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杜岗村的雪,不得不回到八十年代初期。
那时候的豫南小村庄大部分仍旧是旧房子,一场大雪压下来,摇摇晃晃的土坯房能看到天空。
雪花顺着房屋的缝隙,一个劲往屋里灌。
冷得人伸不出手脚来,大部分时间人们都躲在屋子里取暖。
更多的时候就是和寒冷抗衡。
杜岗村的雪往往来的最迟,也来的最猛烈。
往往是一觉醒来,窗外已经是白雪皑皑,大雪压在土坯房子上,落在地面,柴草堆上,给整个杜岗村披上一件漂亮的婚纱。
我和所有孩子一样,当然是惊呼一声,就光着脚丫子往外跑,为了这个没少挨揍。
但是下一次还是老样子,看见雪就像看到了一个美丽的童话世界。
杜岗村的雪落下来之前,冷风会裹着刀子一遍遍往人们身上招呼。
大人们忙着准备御寒的东西,比如萝卜,大白菜,一些烤火的东西。还有一些小零食,那时候没有代销点,要买的东西市场上没有,所谓的小零食就的一堆人在某一家围着火堆烤火,小孩子扒拉一点玉米花生,在一旁烤着吃。
大人们说庄稼,收成。以及来年要准备的种子等,小孩子嘴巴黑乎乎的吃着爆米花,花生等小东西。大雪来的日子一点都不确定,人们在寒冷和盼望中,像是等待一个至亲的人。
小孩子就围在一起窃窃私语,再不然就是在心里幻想雪后的场景,比如去打麦场打雪仗,堆雪人。
或者趁着大人不注意,去冻得厚厚的冰面滑冰。
当然这些都是背着大人的,要不然肯定得挨揍。挨揍啊,真疼!
雪说来就来,有时候是缓缓的来,像一个娇羞的少女,有时候急匆匆而来,像个狮吼的大妈。
它们总是在人们是期待中和失望中,不经意而来。
有时候踩着薄雾,有时候随着黄昏,更多时候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到来。
它们踩着时间的车轮,在某个不经的时候,悄悄到来。
半夜惊醒,窗外的小雪粒先是簌簌的落,接着就是沙沙沙的声音,再接下来就是无声的雪花轻盈的落在屋顶,院子里,窗户上。
就连院子里的老枣树,也被薄薄的雪花覆盖。
冷气也顺着窗户的缝隙钻进来,躲在温暖的被窝,连手都不由自主的缩回去。
窗户被一张破报纸糊住,有冷风吹过来,想要在上面戳个洞来。
第二天一早,满院子白花花的。父亲总是站在门口犹犹豫豫,他看着满院子的白雪不忍去扫,那种一览无余的白,把我家的土坯房子,装饰的像一个美丽的城堡。母亲催着赶紧扫雪,父亲总是嘟哝着说,可惜了这么好的雪花。
在父亲心里,这洁白美丽的雪花要先欣赏了再去扫。
可是他却不愿意喊醒贪睡的孩子。
刷刷的扫帚在院子里响起来,父亲先是把通往厨房的路清扫出来,接着是清扫院子外边通往邻居家的路也清扫出来、
家家户户都出来扫雪了,不仅仅把自己家的路清扫出来,也都把院子外通往各家各户的路扫出来、这样只要一出门,整个村子的路都串联起来。那时候没有无人机,要是从天空拍下来,肯定是一张清晰的村庄导游地图。
人们自发的扫雪行动引来越来越多的人,说话声,打招呼声,甚至是炊烟从村子袅袅升起来。
这时候的杜岗村从宁静的地方醒来,一起醒来的孩子们加入扫雪大军。孩子们总是顽皮的,哪怕只穿着露着脚趾的鞋子,穿着单薄的衣服,也乐呵呵的欢快起来。
大人们先把路扫出来,孩子们是边干边追着疯跑。甚至有光着脚丫子的,我也光着脚丫子跑出来,母亲常常会训斥我,但是我一点也不怕。母亲训斥我的语气像是天上的雪花一样软软糯糯的,我常常脚丫子冻得通红,硬邦邦的。
每次训斥我之后,母亲会心疼的把我的脚放在一个小火罐上烤了又烤,一直到我痒的受不了,直接跳起来。冻后的脚丫子又痒又疼,很多时候恨不得把脚丫砍下来。
人们先把路上的积雪清理出一条路来,然后就回到家里把自己家的院子内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有时候一边扫雪一边飘雪,往往是孩子和大人一瞬间白了头。小孩子们还是好玩的,跟着大人一边扫雪,一边打雪仗。活干了多少不知道,但是慢慢飘扬的白雪会一次次覆盖地面。
一群白头的人已经分不清楚年纪大小,互相望着望着就哈哈大笑起来。
扫起来的雪当然也不会浪费,孩子们都会缠着大人堆雪人,堆狮子,堆老虎。
父亲会堆狮子,他先是把一堆雪堆在一起压实,然后再用勺子,铲子把雪一点点掏成一个狮子的形状,具体的操作步骤忘记了。但是我记忆最深的就是,他拿着一对小酒杯,给雪狮子的脖子里套圆球,一个接着一个,一串接着一串,被戴上铃铛的狮子怒目圆睁,威风凛凛。
杜岗村的家家户户都会堆雪人,用胡萝卜做鼻子,给雪人戴好看的丝巾,甚至给它穿上自己的衣服,还有的给雪人做出漂亮的婚纱,再盖一个破旧的红盖头,总之各种各样的雪人在杜岗村的家家户户门口看家护院。很多雪人,雪狮子,雪兔,雪老虎等各种好看的动物都穿着白色的衣裳,在村子里闲逛。
忙完这些,孩子们才发现盼了一整个冬天的雪忽然就不见了。那个退到村外的白雪姐姐正频频招手示意,来吧。小伙伴们,打麦场,村外的小树林,甚至的田埂里。这时候的麦田就像白色的海浪,高高低低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向村里涌来。
也不知道是谁先提议,所有的孩子都潮水一般涌到村外。
打麦场的麦秸垛像一个个白色的城堡,孩子们站在远处看着城堡,忽然就想起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故事。
冲啊!又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的人疯了一样冲进打麦场,白色的打麦场像白色的绸缎一样洁白。又不知是谁第一个扑倒在雪地上,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所有的孩子都扑进大雪的怀抱中。欢乐的笑声在上空飞扬,激起无数云雀冲上天际。
又不知是谁提议滚雪球,于是一双双小手沿着打麦场转起来,从一把雪到一个个圆滚滚的雪球。一个两个,三个。等大家累的头上冒汗,雪球也就完成了。一排雪球像一个个圆滚滚的石头,于是又一番欢乐上演,一群孩子排着队跳着血蹲,全程是飞跃。不能双手扶住雪球,也不能碰着雪球。有时候一个小心就把雪球踢得七零八散。
忙的不亦乐乎的孩子们,玩过雪球就玩打雪仗。玩累了,玩够了,天色也就暗下来,此起披伏的喊叫声,一声叠着一声穿越在杜岗村上空。
家家户户的厨房冒着青烟,一股青烟纠结着另一股青烟,在村庄上空飘扬,期间还带着缕缕饭菜的香味。玩雪玩疯了的孩子,一溜烟的往家窜去,伴着阵阵的呵斥和嘻嘻哈哈满不在乎的神情,家家户户的屋里的煤油灯都晃着橘黄色的光芒。
脱下湿漉漉的鞋子和袜子,坐在暖烘烘的屋里,窗外的雪一片片飘进来,落在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