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请坐（组诗）

韦康亮

一纸情书

如果我要写你，池州

我不只写你的山，也不只写你的水

我要写那杏花雨落上肩头的温柔

我要写那秋浦河满载的熠熠星辉

我要写那九华山上不灭的佛灯

我要写那傩面下看尽千载仍清澈的眼眸

你是一座来了便让人沉陷的城

你的美如陈酿：初尝微醺，再饮失魂

你的名字，总在某个瞬间被轻轻念起

化作人们舌尖那句最美的行吟

——“千载诗人地，十里杏花村”

唐时雨

一场雨，下了一千年

先湿了牧之的青衫，又漫过

此刻脚下的青阶石板

牧童的笛声在春风料峭里

吹开漫山遍野的杏花

走进村口，不是为了避雨

是想在一家酒旗斜矗的店里

赊一壶唐朝的月光

醉倒在这不断纷飞的粉红里

清溪如鉴

秋浦清溪清我心，水色别处皆无

这溪河是李白遗落人间的镜子

照见白翅，垂柳与一颗怔忡漂泊的影

水波，涟漪都似狂草淋漓。卵石静卧

——是诗仙当年失手坠种的韵脚

俯身，捧起一汪碧水

仿佛就捧起了盛唐的一角衣袂

在这清澈的凝视中

谁都能站成一行行会流动的诗

非人间

九十九座山峰，九十九尊罗汉

云雾是缭绕的香火

松涛是低吟的梵唱

及至天台，仿佛就触摸到天空的粗粝

崖上“非人间”石刻——

是大山写给尘世的一句判词

立于山巅，看云海翻腾

烦忧皆作脚下埃尘

唯有悠远钟声在山谷间回荡

治愈每一个瞻仰的灵魂

平天湖夜航

水如素练，此地即平天

入夜后，平天湖如一块巨大墨玉

镶嵌在池州的东边

太白的酒船，是否仍在幽深水底潜行

湖面上碎银般的波光

那是星子撒落的酒曲

发酵出一湖的岑寂。远处清溪塔

兀立如巨笔，蘸饱浓夜与清水

书写永恒与刹那之间无人知晓的隐秘

傩面之下

卸下面具，他是扶犁的农人

戴上面具，便成逐疫的神祇

古调穿透千载光阴，在村口古树间盘绕

彩衣旋舞，图腾苏醒

每一动，皆是对天地的叩问

每一瞥，皆是对人间的祝祷

这不止是戏，是血脉暗涌

是祖先埋进骨血里的

一声声粗野而温热的呼喊

寻牧之屐痕

登齐山，无需向导

只身沿石径，寻牧之屐痕

山不高，却因诗而名

树不深，却因幽而胜

驻足翠微亭，俯看秋浦河

如一条玉带，缠绕着这座城

风穿林涧，捎来古人叹息

那叹息里有家国忧思亦有无尽山河

候鸟驿站

北风南徙时，冬在此称王

万千羽翼，落向升金湖的怀抱

天鹅的白，鹤顶的红，雁的鸣叫

晕染出一幅活脱的水墨画

这驿站，便是天堂

看它们翱翔，恍然生出双翼

欲挣脱尘嚣，遁入这片澄明之野

烟火池州

如果说杏花村是清雅的诗乡

那么老街小粑，就是接地气的歌谣

清晨，油锅滋滋作响

面团在师傅手中翻飞

裹上咸菜、粉丝、或是一枚黄圆月

在铁板上煎至金黄

那诱人的香气，顺着风飘散

唤醒了整座城。咬上一口，外酥里嫩

那是家的滋味，是乡愁的解药

是池州人记忆深处

最温暖、最踏实的一抹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