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

我妈姓白，没有自己的名字。小名黑妞，大名白女。

简单的姓氏，简单的名字，把她的一生浓缩得没有多少痕迹。她就是豫南小村里的一个普通女子，和所有的同龄人一样，不认得一个字。甚至连白这个姓氏，还是后来我们一次次告诉她，她才知道白字长成什么样子。她常年穿着一件粗棉布制作的带大襟的衣服，布料是自己纺纱织布做出来的，硬邦邦的布料被我妈浆洗得干净整洁。鞋子是我妈一针一线做出来的，我妈多病且身体孱弱，和同样平凡的妇女对比她远比别人要辛苦十倍。她带着一身病痛，在日子的煎熬中，默默陪着我们长大。

我妈去世四十年了，这四十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她的身影每天都在我脑海里挣扎。她活着的时候我没有好好抱抱她，我每天困在那些琐碎的家务中，她和病魔做斗争的时候，我在心里埋怨她，多病，身体不好，每天吃药，不能自理。父亲也是，病魔折磨得他们两个瘦得风一吹就能倒下去。多病的身体，让他们每天都站在死神的身边，仿佛松一松手就能撒手人寰。我妈挺着病痛，每天安排我做各种家务，那时候我心里满肚子怨气，有时候也想撒手不干，可是看到我妈这样还要为家里操心，我就更心疼她。作为女儿我没有能力给她更好的生活，那就好好照顾她。她犹如一株劲草，站在摇晃的风雨中，却依旧屹立不倒。

在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每天吃的都是稀稀拉拉的红薯稀饭，掺上一些玉米糁就是一顿饱饭。我们家两个病号，每天要吃药看病，日子过得尤其艰难。我妈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不饿。我不饿你们先吃，我不饿，你们吃。我妈总是把最好的饭菜留给我们，说我们在长身子的时候。为数不多的粮食，被我妈想尽办法掺进去各种野菜用来糊口。我妈虽然病着，教导我们的时候却十分严厉。别人家的孩子们成天打架，甚至有的跟甚至父母对着打，可是在我们家，只要我妈瞪着眼神看过去，谁都不敢吱声，真是此地无声胜有声，没有一个敢反驳。我妈虽然不识字，可是却一个个把我们送进学堂，她是希望我们都有所出息，可是我们都辜负了我妈好意，没有一个完全毕业的。

我妈对孩子们尤其疼爱，二姐喜欢画画，我妈支持她买颜料，买画笔，还让她进城去学画画。那个年代在农村的家庭，能读几天书就不错了，能不计一切支持孩子的家庭真是不多了。我妈心里想的都是一家人，甚少想到自己，虽然她拖着病体，还搬着凳子坐在灶前给我们做饭。她虽然病着，但是对于我们的教育是一点都没有少，她教育我们为人处世，教育我们活着的道理，也教会我们如何做个善良大度的人。还记得我有个喊花奶的，她闺女和她打架的时候是真下死手，和她一番一骨碌互相撕扯头发。后来见到我，抱着我就号啕大哭说你们咋都这么听话，我没回答，但是在心里偷偷说，因为我有个好妈妈。

我妈顽强地活着，像是石缝中长出来的草，不管再多的坎坷都能面无惧色地应对风雨。我妈总是笑眯眯地说，生活就是这样，哪有那么多的一帆风顺，都是坎坎坷坷，我妈还说命里只有八斗米，走遍天下不满升，这是教育我们做事要踏踏实实，不要好高骛远。可是那一年夏天，我十八岁的小哥哥病倒没了之后，我妈精神一下子垮下来。她十八岁的小儿子倒在一个血色黄昏中，我妈哭得撕心裂肺，全家人一起坐在门前大哭。现在依然清晰地记得小哥哥的样子，记得那个黄昏满村子都是黑压压的乌鸦，我们家的房顶上树上，就算是晾衣绳上都沾满了乌鸦。没地方落脚的乌鸦就落在地上，所有的乌鸦一起鸣叫，声音凄厉悲凉。我妈守着小哥哥，全家人守着我妈，小哥哥下葬后，我妈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我妈病越来越严重，严重到不能自理。躺不下睡不成，每天都半靠着坐在床上，只要小床一动我就惊醒了。虽然跑了很多地方，医生都束手无策，好几次被医生宣判死刑。这样熬着，缺医少药的农村，再加上家里的贫困，日子简直无法过下去。这时候我妈带着满身伤痛操持完哥哥姐姐的婚事，父亲的病也沉重起来，日子愈发艰难。我妈绞尽脑汁想办法，我们家距离学校很近，于是我妈就想出了个主意，她跟我父亲一商量就在学校门口摆个小摊。父亲负责进货，我妈负责守摊，小生意不温不火，但是足够日常开销看病抓药。无论严寒酷暑，下雨阴天还是雪花漫天，她都拖着病体守着自己的小摊。这个小摊终于缓解了家里的经济危机，可是好景不长，她的病愈发沉重起来。

这年中秋节母亲倒下了，倒在中秋节的中午。我妈去世前一晚，她像是感知自己的离去，她不断呼喊我的名字，我一边回应一边守在她身边。我想让我妈跟我说说话，她只是望我一眼就垂下头，一整个夜晚都在我妈呼唤声度过。这么多年，每每想起我妈，我就分明能听到我妈呼唤，她是不放心幼小的女儿还未成年，她不放心幼小的我一个人在这个孤零零的世界上。母亲走了，走的时候带着牵挂和不舍，也带着满身痛楚和死不瞑目。我想告诉我妈的是，我还在人间，我好好活着，我活着就是她留在人间的最后一件衣服。

把我妈埋在秋风里，无数个夜晚都在想，如果秋风有情，春风有意，我妈会不会从春天长出来，还是穿着那一身蓝色带大襟的衣服，笑眯眯地站在我身边，喊我名字。我妈一生清贫，就算入殓也没有一件新衣服，想到这里泪水再次滚滚而下，那薄薄棺木中装着的不仅仅是一位母亲，也是我所有精神的支柱。以后的日子里，不管什么时候我感到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起我妈，那个被疾病折磨了一生的女人，那么要强，那么坚毅。（211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