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一定是什么时候,也不一定是什么事情。每次出发前心情都特别激动,像是中了大奖一样,要在心里把所有小时候的事情过滤一遍,那条一下雨就粘脚的黄泥路,现在成什么样子。路过的田里现在种什么庄稼,甚至路过的每个村庄我都要费脑子想一遍,还有没有什么熟人或者远亲近邻是我所熟悉的。冬天的田里种着冬小麦,褐色的地面露出来,偶尔会窜出一只野兔,惊慌失措的在田野里奔跑。这场景常常会让我回到八十年代。八十年代的兔子瘦的只剩下骨头,它们时不时窜出来寻找吃的。那时候的年轻人真是精力充沛,整天在田里和四处逃窜的兔子比赛体力。现在的兔子懒洋洋的窝在田埂上,看见人来恨不得站起来打个招呼。
一到南阳的地界,心情就彻底澎湃起来。仔细的盯着窗外,盼着熟悉的村庄名字出现,甚至一个商店的名字,都想从中抠出来一点家乡的气息。还记得刚出门的打工的时候,还是九十年代初期,破旧的汽车一点点把县城抛在身后,汽车越来越远,心中像是有一根线被抽的越来越空。后来离家的年代越来越久,很多关于故乡的情节都封印在九十年代之前,再无涟漪。小时候觉得县城好远啊,有关于县城的记忆很少,大抵就是每年春天四月初八起会吧。貌似只有这个时候,才有机会跟着大人去过县城,那时候都是走路,二十多里的路要走好久好久。至于为什么年年都是这个时候,我在记忆里搜索了并没有留下痕迹。
现在坐着小车感觉转瞬就到了。从南阳出来就到了新野地界,只要到了新野地界,我这个迷方向的人瞬间就掉转过来。放下车窗瞬间都感到风都是亲的,泪水会无声从心底流出,尽管我已经做好充足的准备,这一刻还是感到无尽的悲伤和欣慰,悲伤的是每次回来遇见的熟人越来越少。比如那些我叫爷爷奶奶的,大伯大娘的大叔大婶的,每次个几年回来都会有人无声的消失。像是他们从来没来过这个世界上,又像是我们只是擦肩而过,没有交集。我印象最深的是花老婆,花老婆一点也不花,也不姓花,至于为啥叫她花老婆,我也不知道。反正哥哥姐姐们都喊花奶,我就跟着喊了。
她给我的印象三十年前就是一个梳着抓髻的老太太,过了二三十年再次在乡间小路上看见她还是一样的打扮。小小的抓髻垂在脑后,我喊花奶花奶,她笑眯眯的答应还问我是谁,当我说出我的小名,她一连声的答应着,枯树一般的手拉着我,像是拉着最亲的人。我亲热的和花奶唠叨了十来分钟,她一再嘱咐我一定要去她那坐坐。我笑着答应着,却因为走的急没有兑现,后来过了几年再回去,问起花奶说人走了。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女人,在尘世里挣扎着送走大女儿,送走男人,送走儿子。终于把自己在尘世的光耗尽。提起花奶,很多人都无动于衷,可是我却在心里对她肃然起敬,一个女人是有多大的毅力在这尘世中把自己熬成孤家寡人。还记得她门前的皂角树,还记得孩子们爬上皂角树,摘那些皂角,被她拎着笤帚追着跑,当然我没跑。我都是乖乖坐着,等她把一大把皂角放到我怀里。我剥开里边的嫩芽,美滋滋的吃着,心里想着看你们跑啥,我都不跑。花奶其实一点也不小气,只是皂角树高大,她生怕孩子们从树上掉下来。
许多熟悉的人,在我一次次和故乡的疏离中,悄无声息离去。让我再也不能畅快淋漓的回忆起我的童年,我的那些长辈,那些亲人,那些邻居,他们躺在冰凉的地下,躺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他们三三两两的躺着,有时候也翻身,也听布谷叫,也看乌鸦盘旋,也和一株草争论高低。每年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春节。他们都从故乡的记忆里长出来,每个人都笑眯眯的,仿佛所有的病疼都已消失,所有的苦难都已过去。偶尔回乡,每次往村庄里走,我都会在心里梳理一个个我熟悉的人,他们笑眯眯的坐在门前,等着我喊一声,他们就转过头来和我打招呼。还有那些远离家乡的亲人和邻居,他们也会穿过时空的隧道,等在每个路口,有时候是我喊,大伯,大娘,大叔,大婶,哥哥嫂嫂。有时候也有一群孩子跟在我身后,喊我小姑。
过了新野县城,右拐就到了白河大桥。这个通往繁华县城的大桥,从一个不起眼的桥现在变成一座横跨白河的大桥,两岸的经济也繁荣起来。我们小时候去县城,是需要在杜岗村的码头,乘坐一艘没有护栏的大船,有多大呢。大概能上几辆板车,经常是在雾气迷茫中听着摇橹人一声喊,开船了。接着就用竹竿一点岸上,船就晃悠悠的向着河中间飘去。我这人不仅怕水还晕船,为数不多的乘船过程,大部分时间我都趴边呕床边吐。从这个码头去县城要少走好多路,大部分人都选择乘船过河。这个码头承载了我太多儿时的记忆,记忆最深的一次是和几个小伙伴偷偷去白河游泳,就在这个码头的上游。一个小伙伴不小心掉进漩涡,我伸手去拉她,她本能的把我也拉下水,我们在水里喝够了河水,我眼看着就要命丧白河,就在我等死的时候,河水把我带到岸边,我抓住一根树藤才得以爬上来。这件事之后,我再也不敢去河边,更不敢坐船了。
过了白河拐个弯一直向南,这里的每个村庄的名字,沿线的每一条路我都熟悉。我等着眼睛看着窗外,一个个熟悉的村庄一闪而过,小时候觉得很远的地方,现在近的我来不及喊出它们的名字。上一次回来是五年前还是六年前,我已经记不清楚了。这些留在记忆里的东西,现在依然这么亲切熟悉,甚至路边经过的骑车和走路的人,我都要伸出头看有没有认识的和熟悉的。我像是一个久别的孩子,渴望遇见亲人一样。这里的一草一木,甚至一只鸟,一条鱼都像是具有吸引力。先是上岗接着是瓦亭北,魏庙,戴楼,张坡,车到夏渠的这个地方慢下来。
接下来就是进村的路线,杜岗村几个大字横在路边。记忆中的黄泥巴路早已经铺好水泥,两边的田里春天种着麦子,秋天种着玉米。不管是春天还是秋天,都有无数小花开着,在风中摇曳。曾经走路觉得很远很远的地方,现在几乎是眨眼就到。进到老公路这里,曾经这里八十年代的繁华像是历历在目。在新公路没有开发之前,老公路是国家的主干公路,所有从湖北进来的车辆都从这里过,这老公路的两边曾经热闹闹的像一条街市。再加上杜岗学校,让这个平凡的小村庄几乎在十里八乡扬名。
曾经宽敞的老公路还是被一排排的房子包围,纵然是灰尘漫天,纵然是萧条破败,可是还有有许许多多记忆散在梦里。我曾无数次梦见这条老公路,梦见父母坐在路边卖瓜果蔬菜,圆溜溜的大西瓜堆在路边,冲着过往的车辆打招呼。曾经繁华的杜岗村,现在萧条的像一个被遗弃的布娃娃。沿着学校后面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走到村子里,家家户户院子里院子外都是荒草连着荒草,很多家的荒草早已高过院子。整个杜岗十组都被荒草覆盖,只有寒鸦沿着树梢高飞。往东走了一小会,整个村子没有看到一个人,我在池塘边站了一小会。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在池塘淹死的那个孩子,他被捞上来的样子,至今还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曾经觉得宽大的池塘,现在像一个小小的水坑,也不知道里边有没有鱼。远远的望了一会,就往回走,实在是荒草绊住脚环,不敢再次深入。村子里也有我记忆中的房屋,也有后来翻新的房子,可是我和父母住的房子现在早已经夷为平地,我甚至连个想念的地方都没有。偶尔回乡,能见到的人越来越少,能回忆起来的却总是越来越清洗的涌进记忆。
回乡是每个在异乡的人,都无法拒绝的事。
(2700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