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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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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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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南印象

七十年代初,我出生在豫南一个小村子。

豫南的这个地方到处都是平原,没有丘陵没有山,一眼就能望出去老远。村子东边有条白河,河水清凌凌一路南下,日子就在河水的流逝中摇摇晃晃,生活里的苦在黄昏的村子上飘来荡去,像没根的浮萍。我们姊妹六个,据说还有两三个都没长成,所以我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他们要养活八张嘴。父亲是生产队的伙夫,母亲体弱多病干不了重活。那个时候别说钱了,就算是填饱肚子都得绞尽脑汁。

家里只有三间土坯房子,每逢下雨天父亲就整夜不睡,拿着铁锹站在门外排水,生怕雨水把房子冲塌了,母亲在屋里看到哪里漏水了就拿出锅碗瓢盆去接水,常常是接着接着床上漏了,地上漏了,这屋漏完就换那个屋子,雨水在锅碗瓢盆中叮叮当当甚是动听。雨水多了,两个姐姐就拿着盆子在床上接水,雨水淋在被子上,淋在我身上。有一次我醒来浑身湿漉漉的,吓了一跳赶紧喊我妈说我尿床了,全家人乐得笑弯了腰。日子就在雨水中泡着,笑着度过。冬天有雪花顺着缝隙一个劲地往屋里灌,我妈常说雪花进屋,金屋银屋来年咱家要翻身了,事实证明直到母亲去世很多很多年,这房子依旧屹立不倒。

家里地方小,常常是我和姐姐们几个人睡在一张床上。架子床上面老鼠多得像是开演唱会,人都吃不饱肚子,别说老鼠了。土坯房子适合老鼠打洞,不管有没有东西,老鼠们都很执着,天天赶集一样,逮住啥都啃啥,可恶至极,它们在房梁上闹出各种动静,灰尘扑簌簌地乱飞。最让我惊恐的一次是老鼠竟然钻到被窝里,啃咬我脚趾,把我吓得大叫一声,光着脚就跳下床来还摔了个狗啃泥。后来父亲去河边砍了一些芦苇回来,扎了一个顶棚。花花绿绿的顶棚让我得意了好些天,没有几天,老鼠们胆大起来,它们不仅开演唱会,还把演唱会搬到顶棚上。老鼠在上面跑,我们猜老鼠在嫁闺女还是打女婿,再不然就数老鼠来回跑了多少次,再接着就是猜是那个老鼠,短尾巴的,还是偷吃红薯那个,再或者是啃桌子腿那只。

上学之前经常跟着母亲身后,割草喂鸡捡拾田里收割后掉落的粮食。沉甸甸的筐子压在瘦弱的身上,小小的我被压得东倒西歪,很多次从田埂上连人摔下沟渠。掌心是割草划破的小伤口,手背上是镰刀不小心割的伤口。穿的衣服都是从大到小轮着来的,轮到我衣服已经破得没法穿了,母亲会拿出另一件更破的,两件破衣服拼凑成一件更破的衣服。鞋子轮到我时,大的如船一样不说,前面露着脚趾,后面露着脚后跟,所以在上学之前我都是光着脚在村里跑来跑去。脚底板不止一次被玻璃,碎石子,尖刺扎得血淋淋的。洗衣服是去村子里的池塘,没有洗衣粉就用草木灰,浸泡了草木灰的衣服放在大青石上,用棒槌使劲地敲打敲打,然后投投水就晾起来。这样洗的衣服,只能祛除外面的浮灰。洗头也在池塘里,先把头发打湿,然后用一个敲碎的皂角在头上揉出一点沫沫出来,胡乱揉两把就冲水。头上的虱子多的随手一把摸下来好几个,大的跟小绿豆一样,小的密密麻麻的像是白芝麻,虮子白乎乎的满头都是,所以我小时候大部分被剃光头。被窝里长满臭虫和虱子,浑身上下装满疥疮,黄色浓稠让人看了恶心地想吐。

洗澡也是在池塘里,一个村子的人都在池塘洗澡,男生在西南方向水位稍深一点的地方,女生在浅一点的东北方向,晚上池塘里白花花的都是人,一眼望过来,啥都没遮住。也有胆大的跑到白河里,一是太远,而是淹死过人,所以很少有人去。春秋是不洗澡的,最多擦一把身子,冬天那就算了,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没有御寒的棉衣,就穿着夏天的裤子在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强壮的人都是挨过去,像母亲这种老病号就需要准备取暖的柴火。平常烧得紧张,要准备取暖的柴火都是父亲得空的时候,跑到很远的地方刨出来的树根,一个树根可以烧一天。有时候树根没了,就要到沟里搂些碎树叶的沫子捂火,这种东西取暖需要很多,所以几乎每年冬天父亲都在收拾这些取暖的叶子。不过好一点的就是,屋里睡觉的时候暖和多了,最起码前半夜不会被冻醒。冬天白天很短,夜晚很长很长,家里没钱买煤油,就只好早早喝了稀饭上床,不挡饥的稀饭喝到肚里,后半夜就饿得难受。再折腾一会儿,天亮了又是一顿红薯稀饭。

没有粮食的时候,母亲就端着葫芦瓢东家借一碗,西家借一瓢,总是借到啥吃啥。等家里有了粮食,再一家家地去还,母亲借回来的时候都是平平的一瓢,还出去的都是冒了尖的,我问母亲为啥。母亲说做人就要这样,平平借来高高走,不怕日后没朋友。不识字的母亲讲不出来大道理,可是她一生教给我们的又何止是一碗面的道理。在那个靠劳动换公分,按照公分分粮食的年代,我们家每年只能分到三袋或者四袋小麦,不管母亲再怎么精打细算,往往是还没有过春节粮食就紧张。过完春节就开始到处挖野菜,吃各种能吃的东西,野菜拌玉米糁,野菜团子,吃得我浑身青紫。我不止一次跟母亲告状,再吃下去肚里的草原都冒酸水。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一片肉,每逢过年也只能买点猪下水,还要等客人来了才能吃。偶尔买一根猪骨头,上面光溜溜的,连个肉星子都看不到,用我母亲的话说,苍蝇站上去都得坐滑梯。这骨头是整个春节的加餐,母亲用它煮一大锅萝卜,带着肉腥味的萝卜填满整个春节。

春节期间,亲戚走动拿的礼物,拿来拿去所剩无几,就算剩下来的也不舍得吃。都是用篮子挂在堂屋的房梁上,看得我口水流的到处都是。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就爬上桌子,再爬上凳子,偷偷拿了一瓶罐头,用砖头和钉子砸开一个小眼,对着嘴巴就拼命地吸罐头里面的水。正在偷吃呢,母亲就回来了,没等母亲发火,赶紧一溜烟地下来诡辩道,这罐头坏了,你看水都没了。母亲被我的蠢样惊呆了,哭笑不得地说,罐头瓶里进小老鼠了。每次亲戚来走动,我恨不得吃得撑着肚皮,可是母亲总说擀薄切窄,她把面条擀得透亮,切得跟细线一样。客人在孩子是不许上桌的,我撅着嘴巴蹲在灶下,当母亲把鸡蛋壳丢给我时,我开心得不得了。把鸡蛋壳放在灶下的火上,鸡蛋烧焦的香味,一直钻到我肚子里,黑乎乎的蛋壳混着蛋液的香味,流到嘴巴里。我舔着手指上的焦香,连壳带渣都咽了下去,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着母亲弯腰揉面的侧影,她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老树根一样扎进岁月里。

记忆里最清楚的一次是,好不容易吃上了一回肉饺子,二姐调馅的时候把煤油当成香油拌进肉馅里,好好的一顿饭全家人吃得上吐下泻也没舍弃。在那个艰苦的岁月里,活着像是一把刀,一点点割下时间的耳朵,只剩下光秃秃印记。每天一睁眼想到的不是去玩,而是如何填饱肚子。日子在苦水里浸泡着,慢吞吞地向前走去。直到小哥哥轰然倒地,家里却拿不出钱医治,生命的脆弱像是一根稻草,轻的像是风一吹就瞬间消失。日子继续向前,父母衰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急促,他们慢慢枯萎,一点点在身体里抽取自己的骨骼和痛楚。他们双双离世后,我两手空空地离开了故乡,走了很多地方,到了很多城市,却依然没有融入任何一个地方,而故乡也被我弄丢在记忆里。这些碎成记忆的片段,顺着血液一点点输送到故乡,让我每次回头,都能看到在雾气沉沉的早晨,母亲弯腰喂鸡子,父亲低着头正在摆弄犁铧等工具。

猛然回首,豫南的小村庄电影般地一幕幕上演连续剧,那些被苦水泡过的日子,在岁月的侵蚀下失去了棱角,它们软软地趴在岁月的怀抱中,看着我为了生活拼命奔跑,走过人间万千烟火,只有豫南在记忆里拉扯着我,扯不断,撕不烂。这些零零星星的碎片,像是体内流着的血,源源不断牵着的是魂魄,牵着豫南的小村子,牵着我的思绪,一步步向前。

(294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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