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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薇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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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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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细糠

我不喜欢日常。

这不喜欢,源于轨道般的乏味笔直。欢喜时,我通常去做兴趣浓的事。譬如阅读,读左传,读孟子,读韩愈,读佩索阿,读庞蒂,读苏格拉底,读卢克莱修。

又意图寻访,流存至今的一些人类遗址;去群山丛林,追捕松柏的清香和林下细碎的光;或至深壑谷底溪畔,仰探高峻山岩上的烟云,想那时欸乃,距今不过千载。

据说,雅典城邦的苏格拉底,不工作,不劳动,不负担家庭和琐事,一味地只去向街头,随意拉住往来行人,询问“人的一生应如何度过”。他太会了,一开始就把门槛设得这样高,也从不觉得日常如轨道般笔直乏味。他太会了。

早晨五点五十分,我被手机闹铃叫醒,而不是晨曦透过窗帘缝隙,或是风雨奏鸣。

我打开灯,灯光照亮房间,结算过后输送来的电流,给予我光明。乳黄圆滚的月球灯,从不理会人心此刻是憧憬、暗黑还是混沌,它默默地只是照明。

我走出卧室,走过厅堂,进入厨房。我摁亮灯,推开水龙头接水,拧燃煤气灶。然后拆开蔬菜包装,拿起鸡蛋,扣开咖啡罐子。壶里的锅里的水一齐喊叫,升起袅袅白烟。尖圆的鸡蛋在沸水里横三竖四地蹦跶弹跳,庆祝自己的存在即将结束,结束在某一个生物的口中。那里有坚硬、洁白、成排的,碾磨器一般的牙齿,和柔软如死亡亲吻般的卷曲的粉红舌头。随后它将粉碎成糊状,被白色或黑褐色液体冲刷着,滑入一道长长的暗窟。

马桶按钮也起同样的作用。

我立在锅边,等水沸,等蛋熟,凑巧从这样的日常里抬起头,想:这样的日常贯穿我活的始末,是谁安排的?

谁定的鸡蛋五分钟煮熟,水沸后三分钟捞出,凉水中冷却?谁设定了火候大小?谁令六点零五分时的天光,逐渐透彻成为灰或蓝褐色的,无需解释的寻常模样?

我不知道,一直以来只这么看着,做着,每日重复着,像一列沉默又认真的轨道,我在轨道里行进——入睡,醒来,早餐,抵达目的地,看着电脑屏幕,接收处理各种事务。

然后,抽空读一些书。

读左传,读孟子,读韩愈,读佩索阿,读庞蒂,读苏格拉底,读卢克莱修,然后逐渐清晰,一些类别与关窍:牛有牛的餐厅和食物,龙有龙的深渊与天穹;马儿们偏爱不一样的草,口感也许不同;寒潭中的蛟,大概会不喜欢周处这种少年——万物多元,各有偏爱和习惯,却似乎不再有成为其他的可能:世界已成,界别已定。

而关于目下这已成的世界,我记起卢克莱修当时对它的分析和看法,又重点想象了,他在古罗马时期的日常生活,在不在轨道上。

事实是,我们这个同类,的确曾和我们一样吃、喝、拉、撒、睡。然后,他留下了无法考证的,迷雾一般的生平,和六卷《物性论》。《物性论》是用诗的形式写的,它的主题,是人类延续至今仍未完整探知谜底的哲思 —— 这世界,何以如是。

有关卢克莱修的陈述,严肃范围内无不如是:他的思想,承继自德谟克利特和伊壁鸠鲁;作为原子论的完成者,他的思想、观念,影响和启发了诸多后世贤能,一如德谟克利特、伊壁鸠鲁的思想观念,当初对他的影响和启迪。而在他自己的著作里,这位古罗马时期的诗人,曾旗帜鲜明地,否认,神干预人间事务。

干预过吗?据说雅典城邦的苏格拉底,不工作,不劳动,不负担家庭和琐事,一味地只去向街头,随意拉住往来行人,询问:“人的一生应如何度过”。

两千四百多年了,一直到今天,他还在街头询问行人,在人们心里种下一个个问题:人的一生应如何度过?我们如何确定,自己所知的是真实的?

他这样,算不算干预?又干预过多少人?

也有可能没干预过。

因为,每日被闹钟叫醒、被清晨的灯照亮、被厨房里的蛋喂饱、被摊开的《物性论》迷住——这些事情之间,明显隔着虚空,彼此没有联系。

却每每有一种我看不见的东西,将它们缝合在一起,连缀成一个人的日常生活。我答不上来为什么,又始终被它们环绕。

这算不算干预?又准备干预多久?

我当然知道,卢克莱修否认神干预人间事务,代表着那个时代,自然科学的进步。

然而每一次,我都忍不住。当我从《物性论》里出来,透过影影幢幢的历史,从今天的视角看卢克萊修时,仍会毫不犹豫地,否认他的否认。

因为他留下来的《物性论》,亦如苏格拉底,对我的提问。许多这样的他们环绕着我,和我在轨道上的日常生活。

我的确不喜欢轨道日常,但轨道生活保证了我拥有常被提问的日常生活。在这方面,我想大家大多一样。一样在日常轨道上绵延着,迁徙着,不知不觉地追随着,世世代代都被想到、问起,始终鲜亮锋利地,促使人的探究赓续不绝的,那些提问:

“我们是如何,抵达当下的?”

又将以何种方式,去往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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