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土又一次走在田埂上,他用那布满了老茧的手小心翼翼的拿起放在鼻子下面轻轻闻了闻,这香味实在是令人沉醉的,也无疑是令人欣喜的,这是他活着的希望。说来不怕你笑话,他这一生只有两个愿望,一个是活着,当然,这个愿望是极朴实无华的,也没人不想活着,另一件便是想要一件体面的衣裳,当然,如果对于有些钱财的人来说这个愿望无疑是可笑的,可对于林土这样的人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值得他追逐一生的愿望。
为了这两个愿望,他可是费尽心思,天不亮他便早早起来在那田里左望右望,对他来说每一株稻谷都像他的孩子似的,是必须要尽心照顾的,他想着只有好好对这些稻谷它们才会长得喜人儿,而那米粒也才会更白,更大些。他总是把那泥土翻了又翻,仔细到连每一个小泥块儿也要细心敲碎,他常常把自己想象成种子,躺在这柔软的泥床上,那该是多么快活啊!他总想着那土地定是天上的神仙赐予的,而秋日金灿灿的麦子定是比什么仙果一类的东西更好,原因便是这些东西可以让他吃饱。(其实他想,自打出生以后便再没吃饱过了,有时他也会幻想等到生活好了以后定要天天吃白米饭,他的这一生太苦了,他想他的一生应是比人们说的中药或莲子一类的还苦得多的,他没吃过中药与莲子,因为病只是富人才有的,而像林土这样的人的一生大约只会有两个过程——出生与死亡,至于莲子他只听说过,并没有吃过)他期盼着那好的日子的到来,期盼着那光鲜亮丽的日子的到来,期盼着有一天他能够穿上他所喜爱的那件漂亮的长衫。
而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林土的另一个愿望也终于实现了。他将一块粗布神神秘秘的抱回了家中,在路上还左顾右盼的,生怕人抢了似的,等到了家中才打开,而那粗布中包裹的不是别的,正是一件极其漂亮的长衫,林土拿起来左看右看,好似怎么也欣赏不够似的,而那长衫在月光下似乎闪着一种令人欣喜的,漂亮的光芒。林土左摸右摸,好似怎么也摸不够似的,可当他定睛往长衫下角一瞧才发现那儿有个小洞,这是不可以的,一件体面的衣裳怎么能有破洞呢?他只能想个办法。
“林土你这身衣裳怎么来的,不是去找她弄小偷了吧!”被借针线的何豆腐高声叫喊着(她姓何,是卖豆腐的,是林土的邻居,她的生活不算如意,丈夫热爱赌博,两个儿子也不成器,家中只有她一个人供养着,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时不时遭受丈夫的打骂见林土有事找她帮忙,便好似终于有了可以排遣她内心忧愁的事一般)“没有……这是借的……”“哟——哪儿拾的?”改天我去拾几件去,我看就是扒的!“林土的脸刷一下红了,何豆腐和几个摆小摊的就如此见了肉般直勾勾地看着林土,他是桌上的一块肉,他们正要分食了他!林土感到很不自在,脸上好似有晚霞晕染开,还没等他有所反应,腿便有了意识似的在他们的哄笑声中逃了。
你或许也好奇他的衣裳是哪来的,这是他在一家做短工时,主人家叫他去了的,他见着比他的衣裳如此便带回了家,这事主人家知道,所以他才对外说是捡的。
自那天后,林土总觉着人们看他的眼神不对了,他走过去时人们总是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之后村中便出现了许多人家的衣裳不见,当然,他们所丢失的衣裳都与林土的一模一样,颜色黑亮,当然衣角也是有个补丁的。他们不与林土说话,恐怕是在恐惧被他偷了什么东西吧!因为他是个小偷,偷了一件又一件一模一样的衣裳!
他原想着要辩驳,可他清楚的明白人们只会相信自己所想相信的,当然,一个偷了许多人家一模一样衣服的小偷的事迹可比只偷了主人家的不要的衣服的小偷的事迹可有趣多了。
日子便这样快地来到了秋季。稻谷熟了,金黄的“粒子”正与那叶一样低低地垂着,生长在林土热爱的土地上,“今年的收成定是极好的”林土这样想着。林土将这些稻子加工成了白花花的米,多美啊!像一颗颗珍珠似的簇拥在一起,每颗都像是个艺术品似的。林土望向那土地,这是土地赐予他的,他热爱这土地!
“不够?”林土很惊讶,他只给自己留了一勺米,可是还是不够地主的地税,“不够多少?”林土问。“三升!”收租的人答。林土呆住了,他原想着大不了把那勺米也用来交租,可……三升……那勺米哪值三升啊!他上哪去弄那三升米?总共的收租的人见林土的样子便叫旁的人去搜屋里,而满屋子都搜了却只收获了一勺米,这远是不够的。收租的人见此气急了,便亲自去寻,在“四壁”之中苦苦寻找,终于找到了那件黑色的长衫。林土见此苦苦哀求,那收租的人眼珠一转道:“这长衫材质这般好,你便用一斗米来换吧!”林土觉着自己可能听错了便又重复了一遍:“一斗?”收租的人已不想回应,只直直盯着他。他这下明白了,他一下子没了力气,只安静地重复着:“一斗……一斗……”收租的人见林土这样便走了,林土望向收租的人的方向,他没有力气去追赶,只呆呆地坐着似乎是自嘲的笑了笑,后又似才想起来似的大哭起来……
可是他太喜欢那件长衫了,怎么办呀?他只得去挨家挨户借米,可谁又会有余米呢?他只得去求,有的人见他在外面便把门窗闭得死死的,似乎这样就可以掩盖有人藏在里面的事实;有的人把门开了个小缝,如喂鸡似,把那陈旧的米倒撒在家门前的尘土上,林土也管不得什么尊严什么的了,只顾着蹲下,低着头去拾;有的人开门以后,高声咒骂,林土只得又是跪下又是磕头的,那些咒骂似巴掌似的打在他的脸上,有时有人高声发泄以后便将门一关,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这时林土便知道他的头白磕了,不过他不在意因为用他那可悲的尊严去换取那件他所渴望的长衫,当然,这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终于他好不容易凑齐了。他拿着袋子,而袋中正装着可以用来换取他所渴望的长衫,就差最后一升了,他觉得自己的心像要跳出来了似的。他走在令他熟悉无比的田埂上,这条路他走过太多次了,可这一次脚下的土地总令人觉着比之前更加厚实。他清楚地记得前面是条小河,他清楚地记得他在这条小河所放的用来过路的石头的每个位置。他下意识地踏下去,可却踩空了,他整个人直直地倒了下去,水没过他的鼻腔,在最后,他却没再想那件长衫,他似乎想尝尝莲子是什么味的……
“昨晚涨水了,你知道吗?”“当然啊!昨晚林土有没有来你家借米?”两位小贩闲聊着。
“何豆腐”大声说道:“你们不知道林土昨晚死了吗?”两个小贩震惊道:“死了?怎么死的?”“昨天不是发大水了吗,被水淹死了!手里面还拿着一袋八九斗的米呢!”“何豆腐”满脸骄傲,似乎知道这一情报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一样。(虽然她不知道具体的到底是升还是斗,不过说大声点儿总是好的,大声点显得热闹)两个人中的一人说道:“这种人死有余辜,他还偷了那么多东西呢!”“何豆腐”和另外一人对这话表示肯定。想当然,林土从未偷过她们家的东西,但这么多人都在传,这定是真的了,而这样的人也定是死有余辜的!
林土的尸体由几个饿得不行了的人安葬了。至于安葬费,便是林土用来换衣裳的八九升米了。
林土被葬在一块荒地上(那块地因不种植粮食所以才荒着),墓前是一块木板,是林土家的门。上面是识字的人写的“林土”两个字。风吹雨打,腐坏了……
在那之后那片土地好像长出来了什么,但没人去看,也没人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