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里川
年轻时我嗜茶,在军营熬夜写作时,一杯浓茶,一支钢笔,一本稿纸,在书桌上构成了一个码字空间。茶是绿茶,不拘好坏,有茶就喝,甚至用茶叶末子泡出的茶,也能不皱眉头地喝下。
二爷也好茶,他的茶叶是叶尖儿,如根根“悬针”浮在水中,很好看。在家乡南京,本地人喝惯了的雨花茶和碧螺春,都以明前为贵。二爷的叶尖儿,便是明前茶。
他每次泡茶,必将紫砂壶蓄满水,以筷搅水,越搅越快,然后呼我看壮观的漩涡。待我露出惊讶神色时,他在一边抚着白须哈哈大笑,陶醉在茶汤的“惊涛骇浪”中。
这是几十年前的往事了,二爷早已作古。
二爷喝的茶极浓,我尝过,苦涩。他常常执鱼竿到村外野塘边,一坐一天。带去的茶经风吹草摇和续水,茶淡方归。
他年轻时在上海滩闯荡,做了一番事业。回归故里后,不好咖啡,不好酒,却好一口茶。好茶,又只好绿茶,且随心所欲地喝。
二爷在人生壮年时应酬颇多,不可能对茶事繁复一无所知,却待茶如此散漫,有时简直是在戏弄茶,让我好奇了很久。后来他和我说,他当年就算是见那些贵人和教授,也是趿着布鞋就去了。二爷颇有“名士”抑或“散人”之风,待茶还是秉性使然。
我喝茶的习性,多是从二爷那里“继承”的。
明人张岱在饮茶一事上极讲究,善焙茶,善辨水味,据说过口就知沏茶之水是哪个泉的。这种事,只有当事人知道。最近在社媒上看卖茶者自言可盲测茶的年份和品质,更是将信将疑。
直到一年多前赴潮州一游,品尝了国家一级评茶技师叶汉钟先生所沏之凤凰单丛以及百年老茶,方才明白,茶事上确实有高人和佳境。那次,与暌违十八载的老友巧俊兄见面,在他的引荐下,得以欣赏叶先生的茶道,聆听他的讲茶,夜半方结束。
巧俊兄原是赣人,多年前辞官从文,落户潮州,成为知名杂文家、收藏家,也是奇人一枚。巧俊兄半生只爱“鸭屎香”,不久前携妻来南京,赠我上品“鸭屎香”。其妻以小树之名写下长篇小说《乌山不夜侯》,写的便是以叶汉钟为原型的茶人和茶事。
也正是此次机缘,使我和妻子被潮州茶的文化气度深深折服。加之上了年龄后,渐渐喝不得绿茶,因为十之八九会失眠,于是从此投入“红茶”怀抱。此后更是购来茶桌茶凳茶盘,煞有介事地沉溺其中。
潮州茶当然不是红茶,但南京“土著”往往不辨茶源,把所有的茶分为红茶和绿茶。在我眼里,乌龙系是“红茶”,普洱系是“红茶”,甚至黑茶也是“红茶”。这种区分法不科学,但有点意思。
从前读书,知晓“红玫瑰与白玫瑰”。人到中老年,始觉“红茶和绿茶”也各自代表着一种意境和气质。
绿茶如少年意气,直来直去,直钻肺腑,让人怦然心动。少时我常用绿茶汤泡饭,在人前洋洋自得,这份“憨气”和绿茶那种爱谁谁的“茶气”遥相呼应。红茶的“茶气”如中老年况味,需以极小的杯器承接,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味,慢慢感受那份阅尽诸山诸河诸城后的辽阔感和知足感。
曾在安徽战友德胜那里作客,观赏过祁门红茶的制作工艺,亦品尝过新鲜出炉的红茶。才明白,红茶的诞生,就是通过炒青、发酵,让茶叶失去悬针状,不再可以随时踮起脚尖跳舞,而是在隐忍中变得“成熟”。这个过程,让茶少了一点“无知无畏”,多了一点“知敬畏”“知世情”。
这是教人世故吗?不如说是教人平和、豁达。
还有人说过,年轻人别沉迷喝茶,因为喝茶让人失却进取心,待得人到深秋,才可正式拥抱“茶禅一味”的氛围。真如此?
那年在潮州,我与妻漫步上午的街头,只见诸店关张,行人寥落。忽见一老妪、一老汉,在街头无声无息地围桌品茶,悠然忘我,亦“忘世”。顿悟,只要心无挂碍,何分红茶和绿茶?或许,世上本无红茶和绿茶,只有一片红尘和绿波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