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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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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夏的余味

入伏以后,滇南蒙自的夏天热得没了分寸。阳光从天上泼下来,炙热的光芒落在地上,顿时溅起了灼人的热浪。夏天像是发了高烧,滚烫的气息随处奔涌。人们用空调制造出来的冷气,也只能暂时冷却某些部位和空间,根本无法彻底消退持久的高热。

室外日头暴晒,空气极其燥热,似乎一划火柴就能点燃。若非不得已,人们尽可能地闭门不出。倘若不把空调温度调得很低,电扇不开到高档,人待在屋里也不大好受,同样溽热得仿佛是在蒸笼里受折磨。在这样无处躲藏的暑热里熬着,人们抱怨得最多和听到最多的,大抵就是同样的这三个字:天太热。

天太热的最直观体现,便是汗水淋漓——人坐着一动不动,肌肤也不住地往外渗汗,身上黏黏湿湿得很难受;要是随便动一动,一粒粒豆大的汗珠,立马顺着前胸和脊梁往下淌,很快就得汗流浃背;假若还敢去炎热的太阳底下走一会儿,那肯定汗出如浆,非得浑身湿透不可,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淌汗太多,身体像失水似的有点儿蔫,人便容易倦怠乏力,烦郁得连话都不想说,懒洋洋地不愿动弹。偏偏这个时候,胃口闹起了别扭,对平时里爱吃的饭食也没了动筷的兴致。这样的情况,也就是老百姓常说的“苦夏”。

夏天总是这样,该炎热时就肆意地大热,一点也不迁就人。每年都难免遭遇苦夏,很多人习以为常了,亦不慌着去寻医问药,只管调整自己的日常吃喝,直接用“以苦化苦”的法子消磨这段苦日子。苦叽巴啦的东西,平日里本来不被多少人所喜欢。不过,真要是遇上了苦夏,许多人却心甘情愿地自讨苦吃,喝苦茶吃苦食,咽下各种各样的苦味,给身体消消暑热、去去燥火。

年少时恰逢物质匮乏,家境清贫,缺衣少食,我幼小的心灵也饱尝生活的苦涩。正因如此,我从小跟着父母,早早地学会了盛夏食苦。从懵懂孩童长大成人,又由蓬勃青年走到沉稳壮年,再行至耳顺之年在望,在年复一年的酷热夏天里,我吃得最多的苦味,当数苦瓜。

苦瓜的样貌有些丑,身披绿得沁凉的外衣,通体长满青愣愣的骨突疙瘩,仿佛历尽了风雨沧桑。或许因为天生这么一副苦相,它就有了一个不大好听的别名,唤作“癞葡萄”。样子确实不讨人喜欢,可在滇南一带,苦瓜却是寻常人家解暑消夏不可或缺的一道家常菜。将青绿的苦瓜洗净,对半剖开,除去内瓤,快刀切片,可炒食,也可凉拌,还能煮汤。不管怎样做,盛在白瓷碗盘中的苦瓜片,看上去都十分清秀悦目。用筷搛两片入口,轻轻一嚼,瞬间便是满嘴清新的苦味,紧接着一股苦冽清凉之气直沁肺腑,体内的燥热随之慢慢退去,浮躁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用苦瓜做菜,大多数人家在切好片以后,会用少许食盐腌渍片刻,再用清水漂洗。这样做,可以使苦味减轻许多,苦瓜片也能够变得柔软。我们家吃苦瓜,却从来没有这道工序。母亲生前曾经偶然提起这事,她面含愧疚之色,语气沉缓地说:“早些年,家里日子过得太紧,实在舍不得多用那点盐巴,只好让你们多吃一点苦,想不到这成了我们家吃苦瓜的一个习惯。”我听了,会心地笑了笑,看着母亲说:“这个习惯也没有什么不好,咱们就一直保留下去吧。”

苦夏一如既往地来临了。天气热得令人汗如雨下,人也苦得直皱眉头。在这段身心备受煎熬的日子里,我还是经常会在午餐或晚饭时,按母亲传下来的那个不变习惯,给自己做一盘朴素的清炒苦瓜,或者拌一碟爽口的凉苦瓜。端坐在餐桌前,慢慢嚼着鲜脆的苦瓜片,清苦的凉意缠绕着舌尖,竟叫我欲罢不能。抬头望着窗外滇南依旧热烈滚烫的阳光,我忽然发觉,真正的苦,并不会回甘,但一定让人始终不会忘记。细细品味苦瓜原汁原味的苦凉,想想远在另一个世界度夏的父母,我便相信这世间年年都有的苦夏,不论如何漫长如何难熬,最终都会被我挺过去。

(《苦夏的余味》,首发于《春城晚报》春晓副刊2026年8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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