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4日午时,秋阳明净,消息飞越几百里山川传来:侄子媳妇在玉溪市人民医院接受剖腹产手术,一个六斤八两重的女婴,安全降生到了人世间。
两天后,刚过完中秋节,9月26日上午,我和爱人便与大哥一家,从滇南蒙自前往滇中玉溪,欣然奔赴一场人间的初见。车辆在高速公路上疾驰,我坐在车里往外看,起伏的山岭一座一座地朝后退,有的山巅还飘浮着若有若无的薄雾。公路两旁,秋意明显,景色不断变换。云南的秋天就是这样,到了中秋时节,晴朗的天空,湛蓝得透明,大地之上,该黄的地方黄了,成熟的稻谷和发黄的苞谷林,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子般的光泽;该绿的草木仍然青绿着,还在不经意之处,泛出深浅不一的淡紫、赭红、青白……那是野草、野花和灌木丛,在用斑斓缤纷的色彩,安静地参与着季节的更替。
两个小时后,玉溪城到了。医院内人很多,一时难以看出谁是来寻医问药的,谁又是来探望亲友的。人们的表情不尽相同,有的平静从容,不悲不喜;有的面带微笑,也许是疾病痊愈后的欣喜;有的面容阴郁,或许正在生死边缘徘徊。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加深了环境的静穆,让人不由得放轻了脚步。这些年每次进医院,我的心情总是黯然而紧张,老觉得到处都阴森寂然,这回却因即将看到新生婴儿,心里敞亮地生出了几分久违的安详。
轻轻推门进去,侄子媳妇半靠在床头,脸颊还有点儿发白,但嘴角含着温和的笑意,眼神也散发出初为人母的柔光。包裹在襁褓里的娃娃,在旁边的小床上躺着,只露出一张双眼紧闭的小脸,微红的面色,让我想起金秋早晨映在窗户上的霞光。她睡得非常香甜,呼吸很轻很轻,额头上覆着一层几近透明的茸毛,看上去细腻而柔软。
忽然,孩子醒来了,放开声音大哭。那哭声,可谓嘹亮,不客气、不羞怯,整个病房涨满了她的声音,仿佛在向这个世界高声宣告:你们听见了没有?我在这里,正在用力,正在生长。
护士进来给她换尿片,打开襁褓,小身子粉嘟嘟的。护士的动作熟练而轻柔,边换尿片边轻声说:“经常大声地哭一哭,以后肺活量会很好。”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松开了紧攥着的拳头,手指发芽似的张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刹那间,我觉得,虽然我们这代人在无可挽回的时光里一天天老去,终将归于尘土,然而秋天并不会因为成熟而停止生命的传承与生长,秋天恰恰正以收获的形式延续着生命,并且重新开始生命的另一种成长。
侄子和侄媳尚在踌躇,还没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我就在心里面,悄悄把她唤作“秋禾”。禾,天底下的庄稼,是土地的儿女;秋,是这个孩子到来的时节。这样称呼她,是因为我好像看到一粒种子落进土里,选择在秋天破土而出。“秋禾,”我默默凝望着她,心中在祈祷,“希望你像滇中、滇南坝子里的那些稻子,不娇贵,也不张扬,身上始终带着一点点泥土的气味,渐渐长大以后,能够得到秋收的宁静与沉实。”
我将目光转移开来,透过窗户玻璃看了看外面的天空。阳光明丽,风把云吹得丝丝缕缕,天宇蓝得水洗过一般透彻。这个秋天,玉溪多了一个女孩,我们家族也多了一个孩子——对如今全靠药片续命的我而言,也是在这个万物渐收的季节,心里又一次荡漾起血脉亲情传递的温暖。病了这几年,见过太多的春花凋谢、秋叶零落,无奈地承受过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终于,一个后辈女娃的清亮哭声,让我忍不住眼眶湿润。
她来了。在秋天的正中央,犹如一粒自带微光的幼芽,落进人间的怀抱,向上开始了缓慢持久的生长。
(《秋禾》,首发于春城晚报2026年10月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