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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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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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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山黑水沐秋韵

天地开大卷,山河入高秋。

初秋的的午后,江城闷热潮湿。飞机经过滑行,在发动机巨大的推力下离开地面向上快速爬升,“俯瞰群山如积木,仰望星河似流萤”。阳光穿透云层,洒下一片金辉,云朵如棉似雪。边聊边打盹,不知不觉,飞机已缓缓下降、着陆,机身慢慢滑行,太平国际机场的航站楼渐渐清晰。小时航程,跨的不只是纬度,是半在行李转盘上取到行李,跨出航站楼,寒气扑面而来,它不再是廊桥缝里溜进的试探,而是整个冰城厚重而毫不敷衍的拥抱。

一、草原踏秋行

“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建筑表“象”,塑形于空间,音乐展“意”,流淌于时间,有着同频共振的节奏和韵律感。哈尔滨既是万国建筑博物馆,又是音乐之城,恰是此言的绝佳注脚

为一条街,而赴一座城。从驻地信步五分钟,穿过“中央大街”四字欧式拱门,就像进入一个梦幻亢奋的主题秀场。华灯初上,数字光影与百年建筑相映成趣,街两侧拜占庭、巴洛克等欧式建筑林立,雕花、拱券、立柱尽显西洋肌理,藏着时光的密码。这条“亚洲第一街”,以文艺复兴西洋建筑为骨,以东北烟火俄侨文化为魂,将中西交融的浪漫,写进了每一块面包石的纹路里。柔性屏幕上,阳台音乐会歌声悠扬,街头艺人弹唱《喀秋莎》,让人恍然置身于百年前的市集。肖克庭院前,游客竖起V字手势定格一个个兴奋的瞬间;秋林里道斯红肠客流络绎不绝;思萌咖啡中央店银勺搅拌声与流水般萨克斯简单旋律相遇,热气氤氲中,有种不被察觉的陪伴。红肠上来了,咬下一口,肠衣脆响后,肉粒的嚼劲与蒜香、熏香在口中迸发,肥肉丁入口即化,咸淡适中,口感层次丰富。沉醉,偶遇一位哈工大求学的学子,灯光把他的身影拉得修长,如这片土地上不曾熄灭的星火,沉静而绵长。抿一口马迭尔冰棍,透心凉,心飞扬

翌日清晨,微风沁凉,朝晖洒落。行至顺堤傍水的防洪胜利纪念塔凭栏远望:满载游人的游船往来穿梭,激情四射的摩托艇溅起阵阵水花。近处江水轻涌,漫上江沿儿,孩童嬉戏,浪花里飞出欢乐的歌。有人倚坐石阶,静对江流,任风拂心事,淡看流年。目之所及,甚是疗愈。站在三层甲板上,乘船过江,头上缆车穿梭,脚下江水奔流,一江两岸,满城风光。江风拂面,渡船缓行,意趣难言。

太阳岛如一枚祖母绿,嵌于“天鹅项下的明珠”之上。这里融欧陆风情、北地民俗与湿地生态于一体,水草丰茂,生机盎然。一夜酥雨,润开了广场的海棠与红叶李。过金水桥,波斯菊与薰衣草随风轻摇,紫的、粉的花影漫卷,风过处,暗香飘。转个弯,太阳湖便在眼前,湖水波光潋滟,清澈见底。睡莲慵懒地铺展在水面,翠绿的荷叶连绵成片,水鸟出没其间。翠鸟伫立荷秆,灵动可爱;白鹭静立如雕似塑,飞行姿态优雅。曲径通幽,漫步林荫路,两侧树木均挂仿生鸟窝,藏着不期而遇的惊喜。“花蒲扇”鸡冠鸟机警张望,松鼠抱着松果倏忽掠过。枝头叶色渐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水洼中。“野性是对世界的保护”,穿行太阳山与水阁云天之间,啁啾鸟语、呦呦鹿鸣,生灵自在相望,无拘无束。秋的味,秋的色,看不够、品不尽。逛累了,美食是最好的慰藉,挑几样小吃,二十元撑死,一路皮实尽兴。

落日时分,松花江半江瑟瑟半江红,江水、湿地、大桥、云彩,争相斗艳,云水交辉,风光无限。

“白露过秋分,农事忙纷纷。”告别都市,奔向草原。窗外,广袤的澄黄色稻田随风起伏,大豆摇着褐金豆荚沙沙响;玉米秆擎着饱满的穗粒,裹着紫红苞叶,连成一片金色长廊。雁南飞,谷穗黄,起豆、收菜、打稻场。司机笑言:“咱这疙瘩,攥起一把能出油,插根筷子能发芽!”

午后,伴着《一个真实的故事》的旋律,我们抵达扎龙湿地。百鸟争鸣,芦花飞雪;鱼虾嬉游,野趣天成。乘电瓶车深入保护区,空气裹着水汽与微腥。浅水处,三五丹顶鹤悠然伫立。忽而曲项向天,忽而展翅轻旋。

待放飞时刻,一声哨响骤然击破寂静。饲养员挥动长瓢,将翘嘴鱼撒向湖面,水声清脆,唤得鹤群踏浪而来——羽似新雪,颈如弯弓,振翅生风,整片湿地瞬时苏醒。起飞、盘旋、降落。游人仰首凝望,心随鹤舞,神共天游。

云冷风清暑自收,续往阿尔山森林公园,大巴盘山而上。白桦愈密,黄绿相间。忽有马鹿跃过公路,司机急刹,满座皆惊,旋即又为这意外相遇欢呼。

沿木栈道攀登数百级,穿越座座低矮山坡,片片五彩斑斓的森林,进入一个永无尽头的画中世界。石塘林,火山喷发后熔岩流淌凝固形成的地质奇观,地面凹凸不平,岩石形态各异,有的如龟背裂隙,有的似城堡突兀。一路风尘,皆为此景。至天池景区,一个个火山湖如散落的珍珠,连成一片高山泽国。天池湖面呈椭圆形,湖水深邃无源却千年不涸,如蓝宝石镶嵌于群山之巅,大地之眼,明池映月。更奇的是,几里外姊妹湖鱼群穿梭,天池却无一尾游鱼,幽寂如古井。

参天森林,隐天蔽日。斜阳下,有飞流急湍,溪水潺潺,还有枯树横卧水中。水底卵石静卧,游鱼出柳根,翕忽无定迹玫瑰峰错落有序,犬牙交错,串珠成链。心随景驻,情逐境移。这片土地,曾是成吉思汗铁骑的摇篮,峰下古驿道阒寂蜿蜒,阙奕坛草原辽阔依旧,有如仍回荡着当年运兵屯粮的金戈铁马……

“清风明月自来往,流水高山无古今。”阿尔山非山,风光胜群山。进入阿尔山市区已近傍晚,在落日的余晖中,一座座色彩艳丽的欧式楼房小巧玲珑。这座边陲小城精致宁静,沿狭长谷地铺展,两侧高山耸立,密林叠翠,黄黑相间的栏杆、上白侧黑的轨道、醒目的信号灯,小城藏着“中国最美森林火车站”。一幢低檐尖顶精巧雅致二层东洋建筑砖木、花岗岩、钢筋混凝土建造而成,外壁是由粗粝花岗岩堆砌的乱插石墙,楼顶用赭色水泥涂盖,一侧还保留着半圆形尖顶的碉堡

晨起散步,街道清幽,人车稀疏。河水湛蓝,樟子松渐黄,马群涉水,嘶鸣荡谷。偶遇小鹿,眸光清澈,长耳微颤,倏忽隐没,“林深见鹿”跃入眼前。一山一景皆入画,一步一眸尽成诗。

巍巍大兴安,梦幻阿尔山。呼伦贝尔大草原横跨内蒙古与黑龙江西北,草原、湿地、湖泊与森林交织,博大壮美。千百年来,鲜卑、契丹、女真、蒙古等民族先后在此逐水草而居、繁衍生息,他们都曾在这片绿野跃马扬鞭,积蓄力量。

碧空如洗,原野苍茫。十余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草木丰茂、生态万千,连片光伏板追随着太阳。一路车行,随处可见圆方错落的草捆,如珍珠撒落原野。苍穹下,沃野中,牛羊成群,云卷鹰隼轻翔。

开车拉牛载货,车上的牛犊不时伸出头来呼唤,母牛及时回应,叫声此起彼伏。骑车追马赶羊,或鸣笛,或吆喝,驱赶掉队的,追逐走散的。割草机、搂草机、捆草机与运草车轮番作业……牧民生活早已今非昔比,机动车游牧,新意多于旧俗。

旅行有些许不测,拖拉机与旅行大巴不期相撞,一场意外,别样插曲,虽有波折,所幸无人伤亡。月亮小镇,心动的地名,心痛的记忆。

“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海拉尔,秋染山河绝美如画,这座被草原环抱、河流滋养的小城,将秋日诗意揉进了每一寸风景里。晨曦微露,河西早市醒得透彻。吃的、用的、玩的,样样俱全。应季的水果香气诱人,刚下山的山货透着新鲜。步入其间:冻梨、冻柿子整齐排列,一锅锅热食白雾蒸腾。大碴粥稠厚,粘豆包软糯,酸汤子酸辣,还有油条、烧饼等。量大、样多、价实。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终于可以品尝正宗的内蒙烧麦了,羊肉为馅,皮薄不破,馅丰不膻,入口轻咬,油脂喷溅。

“烀地瓜,啃苞米,猪肉粉条馋死你。”“大柿子,嘎嘎甜!”热情敞亮,自带喜感。每个摊位都有自家绝活,吸引着懂行的主顾,让人感觉不买点啥,心里都不得劲儿。

“不是超市去不起,早市更有性价比。没啥,就乐意上这儿遛达溜达。”几位阿姨手里拎着收获,心里装着满足,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儿。

草原尽头满洲里,一城连三国,中俄蒙三国交汇的门户。从俄式红菜汤到草原烤羊腿,从鱼子酱到呼伦湖鲜鱼,烟火漫卷,韵味悠长。“北疆明珠”呈现出独特而丰富的味道。

稳踞雄鸡首,面向东北亚。满洲里国门,巍然雄峙。一座乳白色“工” 字型建筑巍然矗立在中俄 41 号界碑旁。门楣上“中华人民共和国”七个大字鲜红遒劲,国徽高悬,气贯长虹。国门附近还有火车头广场、和平之门广场、红色旅游展厅遥相呼应。百年风雨更迭,世事变迁,唯有一腔赤子情怀,仍如界碑般深植于此。这座百年口岸,既是欧亚大陆桥的战略支点,更是迎送四方、通衢天下的“东亚之窗”。

如果说呼伦贝尔是天地无言的诗歌,满洲里则是夜色中的童话。一者写意山河,一者点亮人间。

二、寻北访边乡

走边关,畅行千里好风光。额尔古纳湿地,不容错过的风景,是中国原生态最好、面积最大的湿地,亦为亚洲之最。平坦的冲积平原上,根河蜿蜒流淌,曲水环抱着草甸,岸边灌丛丛生。水面清莹如镜,天光云影、落日长霞。

青山不语仍自在,微水无痕亦从容。此间光阴,以日影移徙、河水盈缩缓缓计量。额尔古纳河沉默流淌,见证过草原霸主狂飙而过,也送别过默默无闻的过客匆匆,它不刻意铭记,亦不轻易遗忘。当你抛开杂念、安静下来,融入这片天地,会发现有些东西真的不那么重要。

在成吉思汗公园稍作驻足,我们驱车数百里,驶向秋意更浓的层林腹地。高岭苍茫,低坡凝翠。不同于南方孤峰峭拔,这里山势舒缓、山体浑圆,青松为衣,白桦作裳。虽无名山显岳之誉,却以宽厚胸怀,馈赠这片土地。大至矿井、铁路用料,小至椽柱、桌椅。

山路渐窄,人声渐远,层峦入云。尘嚣抖落,秘境铺展。原来先前皆是序章,此刻 “兴国安邦” 深意才全然显露。作为天然屏障,她庇护着森林中的鄂伦春等民族,孕育出独特而灿烂的生态文化。

“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森林里住着勇敢的鄂伦春……”脍炙人口的《勇敢的鄂伦春》生动描绘了鄂伦春族传统狩猎生活场景。“鄂伦春”意为“山岭上的人”,他们穿狍皮袄、住撮罗子,与猎狗和马为伴,在绵亘数千里的原始森林中,过着异常艰苦的游猎生活,沐风浴雪、四处迁徙。他们与自然共生,恪守古老的狩猎之道:“得一兽而还”,不捕幼崽、不伤孕兽、不扰交配的生灵。对自然的敬畏流淌在鄂伦春人的血液里,如屋檐滴水,代代相传,成为人与自然和谐共处最生动的印记。1953年,鄂伦春人结束世居森林、渔猎为生的漂泊生活,迎来新生。

敖鲁古雅,意为“杨树林茂盛的地方”,坐落在根河市大兴安岭北麓的原始森林里,跟俄罗斯就隔一条河。数百年来,鄂温克族人居无定所,唯顺天时,颠簸的日子,闪亮地过,以驯鹿为伴,逐苔而徙,穿行林莽。直至2003年生态移民,中国最后的狩猎部落方才走下深山,定居新村,一步越千年。

这片森林幽深寂静,远离尘嚣,曾创下零下58℃的“中国冷极”纪录。严寒孕育出独特的生态系统,“一匹马、一杆枪、一只猎犬”,不事农耕,却收获万物。在这里,人与驯鹿为伴,以白桦为家。松香是“污染”,鸟鸣是“噪音”。迟子建笔下女酋长与驯鹿相依的故事、桦树皮搭成的“撮罗子”、从游猎到定居的百年变迁——皆为真实的存在。

“悠悠天宇旷,切切故乡情。”中秋之夜,我们宿于满归。适逢“超级月亮”与中秋相会,若论赏月,终究是这浩瀚北疆最为澄明。“人间共赏中秋月,酒社诗家意味长。”月夜空灵,风烟俱净。一行四人,虽不似少年游,但杯且从容,歌且从容,舒缓筋骨,半酣味尤长,不能不说是一段奇妙的经历。

山路迢迢,拐了一弯又一弯,至漠河城郊,我们来到漠河城的心肺——松苑公园。1987年春节联欢晚会上,费翔以一首《冬天里的一把火》惊艳全场,那一幕成为一代人滚烫的记忆。谁也不曾料到,百余天后,一场浩劫般的山火,席卷了大兴安岭。漫天烈焰映红半个中国,火势肆虐、山河同悲,成为震惊中外的旷世劫难。大火过后,万物尽毁,一片疮痍。然而在这场浩劫中,松苑公园却奇迹般幸存——四周建筑尽成焦土,唯这片森林静立如初,似被无形之力庇佑,堪称奇绝。

松苑是吉祥之地,纳瑞气,聚福寿。我们怀着敬畏走入林间,高耸的樟子松与落叶松好像具足神性。林深叶茂,气象肃穆。民间有大火屠城“四不烧”之说:松苑因是吉祥之地,火魔不忍;清真寺因有真主威仪,火魔不敢;茅厕因是污秽之所,火魔不屑;坟地因与鬼魅同宗,火魔不犯。

走近那棵被称为“树王”的古松,我抬头仰望:树干苍劲皲裂,枝杈虬曲擎翠;俯察其根,如龙蛇盘伏,深扎大地,尽显沧桑。我忍不住张开双臂,与古松相拥。那一刻,如同听见岁月与生命交汇的声响。我想,手机随拍记录的不过寥寥,真正的震撼已刻入心底,化作生命中沉静而温暖的印记。

时间已晚,天色未暗。漠河市区的北极星广场矗立于153级台阶之上,高耸的雕塑正静候远来的旅人。广场之下,长街两侧的建筑屋顶或圆或尖,别具异域情调。立于阶顶平台,逆光之下,拍一张剪影,很美,也很震撼。

大巴停靠北极村,迎面一位村民走来兜售松子列巴。他一副洋面孔,鼻梁高挺,眼眸深邃,开口却是一口地道的东北腔:“尝尝不?老香了。”村中最惹人注目的,是一幢幢低矮古朴的木屋——以圆木垒叠、木条镶嵌,延续着俄式传统木刻楞的原木质感。仅一江之隔,对岸俄罗斯的依格那思依诺村近在眼前,小镇倚崖而立,木楼参差,一江之隔,两国风光相望,幽寂中自有深情。

寒波如镜秋江水,高岸霜林对紫阳。览江河,画中游;钓江鱼,湖畔憩。神州北极,是中国极少可观测北极光、体验极昼极夜之地,更遍布“最北”地标:最北邮局、最北人家、最北哨所……找北成了旅人的终极仪式。

但如今走进北极村,触手可及的不只是“最北”的浪漫,更有一股面向未来的底气。这底气,刻在村民史瑞娟家门联“一帆风顺平安宅,万事如意幸福家”的笔墨间,也映在她谈起民宿时眼角眉梢的光亮里。前年秋日,总书记走进她家小院的情景,至今仍是全村津津乐道的暖意。“北极村前景可期”的寄语,如种子落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枕极光而眠,伴风雪而居。“一店一主题、风格不重复”,村民们纷纷放下斧头,推开民宿的木门。昔日山林里的斧凿声,早被民宿院的欢笑声、游客镜头的快门声替代。云垂四野,漫山含翠;林海涌金,雪山蕴银。冷资源,热经济;火更旺,灯更亮。既有眼前红火,更有长远奔头。

“微阳下乔木,远色隐秋山。”抵达民宿,“撮罗子”沙发,配有钢琴、暖炉、树枝吊灯,森林与人文交融。西边落日染红天地,东边月亮在紫罗兰幕布上缓缓升起。一半夜色未散,一半朝阳初升,北极村之夜,富有禅意,幽寂博大。凌晨四点,天光乍现,暖橘色,像傍晚,又像黎明,时光仿佛被拉长,晨昏在此交融。

静心观赏,细品北极。漫步北字广场,霜为笔,光为色。落叶与树皮为桦林间铺就松软绚烂的地毯。“水清鱼虾归,林茂鸟兽还。”狍子跃出白桦林,双耳转动;紫貂掠过苔原,草叶微颤;驯鹿的眼睛清澈见底,迈着碎步靠近,湿漉漉的鼻子蹭过你的指尖,痒痒的。“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 黑龙江在村边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澄澈的秋色。远山如黛,朦胧似梦;孤松垂露,倒影如帆,丰物风景秀龙江。阵风从领口灌入,带着苔原凉气,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秋未尽,冬已至。北极村的秋日零下9℃,冷得够劲儿,那里的记忆任何时候拿出来都是鲜活的。

白桦亭亭,松针铺地;古风纯朴,静溢清新。北极村不只是中国地理的极北,更是一个可抵达、可感知、可铭记的精神坐标。天地有大美,文字难尽言。唯有抵达,才能真正体会——何谓“北”,何处是“家”。

三、湖山揽胜境

在国之北极休整一夜,我们折返至“万里兴安第一城”加格达奇,其 “奇” 在“人地两分”——身在内蒙古,归属黑龙江,为黑龙江在内蒙境内的一块“飞地”。继续南行,车窗外是一望无垠的金色稻浪,当苍翠林海慢慢退去,泱泱大泽镜泊湖便如展翅之蝶,豁然眼前。

“山上平湖水上山,北国风光胜江南。” 湖套湖、山连山,湖中有山,山弯藏湖。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令人唯有惊叹。与杭州西湖的温婉雅致不同,镜泊湖湖水清冽,独有隽逸风韵。作为堰塞湖,它因“清平如镜”而得名。虽是秋天,湖岸仍留夏意,近处水光潋滟、草木葱茏,远处山峦含烟、云霭轻绕。艇在动,山在移,雾在飘,景在变,妙趣天然。湖面若镜,镜中有山有水、有人有景,宛如山水画卷。

好字不过率真古拙,好诗不过天然几行。一般景色,两种心情。邓小平手书“镜泊胜景”,是景区的“门面”,也是无可替代的文化标识。

“飞落千堆雪,雷鸣百里秋。”钟灵毓秀,镜泊八大名景,风物独绝,各具神韵。最为著名的是吊水楼瀑布,它位于镜泊北湖头,湖水多股跌落,排山倒海,从岩壁直扑黑龙潭。白浪滔滔,雾气腾腾,产生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团团的雾气中常常出现道道彩虹,奇异壮观。

令人期待的当数悬崖瀑布跳水表演,伴随着如雷般的水声,脚踏奔腾的流水,穿着红色泳裤的狄焕然站在悬崖边,简单热身后,他缓缓张开双臂,纵身一跃。现场观摩,震撼过瘾。

天朗气清,继续向南,五大连池逐渐映入眼帘。地质奇观,五池相连,水波相映,山影相接。十几座火山高低起落,在晚霞中尤为雄奇。老黑山火山口深险荒寂,岩石如墨似铸铁;温泊则温泉水暖,草木蔓发,恍若江南。

在药泉山下,络绎不绝的人们手持水桶等候。导游说:“这水能治病——先喝冒泡的,再喝不冒泡的。”上海游客接过话笑道:“管用不管用另说,这份心意得领。”吴侬软语,温文清丽。

从镜泊湖澄澈如镜,到五大连池火山串珠,北国风光,不仅在于名胜荟萃、钟灵毓秀出圈出彩的还有它的历史与文化。古往今来,名人题字,骚客赋诗,代不绝书。

月寒日暖,秋意渐浓,重返哈尔滨。“帐篷顶”“洋葱头”“红砖石”,圣・索菲亚教堂静立城中央,巍峨雄浑。初见恍如“天外飞仙”。 这座建于1907年拜占庭风格建筑,恢宏典雅,曾是宗教文化的交汇点。今为建筑艺术馆,室内壁画斑驳,厅中空空如也,不见讲经台,更无信众席和唱诗班。

鸽群咕咕,时而飞起,时而落下,转而消失,留下一连串省略号般的遐想。一对新人以教堂为背景拍摄婚纱照。新郎玉树临风,新娘身姿高挑,眉眼如画,梨涡浅笑,清雅风华。她转身时裙裾轻扬,宛若初绽白莲静静舒展。应了那句“铁岭的葱,抚顺的蒜,东北的丫蛋最好看。”

教堂是灯塔,照亮疲惫的旅人在潮汐中前行;教堂似归巢,安放漂泊中受伤的灵魂。牵手驻足,奔赴未来。教堂见证过从灵魂伴侣、相濡以沫到白头偕老,见证过从互生倾慕、如胶似漆到陌如路人,也见证过彼此疏离、相互成就到守望相助。婚礼上,牧师问询誓言,张口就是一辈子的事儿。爱意从来不是脱口而出的轻烟,它是沉在唇齿间、藏于心里的重量,是未言之诺。爱之神圣不容轻慢,一如新娘身上那朵初绽白莲,洁净自持,不容亵渎。

百年风华盛,新潮烟火浓。转过街角,便是中华巴洛克街区。西式建筑立面雕着中式纹样,欧式拱窗下挂着大红灯笼,西式的建筑背后,藏着中式院落,“洋皮中式骨”的前店后宅,气派富丽。新潮品牌与百年老字号比邻而居,中西合璧,互彰其美。一大爷坐在门前,手里盘着核桃。“嘎哈呢?往里走,老大了。”他开朗热情,东北腔,节奏轻快,带有魔性,忒有意思。“华洋杂处,兼容并蓄”,旅行不再是走马观花,而是深度体验。

铺挨着铺,店对着店,招牌闪烁,“挑逗”过往行人。在老厨家,我们点了锅包肉和小鸡炖蘑菇。锅包肉色泽金黄,口感泼辣爽利,醋香冲鼻;小鸡炖蘑菇,土鸡炖得软烂,榛蘑吸饱了肉香,汤鲜味美。平民价格,贵族味道;物超所值,吃过不忘。不得不说,能在这种百年老店喝杯茶、撮一顿,是件很幸福的事。

老鼎丰、马迭尔与哈尔滨紧紧相连,大列巴、酸黄瓜就是冰城人的日常。东北话讲究着呢,菜量足叫“大”,肉多叫“硬”,天然食材叫“笨”。若说这家店“又大又硬又笨”,那是顶天的夸——分量实在、原料地道、味道浓郁。

丘陵起伏、河谷绵延,高山在隧道的尽头凸显轮廓;远处,散落着古朴的歇山顶民居,安静铺在山脚与河畔。从哈尔滨向东南行,便遇延吉——这座浸满朝鲜族风情的小城,是我们前往长白山的序曲。朝鲜族民俗园,目之所及,房屋土木结构,四面斜坡,依山而建,静沐秋阳。精巧的窗棂花纹、古朴的庭院石灯,皆藏生活智慧。

锣鼓声响,好戏开场。姑娘小伙着七彩盛装,颈项微倾间,帽上彩带飞转如轮,流光曳虹霓。鼓点与伽倻琴声交织,俯身摇旋则彩带掠地,昂首劲甩则流光破空。声中,舞者愈旋愈疾,甩出一个个美满的同心圆一舞跳罢,秧歌又起。表演者舞步刚劲有力,神态生动鲜活:诙谐风趣的丑婆、气势十足的鼓子、身姿灵动的队员配合默契,一扭一跳、一招一式充满力量。新声润旧调,热烈奔放、质朴豪爽,把丰收的喜悦与对国泰民安的祈望,都融进歌舞里。

东北屋脊长白山,中朝两国的界山,千年积雪万年松,有“关东第一山”之称。这座神山,不仅以雄浑博大的自然景观令人惊叹,更以拥有中国最高最深的火山湖——天池而闻名遐迩。

秋日的长白山,碎红撼枝,娇艳如锦,云雾缭绕。车行山中,金黄的落叶松、火红的枫叶与翠绿的冷杉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层次分明、五彩斑斓的山野图景。临近天池,火山熔岩的面目才显露出来,寒山肃立,沙石嶙峋。不到九点,人已乌泱乌泱的,如厕的队伍都排得老长。

天池的真容,往往需要几分运气才能得见,能否如愿全凭“天意”盘山公路,路陡弯急,徒步接近山顶时视线豁然开朗,高峰衔平湖。天池的火山口呈锯齿状,形同大地的皇冠,灰白黄色的岩壁陡峭凌厉,直指苍穹。湖水清澈深沉,宛如一块碧玉比天空锃亮,比海水幽蓝,氤氲着“仙气”,静卧于群峰之间。

天池之水天上来,画里瑶池落人间。一半冰雪,一半秋光,原以为“此景只应天上有”是夸张,置身其间才知,天工造化、无限风光远非笔墨所能描摹

通化向南,不断在隧道中穿梭,明暗交替间,红枫似火,白桦鎏金,风姿各异,多彩天成,如同金色绶带。行至我国最大边境城市丹东,视野渐宽两岸红叶漫山舞,一江秋水向流。让人动容的,莫过于鸭绿江中矗立的四孔残桥它是战争的纪念碑,更是民族记忆坐标。许多游客到丹东,最初的愿望就是走上断桥,触摸历史、定格影像。断桥无声,背影永恒,这张照片不仅是影像,更是一份深切情感。

三军誓雪百年耻;一战打来七秩安。75年前,烽火迫近国门。在极不对称、极为艰难的条件下,志愿军奔赴抗美援朝前线。松骨峰、长津湖、清川江、上甘岭……耳熟能详的山岭河湖,寄托遥远而清晰的记忆。“一把炒面一把雪,枕着石头盖着天”面对美军“绞杀战”,他们凭“敌炸我修、随炸随修”的信念,筑起了打不烂、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谱写了惊天地、泣鬼神的雄壮史诗。

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以手抚痕,如读史页,指端划过的是黄继光、邱少云、杨根思……万千忠魂用生命镌刻的篇章。江水长流,岁月无声。断桥未断,连缀时空;断桥不语,鉴往事,知来者,“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比任何说辞更抵人心。桥身戛然而止,站在地理与历史的断面上“进思忠,退思过”,断桥究竟藏着多少未说破的遗憾

盘桓安东老街,古朴清新,既老又潮。非遗手艺藏匠心,糖画晶莹、老点心甜香勾人回忆。更有滋啦的烧烤、滚烫的焖子、滑嫩的肠粉、肥美的生蚝……天南地北的风味于此交汇,看着就咽口水

好不好,夜市就能见分晓。“来啦老弟,稀巴烂的牛肉,贼拉好吃,整一份?”摊主诙谐叫卖。手握烤串,杯满啤酒,坐在小桌旁,吹着风,听着歌。这一刻,真有点“大金链子小手表,一天三顿小烧烤”的畅快。徜徉街头,霓虹灯打在朝鲜文招牌上,街角飘着烤肉香味,耳边混杂着朝鲜语调的东北话。一切都熟悉,却又不完全属于任何一个既定文化。

滩红了,苇绿了,螃蟹出水了……告别丹东,我们沿海岸西行,盘锦红海滩渐入视野。碱蓬草铺展如绛毯,接天涌浪;水道曲折似银练,绿苇丛生。乘小火车缓缓深入,左侧稻田成画,似天鹅栖卧;右侧芦苇没人,萧萧如海。忽见两鹤翩跹而起,素羽流光,划过漫野殷红,宛若雪影印丹霞。潮汐吞吐,植株火红,流光潋滟。

九曲廊桥自岸边逶迤,舒展地静卧波涛之上。回廊深处,座座小木屋,矗立在芦苇荡中,让人憧憬,让人顾盼。曲折而行,绿苇环红滩,金稻摇秋风;鸥鹭齐飞,舟影轻漾。血色海洋,独一无二。这片湿地,是候鸟迁徙的驿站。它们于此歇脚、求偶、育雏,成为鸟之天堂。而造就如此奇观的,竟是纤柔的碱蓬草——唯一能在盐碱滩扎根的草本植物。无人播种,不藉耕耘,一岁一枯荣。不惧咸浪,反吮浊水,蓬勃生长,终以炽烈红色染透天地。

四、盛京续华章

沈阳,一朝发祥地,两代帝王都。红墙黄瓦,疏密交织处,沈阳故宫(盛京皇宫)静立其间。它不似北京故宫宏大,却自成一格,满蕴风情;“移天缩地入君怀”,鳞次栉比,透着雄视天下的气度。

作为清王朝的摇篮,沈阳故宫的格局,以东、中、西三路建筑错落分布为特征。东路为努尔哈赤时期营建,是其军政核心所在,风格雄浑;中路由皇太极续建,以高耸的凤凰楼连接前朝后寝,凸显宫廷礼制;西路则为乾隆年间增建,文溯阁等建筑融入江南雅韵。

十一座亭子,就是十一座帐篷的化身。大政殿八角象征八旗,寓意“八方归一”,与两侧呈八字形排列的十王亭构成开阔院落。“大政殿”最初在满语中称为“大衙门”,直白体现了其核心功能。历代清帝王皆视为“龙兴重地”。

在古代宫殿中,“宫”是皇帝与后妃们起居生活之地,而“殿”则是皇帝与朝臣议事之处。按照历代中原王朝的礼仪,“殿”代表皇权,在其建筑规制上,应该高于其他所有建筑。而沈阳故宫恰恰相反,是“宫高殿低”。皇帝起居的后宫,与前面的崇政殿所在的外朝区域相比,可谓“高高在上”。

“口袋房,万字炕,烟囱立在地面上”,沈阳故宫最能体现女真人早期生活习惯的,就是有着浓厚满族特色的“口袋房”。高台之上的清宁宫,便是其杰出典范。清宁宫面阔五间,宫门不是开在正中而是开在东边的第二间。与此相应,宫内也不是常见的“一明两暗”均衡间隔,而是西侧四间通敞,只隔出最东侧一间,即“口袋房”的“口”。房间内,大炕裂开细缝,凉席触墙微卷。一只摇篮从梁上垂至炕边,形如秋千。为防潮湿,满人习惯将孩子“吊起来”养育,这柳条摇篮不仅实用,更蕴藏着“留住孩子”的祈愿。红墙黄瓦间,火炕、木窗与满族细节交织,皇城建筑里深藏着满人的生活智慧。

据说,第一位匠人在设计时,是每宫一座烟囱。有悖于皇太极“一‘囱’江山”之意,而被杀头。后面的工匠,就根据他的旨意,经过精巧设计,整个皇宫就只有这一座高大的烟囱。这座神奇的烟囱,除了排烟,还成为满清王朝“一统江山”的象征。冥冥之中,也暗寓满清王朝的命运。烟囱共有十二节,地下一节,地面十一节。十二节烟囱,正好对应大清十二位皇帝。地下一节,刚好暗合满清入关前的皇帝。

残阳如血,努尔哈赤、皇太极、庄妃、顺治……帝王后妃的身影渐次淡远,曾经权势滔天的八旗子弟也已归于尘土。唯有宫中松柏,岁岁长青。一将功成万骨枯。眼前殿阁,不仅凝聚匠心,也浸透无数劳动者的血汗。从皇家禁苑到百姓闲庭,我相信,每一位访客都能看到一个王朝的背影,找到属于自己的文化共鸣。

张氏帅府坐北朝南,呈“目”字形,毗邻盛京故宫,曾是东北的政治心脏。由中院三进四合院、东院大青楼、西院红楼及院外赵四小姐楼构成。府前广场,少帅雕塑巍然矗立,一身戎装,英姿飒爽,右手握皮带,左手下垂拿手套,表情凝重,目光深邃。一府四院,楼宇交错,中式沉稳,西式奔放。府院相连,回廊暗通。作为张作霖、张学良父子主政东北的官邸与私宅,触动我的,不是青石板被岁月磨出了包浆,不是宅邸的宏阔,而是那青砖黛瓦间深藏的奉天旧事和跌宕传奇。

张氏父子皆是中国近代史上显赫一时、叱咤风云的人物。二人血脉相连、各领风骚,然在历史的岔路口,枭雄与英雄,只是一念之差,一步之遥。

张作霖,字雨亭,个子不高,面容瘦削,“一双狐眼,机警过人”,八字须,与传闻中粗鲁悍匪形象相去甚远‌。他常着戎装,或套件锦缎马褂,行事干练。出身寒微的他,年少顽劣、粗通文墨,表面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实则藏锋敛锐、精于趋利避害。早年他拉“绺子”谋生,后施计谋受招安。“枪把子要硬,嘴皮子要软”;在日俄两强夹缝中长袖善舞,借力打力、周旋自保;暗中厉兵秣马,虎口夺食、步步为营,成为北洋军阀奉系首领。

“智深须有忍,将勇贵能谋”,张作霖雄踞东北后,延揽人才、虎视中原,历经血雨腥风,终至站在权力之巅,就任北洋政府第十四位国家元首。他深谙“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对上司韬光养晦灵活应变,对同僚利益博弈、见风使舵,对下属直明心曲、赏罚分明,于家国而言,虽小节有失,却大义无亏,智术谋略已臻炉火纯青。他一生亦正亦邪、毁誉参半:保境安民,兴军工、筑铁路、建学堂,可圈可点;却惯于尔虞我诈、剿抚兼施,既有“黑吃黑”的狠辣,也有明哲保身的圆滑。更因循守旧,血腥镇压革命党人,沦为绞杀李大钊等志士的元凶,落得“骨朽人间骂未消”。

纵观其人,有雄才无大略,做诸侯王,游刃有余;以王霸之才混一宇内,则捉襟见肘、力有不逮。即便权倾朝野,不过是沐猴而冠,终因“养寇自重而亡于寇手”,落得“金刚倒地一滩泥”的结局,可悲可叹。

张学良,字汉卿,眉浓目朗,鼻直口方,风流倜傥,贵胄风华。好红颜,嗜诗书、擅外交。晚年面容清癯,戴金丝眼镜,儒雅沉静。他含着金汤匙落地,虽年幼丧母,但府里上下、家族内外,无人不宠他、不疼他。弱冠从军,父亲遇难后临危受命,执掌东北。彼时中国,“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他手握重兵、炙手可热,成为各方势力竭力拉拢的对象,而他本人忧国忧民、为人仗义,言而有信、敢作敢为。

民族危亡之际,汉卿不忍同室操戈、生灵涂炭,率部降下五色旗、升起青天白日旗,促成国家重归一统。据后来他口述,“九·一八”事变爆发时,他误判敌我形势,秉承“小不忍则乱大谋”,担忧激化矛盾、授人以柄,寄希望于国联调停之名,行不抵抗之实,东北迅速沦陷三千多万同胞沦为亡国奴。“老子寸土不让,儿子一枪不放”,街头巷尾,迅速传开。一夜之间他背上“不抵抗将军”的骂名,可见彼时他多么稚嫩。

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痛定思痛,他响应中共“停战议和,一致抗日”,以惊人的勇气与魄力兵谏逼蒋联共抗日。东北易帜、西安事变均是扭转时局、流芳青史之壮举。张学良也因此成为备受敬仰的千古功臣,也是令人扼腕的悲剧英雄。临潼兵谏后,他“愚忠”尽义、以身饲虎,遭蒋介石父子幽囚54载,重获自由后旅居海外,一生大起大落,炫目异彩,百岁高龄终老他乡。

穿行于楼宇旧巷,仿佛跌入一段民国旧梦。今日凭一张门票便可迈过的门槛,于当年的赵一荻而言,却是难以逾越的高墙。在这半明半昧的光影之间,我们触摸旧时风月,更读懂个人命运与家国兴衰交织,休戚与共。坊间素有“娶妻当娶于凤至,嫁汉不嫁张汉卿”之说。于私情而言,张学良自叹“生平无憾事,唯负此一人”,“负心” 二字,也成了他一生撕不去的标签。

诚然,正史重“道”,明是非;野史重“术”,传逸闻。与教科书上盖棺定论的严谨不同,当地流传的评说,带着亲历者后裔的复杂温度。街头的哥眉飞色舞,复现大帅“妈拉个巴子”极具个性的粗话,津津乐道的是“东北王”的权谋机变,如何在列强环伺中虚与委蛇、督师才色兼备五夫人如何沉稳机敏,临危不乱,在刀光剑影中与日本人斗智斗勇瞒住张作霖的死讯,秘不发丧,为少帅接掌大局争取宝贵时间。而导游则绘声绘色地讲述汉卿清除异己的决绝,在大青楼老虎厅枪杀奉系元老杨宇霆、常荫槐;还提及他性情冲动,行事孟浪,终致东北沦陷,身负骂名,无颜见东北父老。可见“少帅”一生波澜壮阔又极富争议。事实上,正史大事有据、细节可考,端庄严苛;野史八卦戏说似巧实伪,似新实虚,难辨真伪不过,市井巷陌的鲜活讲述,或涂抹事实、曲解史料是另一种民间记忆在延续

红砖青瓦忆旧日炉火铁水铸百年。一城两韵,宫府相望;历史在此沉淀,风骨此间流传。宫阙藏珍,街巷承韵;沈水之阳,不负向往。

“东北人,东北魂。”身为共和国的长子,东三省是国家重工业的脊梁,是战略安全的基础;黑土地作为国家粮食安全的压舱石,默默守护着亿万人的饭碗。驰骋草原、跋涉林海、转徙江河,这片天地足以清人肺腑、长人精神。

天地斑斓处,最是东北秋。龙江奔腾向海,白山昂首擎天。江山雄奇,河湖安澜,万物丰成。千峰染白,秋意倏忽。纵然惊鸿一瞥,亦足回味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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