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岗村的葬礼

小时候不懂事，总是追着热闹跑。特别是葬礼上，老是在咿咿呀呀的唢呐声中，寻找自己的快乐。在豫南只有一件事请唢呐，也就是葬礼上请。也就是农村说的白事。白事就是死人了，在农村老家死人是一件大事，大到惊动一个村子，顺带着附近的村子。不管什么样的人物去世，都统称为死人。人的一生在这一刻是神圣的，不管这个人活着是老实巴交，还是受人尊敬，或者是小偷小摸，或者是作恶多端，在这一刻都具体化了。大多数人们都会感叹，一个老好人的去世，或者一个品行很差的一个人，也会说一辈子就这样了。

对于小孩子们来说，死人就代表着有热闹看了，有唢呐吹了。有纸扎的画圈堆满主人家的院子里外，还有许许多多戴白孝布的男男女女，随着唢呐的起伏呜呜咽咽的哭着。白纸扎的招魂幡上写着去世人的灵位，据说可以招魂。白色的纸马抗在送行人的肩上左右摇晃，一对对金童玉女，一个个金山银山聚宝盆。我曾不只一次想过，哎呀，死了真好。有金山银山，有大马骑，有男男女女伺候着，还有人烧那么多纸钱肯定花也花不完。那时候还不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反正活着就是怎么开心怎么来。不懂的年纪做不切实际的梦，等这场丧礼完毕才发现，一场唢呐就是人世间少了一个人，也许这个人你并不熟悉，并不交集，或许很讨厌他（她）。可是一旦她埋到地下，你才发现人世间少了一个人，就像少了一粒沙子一样，日子还是整整齐齐的向前。

看热闹是一回事，但是记忆里的热闹都是含着泪水的。懵懂的年纪，心里尚没有离别和不舍，只有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把各种喜怒哀乐都挂在小脸上。在豫南的葬礼总是和别处的不太一样，比如别处三天都下葬，只有豫南老家都是停灵一个礼拜，从第一卦鞭炮响彻村子上空，所有的人都会自发的去帮忙。会有主事的人把事情逐一安排，有报丧的，有赶集的，有扯孝布的，做孝衣的。也有人围着死者忙碌，比如给死者洗脸擦身子换衣服。这一般都是近亲属才做的，也有扯着嗓子哭嚎的，各种声音在村庄上飘扬。

这时候小孩子是不允许上前的，据说人死的时候有一股白色的气体，叫做“央”。说是小孩子碰到“出央”是很不吉利的。这时候别说大人交代，就算不交代也不敢上前，那时候死人是会化作厉鬼的，生怕活着的人一旦死了就会成为一个红眼睛绿鼻子的怪物，就会跟着小孩子的脚后跟。记得一次没有压住好奇心，和小伙伴偷偷去看了一个刚去世的人，蜡黄的脸上盖着一张黄纸，枯树般的手指垂在身体两侧。屋子里跪满了亲朋。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整个村子，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都哭成一团，哭得院子里的乌鸦都远远飞去。这时候我忽然看到，那个躺着的人动了一下手指，我差点惊叫起来，这时候不知道哪个小伙伴在身后推了我一下，我一下子就扑过去。吓死了，以后我再也不敢跟小伙伴凑的那么近了。我说了小伙伴都嘲笑我，说我老眼昏花。

葬礼正式开始是出殡前的一天晚上，唢呐打起灵堂，一切准备就绪。唢呐班子一般下半晌就到。唢呐一响所有帮忙的左邻右舍就开始行动起来。天擦黑的时候要有管事的人，准备烧铺。也就是所谓的送亲人上路，这个过程在豫南是必不可少的。出发的时候唢呐混合着哭声，咿咿呀呀的像唱大戏，有帮忙的乡邻，有亲友，有我们这群小猴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白色的招魂幡在人身上晃荡，咿咿呀呀的哭声像是穿透阴阳两个世界。有时候遇到子女多的老人去世，哭声会像是去整个地狱中和阎王抢夺生死簿。

第二天才是正式的葬礼，首先是各路亲戚鞭炮和哀乐齐鸣。接着就是哭喊声，嚎叫声，再接着就是一个字乱。那些横着的条幅上写着沉痛的大字，一路上鞭炮和哀乐像是把人一个劲的往坟地里引导。再接着就是白幡扬起落下，灰白色的纸灰像白蝴蝶一样飞的到处都是。空气里都是压抑的气氛，可是小孩子不管这些。一边捡起来那些没有炸响的小鞭炮，一边在人群中乱窜。纸扎的纸马和纸人，以及各种各样的画圈，都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不像是送一个人离开，倒像是开欢迎会一样。那种感觉像是跳大神的一样，混乱的中午过去，下午才是葬礼的主会场。

光着脚吹喇叭的人，一会跳上桌子，一会跳下凳子。里里外外的都挤满了人，有哭喊的，有哀嚎的，更有舍不得亲人的，很多时候大人们都擦着眼泪，哀叹人生。还有的哭得稀里哗啦，比主家还伤心。乡邻们吆喝着上前帮忙，抬棺的，拿纸扎的，绑缚棺材的。沉甸甸的棺材，压在一帮汉子身上，像是一座大山。他们吆喝着，憋足劲把一个人送出去，一路上号子不断，不像是送一个人，而像是送一个神一样庄重。不管什么样的人，只要躺在棺材里，那么他就是值得被尊重的。白色的孝布在孝子头上重的貌似千金，躺在棺材里沉默不语的亲人，跟在棺材身后哭得撕心裂肺的亲人。

鞭炮炸响附近的几个村子，白色的招魂幡上停留着不舍的魂魄，棺材后面跟着一群头戴白色孝布的子孙，哭丧棒一把把递出去。白色的纸灰在空中飞舞，鞭炮的碎屑散落满地，唢呐声吹得想让人三魂散去两魂。纸马开路，画圈送行，再大的白面馒头也喂不进漂浮的灵魂，挽联上再哀伤的对联也唤不回亲人的笑颜。

走一步，退三步。抬棺的人，吆喝着想要把送行的步子放慢，让棺材里的人再看一看他生活过的村庄，他走后的亲人的不舍与为难。唢呐吹起悲伤的调子，只吹得乌云压低身子，白雪漫天，乌鸦躲进云层里，所有树木都低眉轻叹。院子里空荡荡的，少了一个人的村庄仿佛空了一大半。送葬的队伍缓缓前行，哭声震天。白色的孝一下藏着怎样的悲伤，白色的追魂鞋再快也赶不上亲人离去的脚步。空荡荡的村子里到处弥漫着忧伤的气息，一个虚无飘飘的魂魄腾身而起。这一幕没有人看到，远去的人回头张望，内心的不舍和感激。不舍的是对儿女的千般挂念，感激的是生前的这些乡邻们，没有因为一点小事计较得失。

到坟地了，提前挖好的坑里，砌上青砖。脚踏北星的位置，是对逝者的感激，愿逝者再次回到这里时，能够保佑整个村子顺风顺水，愿来生还做邻居。下葬了，棺木随着绳子缓缓下葬，最后一丝不舍随着哭声落幕。鞭炮齐鸣，哀乐震天，所有的纸扎人偶和马匹等全部点燃，一把黄土撒上棺木，这个人的一生就到这里。（24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