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黄州很早,零零碎碎,比如讲火烧赤壁,老师就会瓜蔓相连顺带几句东坡赤壁;讲《念奴娇·赤壁怀古》,谈到苏轼老师竟转千弯转千滩,似大江一发不收。真正融入并爱上这座古城,还是负箧黄冈师院的五年。
1988年初秋,背着家人赶做的行囊,带着木箱及生活用品到黄州求学。入学后的第二个周末,适逢国庆中秋双节,上午我去室友推荐的青云街买套行头,一出校门满大街收录机播放的,要么是《一无所有》嘹亮的嘶吼,要么就是《走西口》婉转的醉人。直白的歌词,入耳穿心,听见迷茫,听见理想,听见情爱。摇滚王子崔健,甜歌歌后李玲玉,细想自有情理。今天省思,崔健的歌还真代表了上世纪80年代国人的一种精神状态。
“一竖两横”三条街。竖的是考棚街,横的是青云街和沙街。街道命名直截了当,打上科举制的烙印。考棚街是曾经的黄州府试院,李时珍、董必武、熊十力、黄侃……等众多名家都在考棚街前后留下佳话,然后通过青云街参加省试与殿试,而落榜考生经沙街打道回府,卧薪尝胆以图来年有所作为。
考棚街不到三百米就有两家书店和一家专售文房四宝的墨丝林。我情不自禁地进入一家书店,不大的空间坐满低头翻阅的人,各占一隅,互不相扰。尤其是书店里的营业员,专业细腻,出口就知有没有。在书店缱绻个把时辰,行头没买成,却提了一捆书回到宿舍。
“绕城一转,只有九里半。”下午所在栖霞文学社组织中秋笔会,我们随苏轼足迹,用双脚丈量这座“千古风流千古韵,半城山水半城文”的小城。
出学校西门行走百米,绕过一水库便是东坡赤壁:亭台楼阁,疏密得宜;轩榭廊舫,错落有致。正门“赤壁”二字,字大如斗,雄劲浑厚,远近可视。园内清流汩汩,浓荫匝地,树影斑驳。林中有石,石畔有竹,竹下有花,彩蝶飞舞,天然成趣,尘虑全消。
遗憾的是,站在赭红色岩石突兀的城壁旁我能看到的仅仅是“大江东去”,没有“惊涛拍岸”,没有“卷起千堆雪”。看来我是做不了诗人的,虽然校园里“诗人”遍地。尽管诗词之于黄州,犹如烟火之于百姓,已经嵌入寻常巷陌。尽管晓风吹拂,笛箫声声,但除了钦佩诗人高远的气象、开阔的境界,我苦于才疏学浅,词不达意。
山一程,水一程,穿过闹市,走过阡陌,宁静一隅便是安国寺。大殿里的韦驮像,右臂握拳下垂,挺胸侧立,威而不悍,衣带飞舞,神人交融。苏轼在黄州“旦往暮还,五年如此”,“间一、二日辄往”。他常常在此参禅打坐、沐浴读书,不少学者认为他在最低的境遇,活出了最高的境界。
对于这种看法,我心存疑虑,单从他脍炙人口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等诗文上看,苏学士“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率真浪漫,但他的作品虚夸了他超然物外的胸襟,而淡化了其普通人的真实情感与境遇。一者他初到黄州,居无定所,先暂居定惠院。其惊魂未定,百般困扰,仕途多舛,几近绝望。二者,定惠院离安国寺很近,居于院中,他能清楚听到从安国寺传来的晨钟暮鼓声,尽管他满腹经纶,然“人生如梦”,反遭奸佞构陷,流放异乡。他亟需一方净土,捋清头绪。在安国寺里他焚香默坐,深自省察,物我相忘,“也无风雨也无晴”,某种意义上讲,佛家对他看透不看破,超脱不消极,“一蓑烟雨任平生”起到了重要作用。
寺与塔有缘,塔与寺相伴,距安国寺不过百米有座青云塔,七层八面、层层出檐。高塔设计匠心独运,涵盖儒释道,融通文史哲,历经400多年风雨侵蚀,仍风貌典雅。塔顶有棵朴树,高数米,形如华盖,“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无土无水无肥,终年大风不倒,大旱不枯。黄昏时分,树枝摇曳,倦鸟归巢,为古塔平添“活力”。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半日时光,踏遍古城,观自然之秀,得人文之胜。我惊讶寺里年轻的方丈对苏轼的研究之深,“其心旷,志远;其性真,行放;其气豪,骨傲;其思奇,才雄。每一个读书人,都会与苏东坡相遇,前后《赤壁赋》文都不过千字,却情韵深致、理意透辟。”
一园、一寺、一塔,初遇惊艳,再难思迁。转身即遇见,抬手即触摸历史。随后五年,闲时得空,我在过去与现实交错的时光里穿梭,探寻苏子瞻的心路历程。同时,寻“味”采风,也成了我的必修课。黄商附近,有家手工馒头店,我认为是古城味道最正的,花卷、发糕、小笼包从热腾腾的笼屉里取出,拎至新旧主顾的餐桌。汉川门山丘旁有对打烧饼的夫妻天天守摊,有条不紊,不言不语。男的在案前搋面,打饼,粘芝麻;女的在炉旁捅火,贴炉,烤饼。他家的烧饼个儿大,芝麻多,香酥脆爽,令从这平滑光溜的石板上走过的人心心念念。七一商场对面牛肉粉,大海碗、粗木筷,一把河粉,半碗高汤,再烫几片挺括脆爽的时令青蔬,香辣开胃,劲道爽滑。沙街油锅里“嗞嗞”翻滚的油条、臭干子、丸子,糯柔香甜,口感极佳的欢喜坨。遍布古城的转角小店和路边小摊,散发出色彩斑斓的烟火味,似肌肤之亲,让人心生暖意。
“烂砖砌墙墙不倒,细伢读书都说好。”“黄冈正卷”“黄冈密卷”大江南北学子一度奉为圭皋,风头无两。客观地讲,苏轼与黄州,彼此滋养,相互成就。东坡词唱响黄州,东坡文化深入城市肌理、融入百姓日常,但黄州亦是苏轼的封神之地,他在黄州创作了“一词二赋”等光耀千古之作。黄州人文活跃,与时代合韵合拍。校园,江滩,湖边,东一堆西一堆坐满了留长发穿牛仔裤手抱吉他,唱着流行歌曲的年轻人。名目繁多的研讨会,当红歌星演唱会等,通常都一票难求。每到周末,小城十几个歌舞厅同时开放,太空漫步一踩一滑逍遥洒脱;迪斯科节拍强劲动感十足,热情健康;还有交谊舞进退平稳,悠闲、自由。叮咚叮咚的乐曲声浪漫了小城的午夜。
东坡风骨,绵泽后世。黄州人精雕细琢又豪放洒脱,慢条斯理又自得其乐。黄州大爷热衷在路边“马炮争雄”,围上一群人驻足观战,乐于指点迷津。黄州后生有一股“痞劲儿”,玩世不恭,骨子里却流淌着活力、文艺、爽朗的血液。独特的景观、底蕴、人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豪爽又淳朴,包容又浪漫的城市气质和魅力。
入学后不到五十天,“誉满士林”的许国璋先生到黄师讲学,我受命采访他。曲径通幽至宾馆,欣赏墙上的油画,踩着厚厚的地毯,循着门牌号我找到许先生的房间。他身着中山装,额头饱满微秃,脸庞清癯微长,戴一副老式眼睛,坦诚、真率、宽厚,没有学界巨擘的架子。虽是礼节性寒暄,我感觉内心忽然纯朴明净了许多,心中的温暖,至今犹存。次日他讲座的题目是《知识分子读书要争气》,阶梯教室门一打开,排山倒海,我被挤在走廊外。虽然许先生英语口语地道,激情四溢,风趣幽默。但他旁征博引,用词晦涩,表述欧化,让我似懂非懂,不过,其主旨“知世故而不世故”为我日后接纳万壑千流,吐惠流芳奠定了基调。
五年的目染心浸,我深深地爱上了这座城。工作后,或出差,或学习,每年都要在黄州待上十天半个月。曾经“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的黄州城,在城镇化的浪潮中,由城郊如农村到农村胜城市,都市与田园,传统与时尚,奇妙交融。城在江水上,湖荡城中央,一城风光半城湖。
前些时回师院讲学,课余溜达,心生惊诧,新黄师南北校区加起来就有老黄州那么大。漫步遗爱湖,翠竹成林,岸柳新绿,清风徐来,万竿摇曳,垂柳依依;灰墙黛瓦的旧式庭院静卧湖畔,栅栏稀疏,木窗古朴。其形、其韵、其灵,一湖诗意一湖画。
“天上风筝飞,地上人儿追。”至老校区,有人放风筝,这里已物非人非,推窗入目皆绿意,园内园外满城香。旧时的平房杂院变成了高楼,我曾经生活五年的宿舍已变成巨大的花圃,那青草覆盖的地方,藏着时代进步的历史,也藏着我粉红的回忆。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上观光平台,极目西望,一桥飞架南北,古渡口早就结束了千年摆渡的历史。江面巨轮上灯火闪烁,立交桥川流不息的车流,一直到天际线,这个城市继续伸展筋骨,延续文明。时间的指针一点点跳动,黄州一步步前进。黄州人对于创造更美好生活的目标,就像遗爱湖边绚烂的灯光秀带给我们更为幸福的光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