐在沙发前看球赛,看他那模样,如果能钻进电视里,他早就钻进去了。
梁静说,我的手指被鱼刺扎了。
沈兵喊,射门啊!总传球干什么?真他妈笨!
梁静说,我的手被扎了。
沈兵喊,传个球都传不好,靠!
梁静提了提声音,说,我手指被扎了!
沈兵一拍大腿,靠!好好的机会,又浪费了!真他妈的!
梁静没再说话。
球被踢出了界,一个球员躺倒在草皮上痛苦地翻滚。
趁着这点宝贵的时间,沈兵扭过头,问梁静,诶,你刚才说什么?
梁静说,没说什么。
球又被抛进球场,双方球员又一次你来我往,沈兵再一次将大腿拍得“啪啪”响。
梁静洗漱,去卧室,躺下,沈兵还在看电视。
梁静翻了一会儿杂志,关灯。
沈兵还在看电视。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进了卧室,倒头就睡,没说一句话。
第二天整整一天,他也没问她的手怎么了。
梁静再一次开始怀疑她与沈兵的婚姻。她想其实一切都没有改变,一顿饭和几句话,什么也改变不了。也许她跟沈兵的婚姻,真的走到了尽头。
周一上班,袁亮为她带来一袋减肥茶。
他说周日他在一个专卖店买的,据说挺有效,她可以带回去在家喝。
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一起,梁静皱眉,嘴里发出“嘶嘶”之声。
袁亮问她,手怎么了?
梁静说,昨天被鱼刺扎了一下。
袁亮的表情关切起来。很严重?
梁静说,没事。
鱼刺挑出来了?
没有,挑不出来,可能嵌进肉里去了。
那怎么行?袁亮说,会感染的。
没事。
你说没事就没事?就算不会感染,鱼刺留在你的手指里,以后会很麻烦。袁亮说,你以为你是美人鱼啊!
此时他们正坐在咖啡厅里喝咖啡。
袁亮问服务生他们这里有没有针什么的,服务生说没有,袁亮对梁静说稍等我一会儿,然后匆匆离开。
大约半小时以后,袁亮回来,手里捏着两根针,还有一小瓶酒精,还有创可贴。
他鼻梁上亮晶晶的,跑出了汗。
回去取的。他说,现在商店里都没有卖针的。
一瞬间,梁静被他感动了。
袁亮把针放酒精里浸了一会儿,捏住梁静的手指,说,你忍着点儿。
他轻轻用力,将针横向拨弄着鱼刺,又抬头,看着梁静,问,痛吗?梁静摇摇头。
袁亮再低头寻找,虽然十指连心,梁静的手指当然痛,但是她看着袁亮低垂的乌黑脑袋,她突然有一种想把这个脑袋拥进怀里的冲动。
那根鱼刺终于被袁亮给挑出来了。
袁亮仍不放开梁静的手指,他说得挤点血出来,别有病菌。
稍后,他用酒精为梁静的手指消毒,又在伤口处贴上一个创可贴。
梁静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如此专注地为自己。那专注里还有心疼,还有怜爱,梁静盯着袁亮,她认为自己真的爱上了这个男人。
是的。这次才是真的。之前有过心动,但她认为还不是爱。
梁静不知道,这爱与沈兵对她的态度,有没有关系。
那时他们坐在包厢里,外面安安静静。
包厢的音乐从不知哪里传出来的,轻柔舒缓,让人放松。
窗帘掩了一半,恰到好处地为屋子营造了一种暧昧、温馨令人眩晕的光线。
两人四目相对,久久不语。
然后,袁亮轻轻捧起梁静的脸。
他们在一个慵懒的午后,在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在他们熟识的一个月以后,在梁静对沈兵万念俱灰以后,深情拥吻……
梁静终万般无奈地承认,爱情在她的生命里,再一次降临。
梁静永远忘不了她对沈兵提出离婚时,沈兵那种奇怪的表情。
他问,为什么?
梁静说,因为你不在乎我了。
沈兵说,婚后的夫妻,不都是这样吗?
梁静说,可是我不想这样。
沈兵说,还有其他原因吗?
梁静想了想,说,或许有,或许没有。
沈兵说,你爱上了别人?
梁静说,那也是在你根本不在乎我之后。
沈兵说,既然我留不住你了,我再留你,也没有用。晚上吃水煮鱼吗?我做。
梁静咬了咬牙,说,不吃了。
就这么离了。
如同小孩子过家家般简单。
梁静没想到离得这么简单。原本她以为沈兵会挽留,甚至会哭,甚至会悲痛欲绝。可是,这些都没有。
梁静有些恍惚的感觉。不过她转头又想,这不也正好证明了他根本不在乎我了吗?离还是对的。
但梁静知道,这道疤痕,注定会在她的心头上留一辈子。
离婚后的梁静很快与袁亮开始了热恋,并在一年以后领证成为夫妻。
他们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回家,几乎形影不离,在外人眼里,确实是恩爱的小两口。
梁静突然有些担心:他们这样每天粘在一起,会不会很快就厌烦?或者,就算没有“厌烦”那样严重,袁亮对她的关心与在乎,会不会很快变淡,直至全无?
就像当初的沈兵。
梁静这样想,并非没有根据。
有天下雨了,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回家。后来他们去了一个果蔬店,顺手将雨伞放到门口伞架上。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梁静提着水果,忘记了伞架上的雨伞。
伞!袁亮扯着嗓门对梁静大声喊。
虽然当时的袁亮两只手都提着东西,但他完全可以将东西腾到一只手里,另一只手去拿伞,而不需要扯着嗓门对她喊,她两只手里不也提着东西吗。
但这并不是梁静多想的原因。梁静想就算袁亮不拿,也不应该用那种语气喊梁静。
那是一种埋怨的语气。
从那时起,梁静的心中已经有了不安。她感觉到以后的袁亮也许也会慢慢变成从前的沈兵。
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他们结婚一年之后吧,初冬时梁静感冒了。她的嗓子很痛,鼻水不止。
吃早饭的时候,袁亮说,下午我得和小田去邻市出差,经理刚来的电话,那时你在厨房做饭,没听见。
梁静连声咳嗽。
袁亮问她,感冒了?
梁静说,嗯。
袁亮起身,披上外套,说,我和小田坐高铁去,我得先去超市买点东西,时间有点赶。
说完,往门口走。
梁静有点不甘心地说,我刚才说,我感冒了。
哦。
袁亮头也不回地说,多喝热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