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莞东站
在候车大厅。进来的人群
拉着各色行李
这灌满南风的行囊中
有淡淡潮湿。我背着的背包
装满南方的雨滴
这白花花的,碎银子般
在身后噼里啪啦作响
如同昨夜,铁皮房上旋转的单人舞
行色匆匆的人群
带着不安局促。在巨大的空旷中
把自己交给一列列火车
我们都要沿着
夜色,风声,把这满身的疲惫甩出去
铩羽而归
在简易房中,接受风雨的洗礼
和南方的蜗牛讨论
星空的秘密。大片的夜色中
有人和我隔空相望
这不甘,这不屈,这满腹委屈
这空着的肉体
灌满,潮湿的空气
有人沿江而来
他手中的香烟,点燃寂寞和孤寂
我和他相对而坐
他眼中雾霭,似是要铺满山谷
他说他今年五十七
三个儿子,两个都没娶妻
他需要买两套房
需要两辆车子
他说,这一把老骨头需要再努力
他说,出来三个月
没有找到一份工,白天馒头就凉水
夜晚就去桥下避雨
这南方的鬼天气
天天下,腰疼,腿疼,浑身疼
没有一个地方舒服
我掏出仅剩的两个面包
犹豫一下递过去
我没告诉他,我失业半年了
正仓皇而逃,不知生死
旅途
绿皮火车,还是三十年前的速度
仍旧在半路停住
给其他,列车让路。这该死的熟悉感一如
多年前我背着蛇皮袋
乱蓬蓬的头发上,挂着泪珠,汗珠
它不紧不慢地咣当
每一下,都抨击心灵深处
青山倒退,这南方潮湿的空气中
有百般不舍
百般委屈。每次穿过
都像是把我吐出来,又吞进去
检票口
人群潮水一般,翘首以待
单等着一声哨音就
涌入大海。我也是大海中的一滴
背双肩包,拎手提袋
简单的行囊中
装满羞涩,装满无奈,装满无处不在的风霜
也装满故乡,残缺的月色
摔成七八片的星星
也装着一缕炊烟,每一缕中
都带着来自父母的爱
开闸了。我们把自己扔进潮水
这欢腾的潮水中
夹杂着委屈。想你了我就踏上列车
把这肉身带给你
把这不甘带给你
把这为数不多的幸福带给你
我空着的魂魄混合着,栀子花,茉莉,桂花,美人蕉,大丽菊,满城的月季
每一朵我都舍不得
放弃
在列车上
把行李扔到行李架,尽量让自己的位置能多空出一点点缝隙
这逼仄压抑的空气里沉闷闷的
像是把一座座山搬进来,却无法让它缩小到角落位置
火车还未启动,一身汗味的人们匆匆来去
这些来自山南海北的人啊
像是逃难的队伍,又像是把生活接住
每个人都匆忙如逃荒
又像是奔赴。找到自己靠窗的位置
站台渐远,眼中的热泪一股股,一股股热泪沿着东莞东
无处可去。一些逃难的心绪
扑腾着压上来卡住脖子
呼吸急促,像是要把这烦闷的天气撑破
又像是要,把这缓慢行驶的火车揪出来问个清楚
列车售卖员
一如三十年前。香烟瓜子矿泉水
小推车上的物品单调
没有趣味,变化最多的是售卖员声音柔和
像极了街头那些卑微的环卫
又像是菜市场大妈
把直着的身子,弯成虾背
穿梭的时候,再没有多年前的冲劲
像是被生活推到岸上
却不知道,该去找那谁谁
他们推销着产品
像是把一个城市的繁荣
都在此时堆。多年前车厢里都是欢欣
像是要拔出泥里的腿
如今的萧瑟,如同发霉
满车厢沉闷的空气
有的来自淮南
有的来自淮北
一路向北
把潮湿的天气甩在身后
把雨滴摔进河水里
一路向北。空气中都是阳光的味道
每一缕中都有,来自北方的暖
来自北方熟悉的温度
在南方,雨滴每天都要碎一千遍一万遍
在北方,阳光会修复我湿漉漉的身体
阳光啊,请拥抱我吧
给我信心,给我鼓励,给予我幸福
春天已经轰隆隆去了
撅着嘴巴的夏天,拎着裙摆上路
我要和你相遇,在这夏天里揪住蝉鸣
和一只云雀对视
麦子熟了
沿着田埂,她蹒跚的步子有点轻盈
有点飘忽,有点身不由己
每个麦天她都回来,她舍不得这金黄色的盛世
也舍不得夏天,舍不得这鸟鸣
这风声,这碎成一地的星星,更舍不得离去
跨过小桥的时候,她犹豫了一小下
这惯性的动作如同在世
她拢拢白发,在铺满阳光的小路停下来
左边是金色的海浪
微风吹过,一阵阵浪涛铺天盖地
右边的老院墙上
立着两只蜻蜓,像极了多年前她在荷花池放生的那只
生锈的镰刀上落满时光
每一缕都是,父母重叠的影子
哦,母亲。请慢一点
这麦香正沿着,您走回来的道路追上来
想要把您召唤回去
想您了,我就去麦田中
和那些老伙计,说说话打个招呼
让它们没事的时候
多去你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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