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不仅仅是一个词

流水线

把一个乡下妹子

从一堆草中

解救出来。牛羊圈住的日子

只有风，只有月

只有一个人

面对黄土

庄稼齐刷刷地长

这一茬收割

那一茬，又再种下去

荒了的地面上

野草，扑上来

野花开成

肆意的样子

她眼中，有渴望的眼神

有不甘，有不舍

也有决绝，换一种活法的坚决

背上行李

在故乡她就成了

过客

打工妹

感谢这个称呼，让我这个孤儿

可以在父母去世后

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

可以和鸡鸭鹅分开

可以和耕牛，划分清楚

可以把野草，甩在身后

把乡下的虫鸣

抓在手里

蛇皮袋里，装满家乡的月色

去父母坟前哭一场

接着就踏上旅途

咣当的火车，把我扔进一个大都市

灯光闪耀，一点都不真实

从一个厂到另一个厂

从绣花厂到玩具厂

鞋厂，制衣厂

这些厂，都像一头头怪兽

把我吞下去

打工妹。就是拎着蛇皮袋在大街上摇晃

就是在一条街道中寻找

一丝活下去的希冀。就是把故乡

放在背后，在现代化的工厂

把时间，青春，和日子

拧成一股。

和阿婆聊天

在塘厦，跟一个阿婆聊天

说起来，乡下的暖风吹拂的四月

漏风的土坯房

那些泥猴，一样的孩子

那些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庞

那些田里，怎么都疯长不够的麦子

一眼都望不到边麦浪里

蜷缩着的鼹鼠

灰兔，也说十里桃花，梨花，杏花

金灿灿的油菜花，说槐花飘香

说榆钱儿，不要命地掉

也说二婶的花荷包里

藏着的剪纸，说三婶做的锅巴金黄金黄

和阿婆说乡下

说的，口干舌燥

说的，舌灿莲花

说的，我眼泪不住往下掉

说的，阿婆莫名其妙

阿婆九十八，耳聋眼瞎

是房东的婆子妈

打工，不仅仅是一个贬义词

不过是把乡下的星星

捏起来，放到现代化的流水线上

把小村姑变成

一个女工，仅此而已

把一只蟋蟀，放到城市的水泥地面上

看他们如何在车水马龙中

躲避车子，躲避追捕

躲避烈日暴晒

躲避，草丛中跳起来的孤独

背着的蛇皮袋中，装满乡下的泥土

也装满星星，装满故乡

藏着的蛐蛐。席卷而来的风声

有母亲的呻吟

父亲的叹息

镊子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

一小片花瓣

有粉色，有白色，有鹅黄色，有淡绿色

浅红的，杏黄的，大红色

这些绚丽多彩的花瓣

被她轻轻地

放在，流水线上

有的慢慢远去

有的慢慢流来

有的放在，身边的箩筐中

有的安置，在身后的包装盒里

这些盛开的花朵

有的来自故乡

有的来自旅途

更多时候，她小心的样子

想起捏起

这，整个尘世

装配车间

把故乡的明月摘下来

放到流水线上

等待，来自四川的乡音

来自，湖南的乡音

来自，湖北的乡音

来自，广西的乡声

这些，来自不同地方的方言

汇聚在一起

像一首首动人的乐曲

像一首首美丽的情诗

像一个个打扮得

高贵美丽的

少女。

安慰

在工地宿舍。咯吱的铁架子床上

被汗水浸透的花衣裳

没有灵魂了，只有这沉甸甸的肉体

这一百五十斤

这两双手，两只脚

两只眼睛，看得见螺丝的位置

在异乡，没有人哭泣

只有小雨，中雨，大雨，暴雨，特大暴雨

也会有台风，龙卷风

有冰雹噼里啪啦

在头顶炸响，奔波的时候

把生活摆在，显眼位置

不能哭，故乡的小麦

正使劲地生长

油菜花，开满村子

哼哼唧唧的蜂子

正开心地，追着两只蝴蝶

想要去更远处的花丛里

防尘服

把自己缩进去，蜷缩成

一只小小的蚕茧

去织就自己，蔚蓝色的天空

白色的云

像海水，慢慢涌上岸

又慢慢褪去

工厂里没有鸟，只有雪不停地下

有时候下在头顶

有时候下在心里

有时候，人影重叠着人影

有时候，把青春两个字

掰成两半

一半，放进故乡

一半，织进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