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出这行字的时候,我的手忽然颤抖一下。
故乡一个多么和蔼可亲的词语,一个充满温度的词语,一个有着我许多念想的地方,一个有爱的地方,一个有家的地方,一个有亲人的地方。
可是一个女孩子出嫁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离婚后的女子更是找不到故乡的魂魄。
故乡,一个多么能安慰人的字眼。
故乡,一个能安放灵魂的地方。
可是对于出嫁的女子来说,无异于一场过眼云烟。
出嫁并且离异的女子,从此再也没有了故乡。
父母去世后,我我就出门打工了。打工的日子艰辛,单调,枯燥。
九十年代的工厂工作强度高,加班时间超长,工资很低。
但是没有退路的我只能咬牙坚持。打工的日子像是一把刀,一点点割掉我对故乡的记忆。
随着打工年代的流逝,我回到故乡的次数越来越少。
后来辗转流浪了很多地方,故乡也就越来越模糊。
刚开始的时候,想家,想故乡,想家乡的一轮明月,想念家乡的亲人,邻居,甚至连故乡的老坟都在脑海中不止一次冒出来,想着老坟前的野草哗哗的生长,想念一条早已经消失的小狗,甚至屋檐下曾经飞过的燕子。
更想那些围着我喊小姑的小侄女,小侄子们。
想念家里的大伯大娘大叔婶子哥哥嫂子们,想念杜岗村的每一个人。
就连村东的池塘,池塘边的大青石,大青石下那只蹦跳的青蛙。池塘里歪歪斜斜长出的一支莲花,莲花上的蜻蜓静静的躺在岁月的河流里。
多想再一次穿过老坟,去前面的村子寻找我的小伙伴。她是我的好姐妹,好闺蜜,我最好的伙伴,好到我没有父母,她也缺失母爱。我们像是两团微小的火苗,在寒冷的冬天抱在一起。
想去穿过一片麦田,去到白河边看桃花满河坡都是,看油菜花点缀金黄,粉红的蝴蝶沿着白河飞舞。一群群不知道忧愁为何物的小孩子,把一个个粉色的黄色的花环呆在头顶,这是故乡的记忆,也是幸福的密语。
我还想念那些站在桃树上的岁月,吱吱呀呀的桃枝在春风中唱歌,白河水围着一个花香四溢的村子。秋季到来,一个个泛酸的果子,在一个个黑得只剩下白牙的小嘴巴中,咯咯笑出颜色来。
那时候我常常一出门,后边跟着一堆孩子,我带着他们在村子里疯跑,在田埂上飞奔,甚至躺在麦秸垛上看星星晒太阳。
想故乡了,我就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就看看星星,我甚至傻乎乎的希望它们能给我回应。
出门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到故乡的时间越来越短,我像一颗游离在故乡边缘的飞蛾,想要扑进去,又怕故乡给我弹回来。
故乡是一个病了需要医治的地方,又是一个病了的人需要被医治的地方,很多时候故乡不仅仅是一个词,而是一段深情,一段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地方,是一个受伤了拼命想要回去的地方。
从九十年代初一直到到现在是,四十年过去了。杜岗村早已变了样子,泥泞的地面被水泥路代替,坑坑洼洼的小水沟被平整得光滑洁净。
可是杜岗村的人越来越少,很多人都随着打工的浪潮一波一波的往城市里涌去。
这让我回到故乡的机会越来越少。少的让我站在故乡的路口,却找不到回家的路。
后来,村子几乎空了。
整个村子没有人家,到处都是荒草连着荒草,各家各户的院子里都被杂草和野树霸占,有的人家竟然连院子门都进不去。
各家各户摆在供桌上的菩萨,无奈的接受灰尘的洗礼。灰蒙蒙的菩萨再也不用睁眼,它们耳边全是云雀,乌鸦,胡乱飞的蝙蝠。蜘蛛网在头顶结一层,再脚底再结一层,他们也不逃不出去,也不打算逃出去。
四十年来偶尔也回去一次,只不过回去的此时越来越稀。从一年偶尔回去一次,到最后的几年回去一次,后来哥嫂都随着人流去了外地,家里没有人烟,回去的次数更是少得可怜。
前几年有次和大姐回家,到了村口。大姐说是不是这个路下去,我更不知道了。眼看下路的地方和记忆中有了更大的偏差,而我呆呆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有一种想大声喊一声,妈,我回来了。
这句话终究没有喊出,可是有泪水在眼眶里蜂拥而至。心中有一种像是被掏空了的感觉,这时候有人从小路上走过来,他认出了大姐,和大姐打招呼。我和大姐才能准确的顺着小路走到老房子那。
原来之前的路被学校封闭了,本来能直接走到家的路被学校霸占,我们要回家只能从学校后边的小路绕过去。
走到村子中央,野草霸占了所有的道路,稀稀拉拉的老房子东倒西歪。我家的土坯房子虽然被楼房替代,但是像是一件现代艺术走进了古建筑。有的鹤立鸡群的感觉,村子已经不像是村子,故乡也早已变了摸样,我的那些亲人邻居,他们各自拎着故乡,在不同的异乡打拼。
故乡是块心病,是出嫁女的心病,更是我的心病。
无数次从梦中醒来,都有一两声鸡叫穿过故乡的晨雾向我走来。
无数次在异乡醒来,都有两只云雀停留在我的眼前。
无数次把自己扔进故乡,再把故乡拽到我的梦中来。
(1822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